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副厂长。”
许少微神色寡淡, “如果工人们有问题可以投意见箱,每周工委会都会收集起来送到我的办公室,我并没有看见工人们抱怨说加班时间太长啊, 是你替工人们觉得太辛苦了吗?既然这样, 不如安排你去工委会疏导工人?”
她眉眼凌厉, 不做表情时就显得很有压迫感, 章翔也不知道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身上哪来的这么强的压迫感, 被她盯着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章翔不敢跟她犟嘴了,自己副厂长的位子坐得好好的, 要是被安排去工委会, 不仅工资减半不说,那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啊, 那些个工人遇着啥事都爱拉着人说, 一说就是一下午,他可受不了。
不过许少微也没把人逼得太紧,毕竟章翔虽然嘴巴坏, 但实质性的坏事一件没做过, 她缓了缓道, “马上年底了, 等过完年回来再做新衣,先让工人们好好过个年吧。”
这倒是。
章翔难得没反对,不管怎么说过年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没必要因为小事搅了心情。
红旗制衣厂有不少工人是外头来的,在这边没有落脚的地儿,也有像丁桂花这样有家没处回的,都可以在过年期间申请住宿。
丁桂花松了口气,厂里的家属院省计委那儿刚刚批了地皮下来, 怎么也得年后才能开工,家里又不能回,除了工人宿舍她还能去哪儿呢。
好在许少微出手也大方,年底光奖金就多发了一个月的工资,丁桂花现在升了职,一个月工资有五十块钱,再加上七七八八的加班费奖金啥的,过年能拿到差不多两百块钱。
钱在自己兜里,丁桂花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年前最后一天下班前,大家都各自领了工资回家过年,只有少数几人还待在厂里,大多数人都兴冲冲地回家准备过个好年。
李秀英骑着家里带过来的老旧自行车一路丁玲桄榔回了家,这辆自行车是她捡人家不要的,自己缝缝补补也能瘸着腿慢慢骑。
她家就在临津镇上,平时一放假就回家,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停在院儿里,李秀英迈腿下来直奔屋里。
“秀梅?”
屋里传来“笃笃”两声敲木头的声音,算作回应。
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坐在椅子上,眼神怯怯,看见李秀英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李秀英兴高采烈地从包里拿出件新衣裳在女孩身上比划了一下,笑着道:“看着正好呢,姐厂里放假了,老板还发了红包,我就用内部折扣给你买了件衣裳,这衣裳平常可都是给外国人穿的呢,现在姐能挣钱了,咱也穿一回新衣裳好好过个年。”
秀梅歪了歪头,虽然没有言语但眼神里明显透露出不赞同的意味,李秀英蹲下身在她面前轻声道,“不用担心,姐这回工资有一百三十块呢,够咱们用好久的了,等年后家属院建完咱们就从这里搬走,再也不用被他们欺负,好吗?”
李秀英和李秀梅两姐妹从小就没了父母,倒有一堆糟心亲戚,隔三差五就上门来找麻烦,李秀梅胆小,不能被这么吓,李秀英早就寻思着要带妹妹换个地方住,还得给她治病,可惜一直苦于没钱的现实问题。
她眸色渐深,怜惜地抚摸着秀梅苍白的小脸,“秀梅,姐会让你愿意开口说话的,咱们俩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李秀梅刚出生,她妈就难产去世了,一直都是李丰收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姐俩拉扯大,李秀梅三岁那年爷爷去世,因为分房的事情几个兄弟姐妹大打出手,李丰收是老大,老爷子走前也说了房子留给日子过得最难的李丰收,没想到人一过去,那些兄弟姐妹们就翻脸不认人了。
为了房子的事儿闹了两年,最后一次,李秀英当时还在念中专,李秀梅只有五岁,几家兄弟联合起来拿着镰刀风风火火闯进家里,逼着李丰收把房子让出来。
李丰收怕争执过程中伤着女儿,就把李秀梅反锁在了屋里,结果双方言辞激烈,几家兄弟们拿着镰刀咄咄逼人,李丰收气得两手直抖,一句话没说完就扑通倒在地上抽搐,几人都被吓傻了,生怕赖上自己,连头也没回就跑了。
听着李丰收在外头的挣扎声,李秀梅在屋里哇哇大哭,但无论怎么拍打房门怎么喊叫,都没有人来帮他们一把。
幼小的李秀梅在门缝里看着李丰收的生命一点点消逝,从那之后她开始抗拒开口,甚至抗拒陌生人。
李丰收走后,年幼的姐妹俩守着飘摇的老房子,还要忍受叔伯们时不时的骚扰。
这房子是李秀英爷爷奶奶一块砖头一块砖头自己搭建起来的三层自建房,在当年也算是镇上生活得好一点的人家了,所以几个叔伯一直咬着她们不放就是为了这房子。
李秀英年纪虽然小,但为了守着妹妹和房子,也练就了一身蛮横的本事,那帮人一来,她就拿着菜刀蹲在门口,周围邻居看见了也会帮一把,虽然格外艰难,但房子好歹是守住了。
她想着等过完年家属院建好了,她就把房子卖了,拿了钱给妹妹治病。李秀英对这房子没什么执念,她爸就是为了这房子死的,比起房子这种死物,还是能救人命的钱更重要一些。
李秀梅眨巴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秀英看,像是在理解她的话,但李秀英知道,妹妹只是不讲话,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她伸手从包里抓了把水果硬糖放在桌上,掂量掂量剩下的,决定去给邻居们分一点儿,这些年她们姐俩多亏了邻居照拂,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露宿街头了。
这些包着彩色玻璃糖纸的水果糖在百货店要三块钱一斤,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要不是年底发了奖金,她也舍不得买。
她剥了颗糖塞在秀梅嘴里,嘱咐道,“我去隔壁婶子家一趟,你自己在家待会儿,等晚上咱们去看烟花。”
李秀梅窸窸窣窣地捏着糖纸玩儿,也没应,但秀英知道她听着了,便放心地去了。
隔壁刘婶在厨房忙活,小孙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李秀英打了声招呼,“刘婶。”
“哎,秀英来啦?你们厂子这是放假了?”
“是啊。”李秀英边说着边塞了把糖给刘婶的小孙子,“回来安安心心过个年,虽然是个合资厂,但工资福利什么的比国营厂都好,我准备就这么干着,攒点钱给秀梅治病,再送她去上学。”
刘婶看着李秀英给小孙子塞了一把糖,还是价格昂贵的水果糖,当即要还回来,“这太贵了,给他一个小孩儿吃白瞎了,你拿回去给秀梅,你们姐俩吃。”
“给她留着呢。”李秀英又把糖还回去,“我这回工资发下来了,我不在家您平时总是照拂着秀梅,给她送饭啥的,我心里都记着呢。”
刘婶其实心里也为李秀英高兴,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定下来了,就是秀梅这孩子她还有点担心,因为不会说话的毛病,镇上的学校都不要她,以前好说歹说求校长求老师好不容易同意让她念书了,结果还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性子反倒更闷了,这也不敢再让她去上学了,只能先想法子治病。
“你说秀梅这病能好吗?她自己不愿意开口说话,找医生就能好?那医生不都是开药开刀的吗,他们能怎么治?”
李秀英也不知道,她只想着找医生,但其实以前她抱着秀梅去看过一回,那医生说秀梅的嗓子没事儿,建议她把人送精神病院去。
精神病院是什么地方,疯子们扎堆的地儿,她妹妹好好的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李秀英窝着一肚子火又把人抱回来,打那以后就发誓要带着妹妹上北城去看病,北城是大城市,医生肯定也比这里的专业,至少不会还没检查就让人去精神病院。
李秀英:“以后医学会越来越发达的,秀梅的病肯定能好。”
*
之前许少微找人把陈家在渡头村的屋子翻新了一遍,说是翻新也不准确,毕竟陈家之前的屋子是棚屋,再翻也新不到哪儿去,索性就把那屋子拆了建了个二层平房。
花不了什么钱,却叫许少微得了个人情。
一家子回了老家一看,原先的老破旧房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平房,高级家电摆了一屋子,还真有几分阔气。
之前的棚屋就算放了再多的家电也显得格格不入不伦不类,现在可好了,哪怕不住,看着都让人舒心多了。
许荷开心之余又觉得太过破费,毕竟年后家属院就要开工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一家子就住家属院去,这里倒是不会怎么住了。
“少微啊,其实不用这么铺张,咱们在这儿也住不了多久不是。”
许少微:“没关系,这里毕竟是姑姑姑父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算咱们往后要住进家属院,这里的屋子就让它在着好了,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看看。”
许荷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志勇拽了拽衣角,“孩子一片心意,多好的事儿啊,咱们回来第一天,可不兴闹脾气。”
许荷叹了声,到底没说什么,她从前穷怕了,总想着把钱都存起来,其实自己也知道该花的得花,可就是控制不住。
福秀和福生没许荷想那么多,一看家里不一样了,福生新奇地看了一圈儿转而跑上二楼,半晌一边喊一边跑下来,“妈,楼上有好多房间,床都可大了,还有窗户!”
“行。”许荷笑了笑,“那你去挑间自己喜欢的房间去。”
“姐,咱们一起去,你俩先挑,挑剩下我再挑。”
福生推着福秀和许少微上去,许少微对他的懂事很是受用,之前因为听说他老打架的事儿,自己对这个便宜表弟的印象并不好,后来才知道,他哪是老打架啊,那是被别人压着打。
许少微摇摇头,可怜见儿的,打架打输了还要被造谣。
这里的房子新造好后许少微也是第一次来,楼上一共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放了风扇,许少微本来想装空调的,毕竟冬天也用不着风扇,可装修工说村里电路不稳,时不时就停电,没必要装空调,这才作罢。
她左右看了看,选了间朝南的房间,“就这间吧,采光好。”
许少微选完后姐弟俩也选了两间并排的房间,还有一间在对面的就留给许荷跟陈志勇。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许荷问村里的老人买了两只老母鸡,准备炖汤喝,正烧着热水准备烫鸡呢,许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悄声问陈志勇,“你兄弟家今年是不是又要过来。”
陈志勇闷闷应了声,他跟兄弟一家一直合不来,这些年陈志刚家过得比他们家好,总是明里暗里地在他们面前秀优越感,末了还不忘贬低几句,仿佛陈志勇一家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但许荷讨厌他们不是因为这个。
当年陈志勇在渔船维修起锚时被坠落的重物砸伤了手,当时血管神经完全断裂,小臂粉碎性骨折,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可他们没钱,那会儿陈志刚家是大户,日子过得富裕得很,可就算许荷跪在地上求他们一家子,他们也不肯搭把手救自己亲兄弟一命,还是周大伟老婆何素娟当了自己的金戒指才把人给救回来。
几十年的亲兄弟还比不上一个邻居,实在是叫人寒心。
陈志勇伤了手后家里缺劳动力,日子也越来越不如从前,虽说陈志刚家也不如以前了,可不妨碍他每年拖家带口从别的镇上赶来炫耀一番,反正只要能压陈志勇家一头,他就气顺了。
陈志勇知道许荷不喜欢他们来,他自己也不喜欢,可他就是这性子,凡事忍忍就过去了,但看许荷黑着脸,还是问了嘴,“要不今年不叫他们来了?”
“来,为什么不来?”许荷好不容易抓着这扬眉吐气的机会,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自己翻身了,陈志刚怎么炫耀的她就怎么炫耀回去,“咱们家这回发达了,我看他还咋嘚瑟得起来,他家那俩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看老大姑娘嫉妒我们福秀着嘞,天天扮得跟妖精似的,也就是没有张好面皮,不然咱们福秀还不知道要被她寒碜多少回。”
许荷拔完了鸡毛,洗净了手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来递给陈志勇,“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点年货回来,啥贵买啥,给孩子买点儿大白兔奶糖,水果罐头,还有糕点别忘了,要盒装的,你再买两包红塔山回来。”
“家里不有万宝路吗?”陈志勇觉着家里有了还买啥红塔山,浪费钱,“少微原先买的那几箱就给了周大伟几条,我还没咋抽呢。”
“啧。”许荷瞪他,“这么不会算计呢,万宝路十块钱一包,陈志刚他什么东西给他抽这么好的烟?就是红塔山我都心疼,到时候少给几支出去。”
陈志勇失笑,这是想炫耀又舍不得了,“行行行,听你的,我现在就去,晚饭等着我一起啊,咱一家人难得吃顿饭。”
“赶紧的。”
楼上许少微三人正趴在阳台边上看陈志勇晃悠晃悠着骑远,福生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老叔一家今年肯定又要来了,爸又被妈支使着买年货去了。”
福秀脸上表情也不大痛快,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许少微在边上听了一耳朵,又看姐弟俩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好奇,“谁要来?”
“老叔,就是我爸他弟弟。”
这许少微倒是第一次听说,“姑父还有弟弟呢?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提他干啥?”福生一脸嫌弃,仿佛那是什么不能沾身的脏东西,“姐,他们一家子心眼儿都可坏了,我爸之前被砸伤了手要截肢,我妈没钱,当时老叔是船老大,手里头有点闲钱,我妈就去求他借钱给我爸动手术,结果他们愣是见死不救,切,头佬就是了不起,心都比别人硬。”
“咱们家不如他们家,每年过年走亲戚他们都得来炫耀一通,然后屁颠屁颠地回去,也不嫌麻烦,我妈早怄死他们了,可就是拿他们没办法。”
“原来是这样……”
许少微若有所思,怪不得许荷跟陈志勇从来不提。
福生还在继续说,“还有他们那个女儿陈巧珍,还没我姐一半漂亮呢就爱在我姐面前晃悠,还说我姐没上过高中,她可是中专出来的,毕了业就能分配单位,我呸,我姐那成绩能上市里最好的高中,谁稀罕她那破学校,连我这样的都考上正经高中了,也不知道她在嗷啥。”
福生平时看着害羞寡言的,没想到现在倒是能说会道,许少微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盯着他,还不忘接话,“是啊,你都考上了高中怎么成绩还能这么差?”
福生:“……”
“他那是后来才不读的。”一直没说话的福秀突然开口,“以前成绩可好了,脑子也活络,老师都夸他是上大学是好苗子呢,后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着妈出海去,说什么也不肯念书了,成绩这才一落千丈的,不过我觉得他有基础,要再追上去也容易,就看他想不想了。”
福生涨红了脸,很没底气地反驳,“我那是真读不下去了,高中学的东西太难了,我一点儿都学不会,那我学不会还不能帮着家里干活吗?”
福秀:“随你怎么说。”
陈志勇买了年货回来,许荷的鸡汤也熬好了,虽然还没过年,但到底是一家人正正经经在新房里吃的第一顿饭,跟过年也没啥区别了。
饭后许少微想起了福生的话,摸了摸下巴打开了系统的兑换商店,没什么犹豫就换了几件进口羽绒服和裘皮大衣,很快她的床上就堆满了衣服,许少微抱着衣服出门,正好许荷他们都坐在楼下看电视呢。
“姑姑。”
许少微把衣服往布艺沙发上一放,喘了口气道,“给你们备的过年衣裳,试试合适不?”
“哎呦,这是干啥?”
许荷忙站起来,心疼地提起一件衣服,“这羽绒服得四五百一件吧?这丫头,怎么那么存不住钱呢,有衣服穿还买那么多。”
“这不是听说咱们家过几天要来客人吗,见客人总得穿得体面点嘛,怎么说姑姑您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啊。”
这话一说,许荷自然知道了她是在说陈志刚,便也没再说什么,毕竟这一件羽绒服就得四五百块钱,裘皮大衣也要三百多一件,陈志刚哪舍得这么买,只要能膈应到陈志刚,穿啥不是穿。
第二天许荷特意上镇上找了个五金店,把原先许少微买的金镯子融了一只打了几条项链,她寻思着把福秀和许少微小姑娘家家带着金手镯显老气,还是项链好,挂在脖子上衬得面色都好看。
福秀没戳穿许荷的小心思,乖乖接了戴在脖子上,许少微也同样戴了一条,长辈嘛,都好面子,她很理解。
过年那天许少微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红包,一人两百块,不算多,也就是图个喜庆,许荷和陈志勇一看里头的金额就笑了,也从兜里拿出个红包来,“巧了,我和你姑父也备了红包,两百块,咱们一家人还真是心有灵犀得很。”
许少微怔怔地看着许荷手上的红包,一时没动弹,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红包,虽然是半路亲戚,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们是真的在把自己当自家人看待。
她伸手缓缓接过,指尖带着几分珍视地抚过这片薄薄的大红纸糊,这个年代的红包极脆极容易掉色,她就轻轻一摸,指尖就染上了红颜料。
许少微看着那抹红笑,忽地俯身抱住了许荷,第一次带着真心实意认真地道:“谢谢姑姑,新年快乐。”
许荷没觉出不对,也祝她新年快乐。
许少微又转头看向陈志勇,“也谢谢姑父,新年快乐。”
“这孩子……”陈志勇是个不善言辞的,此刻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那么客气干什么,都一家人。”
“嗯。”许少微点头,颇有几分正式道,“咱们是一家人。”
初三是走亲戚的日子,往年陈志刚都是在这一天过来,许荷年前买的老母鸡早给他们吃完了,连片鸡毛都没给剩下,好东西许荷不舍得给那家人吃,让陈志勇买的那些招待人的年货就够她心疼的了,他们还想吃鸡?做梦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