第61章 真心 她既希望他
李昭戟早有防备, 他立刻闪身,躲过男子的偷袭,不想男子另一只手袖口又滑出一柄短刀,朝李昭戟要害袭来。李昭戟用手臂挡住, 冷风中立刻传来血腥味。李昭戟却眉眼不动, 膝盖抬起, 重重砸向男子腹部。男子吃痛闷哼, 李昭戟趁着他分神的刹那, 反扣住他手腕, 用力之大, 几乎要将男子关节掰断。
男子手中的短刀不受控掉落,李昭戟一脚将武器踢远,顺势反拧男子的胳膊。牙兵已训练有素围了上来,男子见刺杀李昭戟无望, 手中匕首举起,李昭戟见状不妙, 立刻要去夺他的匕首,但男子已毫不犹豫割断了自己喉管。
下手之利落,对自己之狠决,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内应已死,剩下的脚夫不过一个收钱的罗喽,审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李昭戟沉着脸,表情不佳, 李湛卢带着人上前请罪:“属下护卫不力, 罪该万死。”
李昭戟摆摆手:“这么忠心的死士,即便你们有防备,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属下无能。”
“将他的屋子再仔细地搜一遍, 他在城里很可能还有其他帮手。”
“是。”
牙兵领命而去。李湛卢看着李昭戟的伤口,担心道:“少主,您的伤……”
李昭戟扫了眼,平静地将伤口按住,强行止血:“无碍。你亲自带着人去搜查,这个脚夫也送到大牢,先关着。”
李湛卢还是不放心,劝道:“少主,这里属下看着就好,您还是回府处理伤势为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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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单手握着马缰,顶着寒风和失血回府。他刚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东院多了许多人气,风雪中,一盏橘黄的灯静静亮着,像海上的灯塔,等待着他归家。
守门士兵禀报道:“禀少主,唐娘子来了。”
李昭戟已经看到了,唐嘉玉穿着一身温暖柔软的家常衣服掀开帘子,她看到李昭戟,先是欢喜,等看清他胳膊上的布条,脸色骤变:“你怎么了?”
唐嘉玉不顾寒风跑过来,李昭戟将手缩到背后,道:“没事。”
唐嘉玉拉过他的手,看到伤势,大惊失色:“这还叫没事?快进屋,请郎中来!”
厢房里,烛影摇红,暖意融融。郎中为李昭戟包扎好,背着药箱退下。李昭戟没什么表情,但唐嘉玉坐在他身边,眼尾发红,眉心紧锁,仿佛受伤的是她。屋内侍奉的人感受到气氛,默默退出门外。
唐嘉玉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问:“疼吗?”
她侧脸白净,脖颈纤长,几缕发丝从她耳后滑落,是一种平日少见的温柔。她的动作轻之又轻,李昭戟却觉得有一股电流从那里窜过,挠得他心尖也酥酥麻麻的。
李昭戟手指动了动,叹道:“其实没事,要不了几天就好了。”
“别想骗我,我刚才都看到了,伤口那么深,都能看到骨头!今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没事。”李昭戟安慰道,“今天去捉细作,和他过了几招。就是看着严重,其实没伤到要害。反倒是你,不是说让你不要等我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一天一夜没回来,我怎么能安心?要不是我恰巧碰到,你是不是连郎中都懒得叫?”
李昭戟哑然,确实,他本来打算自己随便包扎一下,没想到碰到唐嘉玉,她大动干戈,硬是将郎中都折腾过来。
唐嘉玉虽然是演戏,但刚才看到他流那么多血,确实吓到了。唐嘉玉问:“晚上你用膳了吗?”
李昭戟这一日又是审人又是捉拿细作,哪顾得上,只在军营里匆匆吃了口干粮。李昭戟怕她忧心,说:“用了。”
唐嘉玉瞧着他的脸色:“我才不信。我给你煮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还有几样你爱吃的菜。你现在伤口还疼吗,要摆饭吗?”
李昭戟突然反应过来:“那你晚上吃了吗?”
“你没回来,我怎么吃得下?”
“胡闹。”李昭戟立刻起身,拉着她往饭桌走,“你本就娇弱怯寒,还不好好吃饭?”
唐嘉玉不好意思说话,她虽然没用晚饭,但她吃了果子、糕点、宵夜,也不娇弱。不过戏都递到这里了,唐嘉玉扶住他,嗔道:“你小心一点,郎中嘱咐了要静养。你坐着别动,我喂你。”
李昭戟眉心跳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唐嘉玉却已夹起一块乌鸡肉,温温柔柔递到李昭戟嘴边:“张嘴。”
李昭戟别扭极了,他有印象以来,从没有被人喂过饭。要是被父亲看到他连吃饭都要人喂,非得把他腿打断。
李昭戟试图道:“我自己来。”
唐嘉玉却躲开他的手,坚持道:“你可是天下最好的神射手,以后你的手是要挽弓射箭的,不能马虎。好好养伤,等你的手好了,还要教我射箭呢。”
李昭戟像是被一股暖洋淹没,温柔的水流缠着他一直下坠,而他沉沦其间,不想挣扎。
李昭戟张口,刚吞下,唐嘉玉又加了另一筷子菜来,都是他喜欢的口味、喜欢的菜式。李昭戟心中深深叹息,这个实心眼的呆瓜,如果没有他,她岂不是要被男人骗财骗色,算计至死?
唐嘉玉做足了样子,人在生病受伤的时候最容易趁虚而入,她不得狠狠推一把进度?这一顿腻得发慌的饭终于吃完了,李昭戟松了口气,唐嘉玉也如释重负。唐嘉玉让丫鬟收拾碗筷,她扶着李昭戟移步里间榻上,柔声问:“郎君,你是怎么受伤的?”
李昭戟也不隐藏,说道:“昨夜我去查了城里所有卖火油的铺子,盘问后,伙计说买东西的人是个汉人,云州话说得非常流利,每次买的量不算特别大,但次数比较勤。伙计以为他们家费灯,并没有多想。卖硝石的铺子供词也类似。”
唐嘉玉惊讶:“竟然是汉人?莫非是其他藩镇派来的?”
“可能性不大。”李昭戟说,“此人少量多次地购买火油、硝石等物,再通过秽车送出城,行事非常小心。幽州水陆商路都有,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从云州采备物资,陇西那边混战不休,凭我对那几人的了解,他们不是有这等脑子和耐心的人。”
“你的意思是,可以确定人是从赤丹来的?”
“基本。”李昭戟说,“云州有许多胡汉通婚,只要口音相似,从长相上难以完全分辨胡人和汉人。赤丹那边也有被掳走的汉人,会汉话的赤丹人不少,不过说得如此地道的,还是少见。”
“原来如此。”唐嘉玉也猜测是赤丹人,她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通过秽车送出城的?”
“云州胡汉混居,民风剽悍,城门检查很严。每次有车出城,无论马车还是货车,城门士兵都要打开检查,何况火油、硝石、硫磺味道都大,士兵要是闻到异味,不可能放行。唯一能躲过盘查还能遮掩气味的,唯有秽车。倒夜香的脚夫就那几个,稍微一查就能锁定可疑人选。我让士兵故意在脚夫面前泄露情报,他受了惊,定会去找同伙商量,我顺藤摸瓜,就能抓到内应。可惜那个赤丹内应自尽了,可见城里一定还有他的同伙,要不然,他不至于宁愿自尽也不愿落入我们手中。”
唐嘉玉大为受教,没想到李昭戟仅一天查出这么多事,甚至连内应都抓到了。唐嘉玉问:“那剩下的内应要怎么办?”
“盯紧店铺和城门,掐住他们的头和尾,接下来急的是他们,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唐嘉玉听李昭戟行事颇有章法,大感安心,甜言蜜语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郎君真厉害!郎君英明神武、有勇有谋,实乃少年英主。有你在,边关定然无恙。”
以往唐嘉玉夸人,李昭戟嘴上不承认,心里都很受用,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露出笑意,反而摇了摇头,长叹道:“赤丹这位新可汗和前几位不同,他整合草原各部,重用汉臣,掳夺工匠,这次甚至懂得化整为零、里应外合,是个极难缠的对手。他提前从云州采购战资,而要不是你提醒,我还被蒙在鼓里。我甚至不如你警觉,谈何英主?”
李昭戟总是一副自信冷傲、神采飞扬的样子,这是唐嘉玉第一次听到他坦露自己的忧虑和压力。唐嘉玉想到明年的事,心知李昭戟担心得很对。升平九年深秋云州告急,唐嘉玉以为是因为河东内忧外患,赤丹才趁虚而入,没想到早在一年前,赤丹人就分批次囤积火油等物,准备偷袭之事了。
这样的耐心和定力,远比烧杀劫掠更可怕。
正是因此,云州越发不能出事,如果失去了云州屏障,莫说河东,长安都危矣。唐嘉玉握住李昭戟的手,认真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可是未来的战神,怎么能怀疑自己?”
李昭戟自嘲一笑:“在我这个年纪,父亲已经随着祖父出征徐州,手刃吴晔,去长安受天子册封,大大小小战役参加了数十次,立下赫赫战功。我祖父不到二十岁,也能领导群雄,数次打败兵力远超于他的官兵。相比之下,我自小锦衣玉食,有最好的夫子教导,有父亲手把手为我铺路,起点最高,至今却一事无成。我愧对先祖,哪里当得起战神之名?”
众人羡慕他命好,家世优越,长相俊美,父亲手握大权却只有他一个儿子,一生下来就有大好前程等着他。可是,谁又能看到他在背后付出的一切。
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立刻便有许多声音传来,质疑他不如父辈,质疑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质疑他不就是投胎好。
唐嘉玉望着灯火下的少年,他的身形越来越接近初见时的模样了,但那个李昭戟冰冷狠戾,绝不会对人剖开心腹,吐露心声。而坐在她面前的李昭戟有迷茫,有压力,甚至也不是那么自信,毫无防备向她坦露自己的痛苦。她好像瞥见了另一个他,也可能她从未真的认识过他。
唐嘉玉忽然觉得惶恐,他如她所愿,又向她开放了一扇门,唐嘉玉却迟疑了,不敢再向前。
她既希望他爱她,又害怕他用真心爱她。世间万般交易,唯真心难还。
唐嘉玉也不知道这一刻她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她望着李昭戟的眼睛,郑重而坚定说道:“你当然当得起。你聪明、孝顺、负责、有担当,在我眼里,你远比你的父辈们强大。你只是这一次失察而已,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件事不能怪你。放心,还有我呢,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和你同生死,共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