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海城重工汽车厂家属区筒子楼里, 薛昊峰坐在小板凳上团毛线球,赵阿芬低头在边上织毛衣,黑白电视机内, 穿着平驳领西装的播音员语速激昂, “近日在我市机械工业战线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海城重工汽车厂与外籍商人许少微合资兴办的海城龙腾汽车电控系统有限公司日前已正式破土动工。”
“这项由绅士国引进的云雀Ⅰ型电喷系统, 经实车测试, 可使车辆百公里油耗降低25%,标志着我市汽车工业迈出了现代化改造的第一步……”
赵阿芬抬眼看着画面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站在车间熟练地调试设备, 还时不时对边上的华国人指点一二。
“你们厂啥时候来了个洋人?”
听到妻子的疑问, 薛昊峰抬起头来看了眼,“没有, 许老板从外头请来的技术员, 来教咱们的,不过这回也算是让我开眼界了,我之前一直在研究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更省油省钱, 没想到在国外这技术都不算先进的了, 咱们跟人家还是有老远的距离。”
“不过有进步总是好事, 毕竟咱们的起点低, 要赶上人家不容易,慢慢来吧。”
汉斯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对于设备这方面懂得比他们都多,所以许少微没急着让他们回去,开厂以后各种设备进来还需要他来教工人使用。
“那你们厂以后是不是都得听他的?这听起来跟你们老大似的,大老板是外国人就算了,还带了一堆外国人来,可别是嘴上说着合资厂, 其实就是资本家说了算。”
赵阿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资本家有多可恶他们都是知道的,这要是搁以前来说许少微的出身可不干净,又是从小在国外长大,难保她会有什么坏心思,可她目前做的一切来看都表明了她是个根正苗红的爱国商人,薛昊峰也不想去揣测别人,毕竟市里对此高度重视也全力支持,一个有异心的商人市里不可能这么支持。
“行了,这哪是我们能操心的事儿,就算真有问题那不还有市委吗,你看现在电视台都报道这事儿呢,肯定做过背调了,你别瞎操心了,这事儿轮不到咱们来管。”
与此同时,薛昊峰家楼上,高友章气得把遥控器重重砸在桌上,两手撑着大腿骂:“简直就是胡闹!人家外国的油跟咱们的油能一样吗,人家加的多少号汽油咱们加的多少号?咱们的加油站,那70号还兑水呢!不考虑国情只盲目地追求进步,那是愚蠢!”
老伴把他面前吃完的饭碗收走,虽然不大关心但还是搭腔道:“人家不都说了能省油吗,你就别瞎操心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那么大气性。”
高友章是海城重工汽车厂退下来的老工程师,薛昊峰的师父,脾气火爆得很,之前在厂子里的时候没几个工人没被他骂过,但因为技术过硬,在业内有很大的影响力,所以这点脾气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怒不可遏道:“现在说省油省油,等那东西坏了谁修?谁会修?全是集成电路板,咱们厂里那帮中专生连个万能表都用不明白,能指望他们用得明白这个?客户买去了用上几年坏了找谁说理去?那个洋女人?她倒是要是拍拍屁股跑了呢?”
高友章越说越气,索性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还说什么引进,往好了说是合作,往坏了说,那不就相当于咱们自己的化油器技术全废了?多少人三十年攒下来的经验呐,就因为个试验台全白费了!”
但气归气,高友章不是那种去厂长办公室拍桌子叫板的人,他看了一眼电视里头播放的画面,思索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汽车厂党委就收到了一份内参,题目是《关于引进绅士国汽车电喷系统应注意的几个问题》,文中言语平和,通篇没有一个反对,只犀利地指出了三个问题,关于油品适配,维修保障以及技术自主问题,这份报告引起了厂党委的关注,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些问题,如果这些问题不能得到妥善的解决,那么合资企业就算办起来也注定长远不了。
许少微看着手里这份红线稿纸,在决定开厂之前她就想过一定会有反对的声音,但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精准地把目前存在的问题直接点出来,她道,“我想见见这位老工程师。”
高友章也是这个意思,许少微的事情他听过不少,一开始捐钱给学校倒是挺好,到后面居然还要搞建材搞开发,现在她一个外行又来搞汽车,具体什么用心还不好说,但总之不能让她胡来,洋人到底不是自家人,得多防备着。
两人坐在厂长办公室内,许少微翻着手里的几张薄纸,高友章表明,现在国内依然是70号汽油占流,甚至有些偏远地区还在用66号汽油,标定与油品不匹配会引来一系列问题,除此之外他也十分关心维修以及技术自主问题,目前该项目从设备到图纸再到核心技术人员全都由外方提供,那么核心技术是否对华方人员开放很重要,华方人员的参与程度到底是多少,以及如果以后外方将人员撤走,华方能否进行独立生产,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作为技术骨干,他有这些忧虑也很正常。
好在许少微昨天的签到奖励是一份《电喷系统关键零部件国产化替代可行性分析报告》,她将这份报告递出去,道:“高工,这是我之前做的报告,里面详细列举了哪些零件可以替代,哪些必须进口,哪些需要进行攻克。”
高友章狐疑接过,边翻边听许少微说,“这份方案已经经过了绅士国合作方的确认,外方技术人员将在1984年前完成对我方工程师的全部技术培训,并在1985年后逐步撤离,之后电控厂就完全由华方团队进行独立运营。”
“至于您担心的问题我们之前已经做过测试了,云雀Ⅰ型系统目前是可以适配国内市场上售卖的标号汽油的,以及等电控厂开工后我们会在厂内开设第一期电喷系统维修培训班,面向海城重工汽车厂招收50名学员,以后这个培训班还会有第二期第三期,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还有维修方面,我的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们在之后会设立维修站点,工人也都会提前培训好,您完全不需要担心。”
高友章拿着这份报告久久沉默,他没想到许少微居然事先全都考虑好了,还那么周全地做了方案,不管她的居心如何,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挑不出错来。
他唇角平直脸上肌肉微微放松,虽然心里还是不爽快但确实说不了许少微什么,至于这项技术时好时坏那就要等市场验证了,他并不觉得一个外来技术能够比他们用了三十年的化油器技术还要好。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许老板不要让我们全海城人失望才好。”
“当然不会。”
许少微很有信心,毕竟系统连报告都能提前给她,帮她平稳渡过了一个小小的风波,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应该都能解决。
她的这份报告让上头放心了不少,也让那些唱衰的人闭嘴了,虽然还是有少部分声音有些刺耳,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有了这份报告,就连审批手续都快了不少,手续一边批下来工程队一边就开工了。
*
随着浦东开发的推进,目前需要的建材量越来越大,入驻的商户之间也慢慢出现了抢客户和压价竞争这类的事件,为此许少微不得不成立了个商户委员会来调解矛盾。
而这个委员会成立的第一天就制定了个市场内统一的价格底线,任何商户都不能低于这个价格,本意是好的,可偏偏引发了更大的矛盾。
几家大商户联合起来提出反对意见,他们不同意统一底价,市场定价是自由的,要是被限制了他们还怎么做生意,更何况现在市场里有家小商户为了揽客,把价格压到了最低,几乎不赚钱,也确实被他吸引走了一部分客流量。
那些大商户早就坐不住了,纷纷向许少微投诉,许少微烦不胜烦才迫不得已成立的这个委员会,里头的人都是严家顺精挑细选送过来的,说是调解矛盾的一把好手。
许少微对此持怀疑态度。
好在委员会的人不是吃干饭的,要是强行压制会有部分商户觉得不公平,但放任不管又会让市场陷入恶性循环,他们索性就把商户们全都组织起来,让他们自己讨论到底该怎么办。
在经过几番激烈的口水战后,委员会综合大家的意见出台了一份《白莲泾建材市场公平经营公约》,里头明确说明了恶意压价的定义和相关处罚规则。
这份公约出台后虽然恶意压价的现象有所收敛但并没有彻底杜绝,不少商户表面遵守规定实则背地里钻空子,拿清仓处理为名头变相降价,又被告到了委员会。
虽然商户之间闹个没完,但好在现在不会直接闹到许少微这里了,一有点什么事都去找委员会开会讨论,许少微也乐得看热闹,毕竟解决矛盾是次要的,一个市场的长期稳定不可能只靠她一个人维持起来,还要商户之间互相监督。
这件事情还没吵完,那边张静凡又来汇报,“老板,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的副经理想见您一面,说是想跟您谈谈咱们市场以后的规划。”
许少微有点纳闷,这个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是老牌国营建材公司了,虽说是同行,可自己跟他们没什么交情,能谈什么规划,而且这市场说白了就是她的,哪用得着别人替她规划。
但即便知道对方是不安好心来的,许少微还是决定见他们一面,当缩头乌龟可不是她的风格。
张静凡有些意外:“您真要见?要我说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行了,咱们市场抢了他们多少生意,他们来能有什么好事啊。”
建材市场自从成立以来就对接了市建委和浦东开发办这些机构,已经成为了浦东新区工程材料定点采购市场,确实挡了不少同行的路,很容易惹他们眼红。
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的副总经理黄明富从白莲泾建材市场要开工的那天就盯上了这块地方,他们公司在海城本地可以说是老牌企业了,海城搞五金的本来就少,几乎所有的企业单位都从他们这儿拿货,后来许少微一来,搞了个什么建材铺面,瞬间就吸引了大批有购买力的客户,现在更是扩建成一站式建材市场,家具钢材应有尽有,那还叫他们怎么活。
公司流水日创新低,生意一片惨淡,高层坐不住了才让他去谈谈情况,他本来想打价格战,但这样得不偿失,公司已经入不敷出了,还要继续做亏本买卖就离倒闭不远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把许少微招揽过来,她能在海城白手起家想必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样的人才为他们所用才能给公司带来最大的价值,如果许少微愿意被收编,那么公司将会收获一个成熟的市场和稳定的客户资源。
许少微看着眼前的男人没做声,她在等他先说出来意。
黄明富喝了口水,轻咳了声道,“许老板,早就听说你在海城搞建材生意搞得轰轰烈烈,今天过来一看确实不错,又宽敞又气派。”
许少微笑了笑,“还好吧,我也就赚点租金而已。”
“不过啊——”黄明富话音一转,“气派是气派,就是这地方有点偏了,再气派大家也看不见啊,要我说还不如搬到浦西去,那里客流量大,还有那么多商店铺面,我们公司在那儿有一块核心地皮,跟你这边的土地面积差不了多少,你要是去那儿做生意,我们公司可以给你更优惠的税收政策,你再复制一个更大更气派的建材市场,这多好。”
许少微面上笑着,原来这才是他过来的真正目的,自己要是答应去浦西,那白莲泾市场的一切都得放弃,接手的可不就是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吗,自己好不容易才让白莲泾市场运转起来,结果他们要来空手套白狼,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可要是不答应,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本来就是本地的老牌企业,虽说现在不景气可底子还在,拒绝之后保不齐他们会做点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许少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让她考虑考虑就让张静凡送客。
黄明富也知道像许少微这样的硬骨头一时半会啃不下来,没强求便走了,毕竟许少微要是不答应他也有后手,大不了开个店铺在她对面天天吆喝呗,客人要的是性价比,虽然这么做短期内会亏损,但只要能让许少微做不下去生意也算值了。
张静凡回来后许少微还坐着发呆,她以为许少微是慌了神,犹疑道:“老板,你不会真的要答应他吧?咱们要是搬去浦西那一切可都得听他们的了,到时候人家说什么咱们就得做什么,任他们摆布了。”
许少微当然不会同意他们的要求,她费劲心思搞投资就是为了自己当老板,现在要让她去给人家当小弟简直是在侮辱她,而且她手里有那么多可流动现金,他们那点税收算什么,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只是在想,这件事要是让严家顺知道的话他会给自己什么优待政策呢。
建材市场是合资企业,赚来的钱政府也能分一部分,但她要是去了浦西,那到时候就不能保证这里的生意怎么样了,由于浦东开发政府需要大量资金,是怎么也不可能放自己走的。
严家顺一听说有人想当着他的面把许少微挖走是怎么也坐不住了,大老远赶来气喘吁吁坐在许少微面前,生怕他一个没看见人就跑了。
“许同志,这事儿你可不能答应啊,咱们说好的要一起办建材市场,你怎么可以半路反悔啊?”
许少微:“可是他们说可以给我减免税收,严主任你也知道,这么大一家建材市场税收可不便宜啊,反正我在哪儿开都一样,又背靠大公司,做什么都有保障。”
这话一说严家顺就知道她的心思了,许少微是漂亮国人,税收这些在政策上本来就有减免的,再说她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哪能因为一点税收就心动了。
“行,他们给你减免税收是吧,那我可跟你说,咱们市里对重点企业是有扶持政策的,比如你要申报什么高新技术企业和专精特新什么的那一旦成功光奖励就有几十万,而且对于特殊人才我们是有落户名额和住房补贴的,你看你以后要做工程公司总要有自己的团队吧,这些政策可都是实打实利好的,对于好的项目我们也会优先保障土地指标规划调整的,你再考虑考虑。”
严家顺把能优待的政策都放在明面上了,这是他能为许少微争取的最大权益了,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许少微,许少微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那好吧,不过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可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大企业,我去拒绝不太好吧?”
许少微这是又得了好处又想做好人啊,偏偏严家顺还真拿她没办法,“行,我去说,这个黄明富真是,不好好琢磨自己的生意反倒把主意打到别人头上来了,真是!”
其实有一点严家顺说的不错,她要成立自己的工程公司就必然需要自己的核心团队,需要经验丰富的施工队,这些都不是有钱就能立刻解决的,安置房的项目完成怎么也要年后了,但称心的员工难选,她最近倒是物色了几个,只不过还没接触过,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许少微最近跟海城开发办有过多次对接,她看中了规划处的一位工程师,这些人天天处理开发区的规划和建设,对项目的运转逻辑应该是了如指掌的,许少微以咨询的名义跟他聊过几次,对方不仅仅是懂行,对工程招标流程,土地出让这些更是熟悉,这些事情之前许少微都是亲力亲为,非常耗费心神,要是交给他倒是可以放心一些。
而且体制内毕竟晋升有限,工资也不算高,只要这个人不钻牛角尖,撬也能把他撬过来。
不过还没等许少微拉拢,那位工程师就自己从体制内辞了职。
要知道这可是八十年代,体制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妥妥的铁饭碗,公职人员不仅有户籍特权和退休保障,而且可以公费医疗,以后子女还能优先分配重点中小学,这可是关乎几代人命运的事情,只要不犯政治错误一辈子都不会下岗,在普通人眼里像他这样主动提出离职的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
许少微也十分意外,了解过后才知道,这位工程师从名牌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规划处工作,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却因为性格耿直不会拍马屁而被领导边缘化,被同事排挤,本来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偏偏因为工作上的失误而受了处分,这才愤而辞职。
市里有一项主干道改造的工程,由他们科室的王组长牵头绘制路基图纸,但是算错了标高和管线数据,这个项目高亮也有在参与,甚至提前书面标注了风险,然而王组长无视他的提醒直接上报,现场施工后地基出现隐患,上头要追责。
按理说这责任怎么也轮不到高亮头上,毕竟他事先提醒过,是其他组员无视风险执意上报,可是事发后王组长连同科室其他人统一口径,坚持称图纸是由高亮独立绘制完成的,自己只是代为上交而已。
所有的责任忽然之间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甚至他为自己辩解都没有人相信,因为他的同事们全都统一了口径,面对这么多人的指责,他连辩驳都显得无力。
高亮从工科院校毕业后被分配来海城,但因为不会搞人情世故从上班的第一天起就不大受欢迎,科室的王组长早年是从工人岗位提拔上来的,底子差,制图粗糙,工程量也经常算错,全靠老资历撑着,高亮当时一来就指出了他图纸上的漏洞,让王组长在同事面前闹了个没脸。
这个王组长还有两个忠心的老下属,都是本地子弟,平时靠着打马虎眼简化图纸敷衍了事,本来碍于王组长的面子没人会多说什么,但到了高亮这儿就不行,他做事不仅较真而且死心眼,只认图纸不认情面,他卡着两名老技术员的图纸规范,导致他们工作量翻倍,经常被上级点名批评。
这两人可是王组长的人,王组长虽然嘴上说不了什么可背地里暗戳戳给他使点小绊子还是可以的,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过分,把一切责任都丢在了自己身上,高亮不想再受这窝囊气了,冲进大领导办公室一顿告状,丢下辞职信就走了。
反正他有真本事在身,到哪儿活不了,去哪儿都比在这儿受气强,只是没想到他前脚刚迈出规划处,后脚许少微就找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