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阋墙 一转眼,秉
探子走后, 魏成钧屏退侍从,紧闭门窗,对李鸢说道:“娘,恐怕李昭戟调我去石州是假, 想趁机在路上杀我才是真。不能再等了, 不如趁这次中秋家宴李昭戟、李继谌、段泽几人都在, 我们……”
魏成钧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李鸢吓了一跳, 不慎将手边的茶盏撞到地上。但此时此刻谁都没心思关注地上的碎瓷片, 李鸢心慌不已, 惊得手都在抖:“不可!李昭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明日我去求兄长,有兄长压着,李昭戟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视他为兄长, 他可视我们为亲人?”魏成钧冷笑,“他已经同意将我调去石州, 分明便是默许了。即便李继谌并无此意,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有几天好活?等他死了, 我还不是任由李昭戟宰割!李昭戟已生杀心,动手不过迟早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鸢还是害怕:“他终究是我的兄长!阿娘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 阿兄十三岁就上战场了, 他从来不说,但整日尸山血海里拼杀,哪有不累的。她让我多照顾兄长, 多体谅他的难处。若我对兄长……日后我还怎么去见阿耶阿娘。”
“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心对李继谌动手,但他的儿子却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不反击,难道要等我们一家被赶出并州、解了兵权才着急吗?”魏成钧道,“如今不是李昭戟死,就是我亡。娘,难道你要为了兄妹之情,眼睁睁看我去死吗?”
李鸢心中既有害怕也有不忍,可是,什么比得上儿子呢?李鸢终究被魏成钧说动了,心里只剩下害怕:“但兄长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连吃人肉喝人血的张朝都死于他手,我们对他动手,岂不是自找死路?”
魏成钧见母亲愿意帮他,大喜,立即道:“若明攻,凭我们的兵力自然不敌,但若是母亲在中秋宴的饭菜里动些手脚,趁酒酣耳热将他们放倒,我则在节度使府外埋下伏兵,趁机攻入府中,杀了李昭戟,逼李继谌写下传位告书,待天亮大局已定,其余部将只能服从与我。之后再抓王榕来,让他替我向朝廷上表,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河东节度使了。”
李昭戟回来了,中秋宴自然要大办,除了魏家、刘家这些亲戚,李继谌的心腹部将也受邀出席。李鸢听魏成钧详细叙述要怎么做,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颤,魏成钧却一脸阴狠,恨意中隐隐有兴奋。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他甚至嫌动手太晚,遗憾道:“若早知李昭戟没死,在李继谌生病时,就该在他药里下毒的。如今再动手,徒增了许多麻烦。”
明日就是中秋了,对发动兵变而言,准备时间太过仓促,但一旦错过了中秋宴,再难遇到能将李继谌、李昭戟及其心腹一网打尽的机会,魏成钧只能搏一把。魏成钧将下药的事交给李鸢,他则出门,去清点人手,打通关节。节度使府在牙城中,出入牙城都需要令牌,如何将这么多伏兵混入牙城,也是一个麻烦。幸而魏成钧在并州军中浸淫多年,内外门路都熟,虽然麻烦,但并不是没有途径。
魏成钧走过回廊,忽然顿住,叫来一个亲信,压低声音吩咐:“你派人去找李昭戟回府前去了哪里,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个女人。探清地方后莫要声张,先来禀报我。”
亲信抱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魏成钧盯着夜色,眸光阴鸷:“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情种。你想江山美人兼得,我偏不让你如意。”
李鸢念了一晚上佛,后半夜才将将睡着。她第二日去节度使府,脸色极差,沿途老仆看见,惊讶道:“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李鸢勉强笑了笑,无心寒暄,问:“兄长呢?”
“节度使在金狼堂。”
李鸢走入金狼堂,李昭戟也在。李昭戟看到李鸢,起身慢悠悠行礼:“见过姑母。姑母脸色不好,莫非昨夜没睡好?”
托他的福,李鸢何止没睡好。李鸢看着李昭戟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但此刻,李鸢无声审视这个侄儿,才惊觉李昭戟竟然已经比她高了。
曾经在襁褓里大哭的婴儿,不知何时长成冷酷挺拔、铁石心肠的少年,要对亲姑姑磨刀霍霍了。李鸢假装不知道昨夜的事,一脸嗔怪,笑道:“秉文可是稀客,我着急来见你,起得早了些。听说你在云州中了赤丹人暗算,受伤了吗?严重否?我府里有上好的药材,一会我让人送来。”
“多谢姑母挂念,并无大碍。”李昭戟漫不经心纠正,“是他们中了我的暗算,赤丹人的状况远比我严重。”
李鸢笑了笑,道:“你这个孩子啊,太能藏事,竟然对家里人也不说实话。你出事的消息传来,差点把我们吓死。以后可不准这么胡闹了。”
李昭戟微微欠首:“是我思虑不周,让姑母担心了。”
看他现在的样子,不矜不伐,进退有度,好一个知礼明德的郎君,哪能想到他私下一力主张不给姑姑家活路呢?李鸢心情复杂,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正值多事之秋,哪儿哪儿都乱。嫂子身体不好,你也体弱,我丢下成钧,搬来帮嫂子照顾你。小时候我抱你时,你才这么大,哭声像小猫一样。一转眼,秉文都长这么大了。”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都沉默下来。李鸢和李继谌小时候相依为命是真的,刘英容产后体虚,李鸢不顾自己的孩子来帮衬李家也是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了呢?从相互帮扶的亲人,变成连说话都要算计的政敌。
李继谌脸上隐有不忍,李昭戟倒还是一副渊渟岳峙的样子,道:“姑母这些年为李家的付出,我铭记于心,自不敢忘。”
李鸢一直留意着李继谌的表现,心一点点凉透。李昭戟昨夜说了什么,李继谌明明知道,但今日当着她的面,他却和她装一团和气。果如魏成钧所说,李昭戟要做的事,李继谌其实是默许的吗。
原来小时候一块饼掰成两半吃的兄妹,一旦成了家,就不再是一家人了。他为了他的儿子,可以眼睁睁看妹妹去死。
李鸢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冷静下来,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不成功则成仁的狠决。李鸢如往常一般,热络笑道:“什么为李家付出,李家不也是我的家?今年中秋难得人齐,我去厨房做几道秉文爱吃的菜。”
李鸢起身要去厨房安顿宴席,李昭戟道:“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姑母是贵客,哪有让姑母一直在厨房的道理?”
“阿兄前几天说想吃云州的臊子水引,厨房多是并州人,若我不盯着,他们做不出那个味来。”李鸢佯装玩笑道,“秉文要是真心疼我,可要快点娶妇。等有了侄媳妇,我的担子就能卸下了。”
李昭戟也没反驳,笑着应下:“好,姑母之命,莫敢不从。”
李鸢听李昭戟的语气就知道,少夫人多半有人选了。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李鸢心底仍有一股无名火起。
李昭戟要夺走她儿子的兵权,还辜负了她的女儿,他不仁在先,莫怪她这个做姑姑的不义了!
李鸢出了金狼堂,径直往厨房走去。她在灶台绕了一圈,里面的人看到她都见怪不怪,谄媚地问好。李鸢尝了尝味道,嘱咐了厨子几句,装作巡视,慢慢走到后院。
她很快在后厨找到了姜婵。
姜婵母女自唐宅那件事后,被发配到洗衣房里。那是最辛苦的岗位,不分昼夜,累死累活,全天手泡在冷水里,一辈子出不了头。前段时间,李鸢借着侍疾重新出入节度使府,她趁喂药时和李继谌闲聊,说姜婵终究是伺候过母亲的人,丢在洗衣房里不好看,不如将姜婵调到后厨清闲岗位上,李家家大业大,就当养了两个闲人。李继谌当时并未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现在,李鸢无比庆幸她未雨绸缪,提前埋了这一步棋。
治国有治国的法度,内宅有内宅的门道,往饭菜里下药看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并不轻松。尤其是节度使府这种地方,每个岗位都有人,别说往菜里下药,恐怕刚接近灶台就被人注意到了。
干这种事得找个熟脸,出现在厨房不会引人注目,为人要嘴牢心狠,胆大心细,还得有把柄在手中,万一事败便可将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李鸢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知道。李鸢在李府后宅有许多人手,但所有条件都满足的,只剩下姜婵。
前面忙得热火朝天,没人关注她们这边。李鸢将姜婵带到僻静处,心疼地拉起她的手:“几个月不见,嬷嬷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早知道,我就早点向兄长求情了。”
姜婵抽手,短短几个月她像衰老了十岁,再不复曾经的神气:“老奴贱命一条,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不值当夫人费心。”
李鸢叹息,心疼道:“只可惜兄长现在厌弃了魏家,我说话也不管用。嬷嬷便罢了,姜果正值青春芳华,却在后厨洗菜砍柴,好好的青春都埋没了。灿华前几天还问我,什么时候姜果能回去陪她学琴呢。”
姜婵脸皮抽动,粗糙的手不由蜷缩起来。是啊,她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一日日在油烟里磋磨便算了,但姜果年轻漂亮,曾经姜婵舍不得让女儿做一点粗活,但现在,姜果却整日泡在凉水里洗菜,手上冻疮还没好,又被斧子磨出了茧子,一双手粗糙得像个仆妇。
姜果原来也干着仆人的活,可是,照顾小姐和在后厨打滚,哪能一样?姜果每夜躲在被褥里偷偷哭,姜婵装睡,却如何睡得着。她的心也像抹布一样,被人揉来揉去,扔在地上踩踏,再挤不出一点骨气。
姜婵已经感觉到什么,垂着头问:“夫人想让老奴做什么?”
是个识抬举的,李鸢露出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不动声色放到姜婵手心:“把这包东西,加到今夜的酒水里。等事成之后,我便让姜果回魏家。她不止能过回穿金戴银的生活,而且也不用再在人前伺候。”
姜婵一惊,手里的东西又烫又凉,她抓也不是,丢也不是。姜婵抬头,李鸢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姜果喜欢钧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她是个好孩子,若你能助钧儿成就大事,我和钧儿会一辈子感念你的功德,让姜果在魏府后宅安安稳稳做个侍妾。此后,她和她的孩子,便是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