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交锋 两个男人短
两个男人之间的交锋短暂又隐秘, 除了当事人,在外界看来霍征老实巴交,少言寡语,公事公办, 无一处出格。但李昭戟就是看这个人很刺眼。
河道那边有士兵过来, 停在不远处, 等候李昭戟发话。李昭戟知道正事耽误不得, 但他这个人气性不好, 有些事不做, 他不舒坦。
唐嘉玉已下了马, 蹦蹦跳跳去旁边采野花。可惜今年干旱,曾经漫山遍野的野花,如今只有稀稀落落几朵,唐嘉玉踮脚去够溪畔的梨花,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夫人。”
唐嘉玉回头,看到一个少年骑着白马, 涉水而来,惊落棠梨浅白,杨柳陌陌。他摘下一支梨花, 对她说:“过来。”
唐嘉玉不明所以,刚踩着石头走近,李昭戟俯身将花枝插入她鬓角,手掌自然而然下滑, 扣住她脖颈, 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唐嘉玉脑中霎间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勾栏做派,第二反应是周围还有好多人, 让她颜面何存?
李昭戟放开手,看到她薄红的脸颊、水润的菱唇,心里终于满意了,说道:“等我。”
李昭戟策马回身,后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亲卫转身的转身,看天的看天,一个个忙极了。李昭戟却十分坦荡,驾马走过人群,朗声道:“走,去河堤。”
霍征垂着头,在人群中恭送李昭戟远去。
李昭戟走后,斩秋和簪冬就自动跟在唐嘉玉身后,不多看不多问,懂事极了。她们越这样,唐嘉玉越尴尬,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的目光意味深长。
唐嘉玉心里默默骂李昭戟,这个混账,流氓,辱她一世清名!唐嘉玉在溪边待不下去,勉力镇定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要去村里走走。”
除了李昭戟,唐嘉玉便是最大的主子,她说一自然没人敢说二。唐嘉玉伸手,霍征立刻将缰绳递到唐嘉玉手里,随后退下,一切做得行云流水,静默无声。唐嘉玉踩上马镫,长腿横扫,利落地坐在马上。
这一年,唐嘉玉也变了许多。她晒黑了些,但逐渐脱去娇弱,变得英姿飒爽、弓马娴熟。她和李昭戟说话也越来越没大没小,霍征亲眼见证着她的变化,恐怕唐嘉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和李昭戟说话的神态是多么鲜活。
唐嘉玉娇叱一声“驾”,像一直火红的雀,明灿灿飞入田野。斩秋、簪冬都会骑马,很快跟上,随后是李家的亲卫,最后,才轮到霍征出发。
霍征望着最前方的火红身影,片刻的功夫,她已经飞出半条路,中间滚滚人潮、层层壁垒,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哪怕霍征可以轻而易举超越前面的人,但他却知道,不能超,他也超不过去。
唐嘉玉越过山野、农田,渐渐,周围人烟越来越多,田间劳作的百姓看到她,都抬头问好。
唐嘉玉知道自己骑术还是半吊子,她怕踩踏禾苗,主动下马步行,对问好的人一一笑着回应。
天气转暖之后,唐嘉玉每天跟着李昭戟一起出城,一是来现场督账,二是练习骑术,三是熟悉地形。
坚持的时间长了,果然都有效果,如今她已经能骑马疾驰,走在外面熟脸越来越多,李昭戟对她的管控也越来越松懈。就算唐嘉玉要离开营地,只要带好侍卫,李昭戟也随她去。
李昭戟唯一有微词的,就是唐嘉玉将霍征安排到侍卫队伍里。唐嘉玉只做不知道,李昭戟便也不经意将李承影调过去。唐嘉玉如今出行,一左一右跟着斩秋、簪冬,后面还有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威风极了。
村子里的百姓见到唐嘉玉,十分热情,这里面当然有唐嘉玉嘴甜讨喜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李昭戟。
升平九年三月,云州的春雨迟迟未至,而农民的全副身家已经撒到地里,幸亏正月以工代赈时挖了一部分沟渠和灌溉井,让种子不至于一落地就枯死。哪怕如此,庄稼长势也很不容乐观,老农埋首田间,愁得日日看天。
农时就那么几天,一旦误了,幼苗枯萎,接下来一整年都没有收成。经历了一个冬日的饥荒,许多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如果再收不上粮,那便真要卖儿鬻女了。
田里百姓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李昭戟带领两旅云州军士,从御河开渠引水,和老天爷抢时间。来帮工者,日给粮一升。
之前灾民做的草鞋、麻绳、木筐等物派上了用场,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云州士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虽然招募了不少流民、百姓,但挖渠主力还是士兵。
两百士兵,算上流民,足有千人,这么多人驻扎于此,指挥难度不亚于一场战役,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民怨。但唐嘉玉这几日跟着李昭戟出入军中,亲眼看到云州士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连流民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军营就驻扎在不远处,但无一人进村骚扰百姓,踩踏农田。百姓听到云州军来帮他们挖渠,哪怕如今粮食如此珍贵,都有农民农妇做了饭,自发送到营地。
“令行禁止”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唯有置身其中,才知震撼。唐嘉玉百感交集,难怪李家不过一介草根,不出三十年便能名震天下,盘踞河东,连马背上长大的赤丹人都对鸦军闻风丧胆,不敢轻举妄动。有这样一支威武之师,怪不得李继谌有野心剑指长安,逐鹿中原。
王大娘看到唐嘉玉,主动招呼道:“娘子来了!老身儿媳在家煮了饭,要是娘子不嫌,去老身家坐坐?”
王大娘是里正的娘子,村里事官府能管的是少数,大部分都得靠里正协调。唐嘉玉笑着应下:“好呀,有劳王婶了。”
唐嘉玉去里正家做客,不可能真的吃人家粮食。唐嘉玉坐下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簪冬去带着他们几人的口粮去厨房帮忙。这既是给主人家面子,也是暗暗监视厨房,省得有人在他们饮食里动手脚。
唐嘉玉则带着剩下几个壮丁,给王大娘帮忙。想做成事,第一步就是和地头蛇打好关系。关系没到位,多好的部署都能给你搅和黄。
王大娘看到唐嘉玉长得漂亮却嘴甜爱笑,说话中听,干活也非常爽利,没有丝毫小姐架子,越看越喜欢。没几个回合,王大娘就不把唐嘉玉当外人了,热络地和她话家常:“现在收成不好,人心渐渐也不正了,我晒的布总是丢。以前我们村里从没有这种事!”
唐嘉玉帮王大娘将扎缬的布漂洗好,搭在墙角的木竿上晾晒。唐嘉玉拂过布料上的花纹,惊叹道:“王婶,您这团窠纹染得真好,比布坊里卖的料子都精致,难怪有人见之眼开呢。”
王大娘哪怕刚丢了布料,听着这话都被哄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道:“不是老婆子自夸,我们家扎缬是祖传的手艺,外面没有。团花是最简单的,农闲的时候,我能用蓼蓝染出鹿、羊、马,活灵活现的,比绣花都不差!”
唐嘉玉立刻捧场地夸好,虚心求问怎么染。王大娘越说越开心,带着唐嘉玉将家里参观了一圈,饭后,还意犹未尽道:“最近地里太忙了,腾不出功夫干这些。等这一茬忙完,娘子再来家里,我亲手给娘子演示!娘子这么聪明,估计看一遍就会了。”
“多谢王婶,我又能多一门手艺了。”唐嘉玉没推辞,甜甜应下,“王婶真是好心肠,连祖传的手艺也舍得教我。难怪村里人人都说王家是积善之家,世代仁德,乃十里八乡的楷模呢。”
唐嘉玉这话说完,王家老小都露出了笑意,王大娘连连推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娘子这话真是折煞我等,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何足挂齿!少主带着人帮我们修渠,才是真正的大恩德呢。”
“他年轻气盛,又是个锯嘴葫芦,许多事没有轻重。如果他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您和里正多帮衬他。”
王大娘自然一口应下。
农门没有闲的时候,吃完午饭,王大娘的媳妇在家里织布,王大娘要去田里送饭,唐嘉玉见状告辞。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仿如母亲的手。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村庄安静旷远,远远有狗吠声传来。唐嘉玉走在小路上,享受难得的宁静。
唐嘉玉伸手,透过指缝,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青黛舒展的远山:“天气可真好。”
无论灾年丰年,无论人间几度悲欢,日月照常升落,春秋轮回更替,这个世界依然是美丽的。
渺小而短暂的,唯有人罢了。
唐嘉玉正在感慨,眼睛一花,似乎有人影从她指尖掠过。唐嘉玉放下手,发现不是她眼花了,前面真的有一个人探头探脑,见了他们就跑。
都是村里百姓,跑什么?何况现下连女人都在田里帮忙,村里为何会有年轻男子?
唐嘉玉本能觉得不对,立刻道:“前面的人不对劲,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