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王小丫从地里掰了玉米回来, 刚走进屋里就听见陈翠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倒了杯水进去,然后坐在床边给她拍背, “妈, 你好点了吗?”
陈翠红喝了水勉强止住咳嗽, 抻长了脖子咽下去道, “好点了, 我没事了。”
“妈,我今天听镇子上的人说那个许老板要开个刺绣学习班, 还不收钱, 你说我要不要去试试,要是能被收进去那可就太好了, 许老板说学得好的人能直接进她的厂子上班呢!”
王小丫今年十五岁, 她爸前两年死在海里,连尸体都没捞上来,陈翠红又是个身体不好的干不了重活, 下头还有个弟弟, 养活一家老小的重担冷不丁落在了王小丫肩上, 红旗制衣厂刚开的时候她就去报过名, 但她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人家根本不要她,现在这个学习班可说了,12岁以上的都能报名,她正好符合,就想去试试。
“这能行吗?”陈翠红有些迟疑,免费的学习班,听着倒是不错, 不过真能有这么好的事儿?她前几天才为女儿说好了亲事,打算等十七了就嫁出去,也好拿着彩礼钱供那个小的念书。
她也舍不得女儿早早嫁人,但没办法,太穷了,不管怎么样家里总得有一个有出息的不是,她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希望他能好好念书以后给家里赚钱。
“要不还是算了吧,再熬两年,我跟你裘叔说好了,过两年你就嫁到他家去,他就一个儿子,你去了亏待不了你,之后你再给他家生两个大胖小子,日子不就安稳下来了吗。”
这已经是她能给女儿安排的最好的归宿了,裘家在镇子上还算富庶,又只有一个独生儿子,以后王小丫嫁过去也是享福的命,总比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的好。
王小丫一听就皱了眉,裘家好是好,可再有钱也是裘家的钱,她过去是当儿媳妇,那钱也不能进自己口袋啊,还不如脚踏实地自己赚,而且还能学一门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妈,不管怎么样我肯定要去报名的,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许老板这么多年就开这一次刺绣学习班,错过了这次谁知道下次还有没有了。”
陈翠红还是犹豫,虽说许老板对工人们好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一个学习班,还要掐尖挑人进厂,要是王小丫成绩没那么亮眼那等于这些时间精力都白白打了水漂,再者她也怕把王小丫的性子给弄野了,以后就不肯乖乖嫁人了,不管怎么样女人还是有个归宿才是最重要的。
王小丫已经听不进她说的那些话了,报名那天一大早她就去了,学习班就设在镇子上闲置的老礼堂里,正好拿来当教室,而且报名要求也不像招工那样严格,只要年龄达标手脚勤快基本都能入选,王小丫自然也顺利入选了。
学习班是红旗制衣厂的师傅们轮流授课,第一节 课就是唐素云来上,学生们远比她想象得要多,看来许老板是真的有在用心留意这些困苦的女孩们。
第一节 课上得很顺利,大家的配合度都很高,唐素云简单留了些练习便走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教室角落里一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嘲弄声。
王小丫正埋头理着针线,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刺耳的嘲笑声。
“你看她的手,伸都伸不直还刺绣呢,太好笑了吧,许老板也真是的,什么人都招进来,拉低了我们学习班的名声怎么办。”
“就是,一个残疾怎么刺绣啊,针都拿不稳,别扎着自己手了。”
“我听说因为残疾他们村里都没人要她,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估计是家里人都不想看见她才送过来的吧。”
“……”
王小丫不耐烦地抬眼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个低垂眉眼的女孩,看上去比她大几岁,模样倒还算正常,就是左手看上去不太利索,好像总是伸不直一样,拿线的时候也有点颤颤巍巍的,坐她边上的几个女孩正捂着嘴偷笑,好像那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
“你们能闭嘴吗?大家都在练习你们在干什么,盯着别人的作业看是觉得自己绣不出来吗?知道自己没人家的本事还不赶紧好好学,还有功夫说小话啊,嗓门那么难听我还以为进了谁家鸭场呢。”
“你胡说什么呢?”其中一个女孩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谁绣不出来了,就她这水平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一个残疾也好意思学刺绣啊,我要是她就该躲家里不出来,她不会以为自己还能进许老板的厂子吧?”
她这一番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女孩别扭的左手上,女孩瑟缩着把手藏进了衣袖里,头深深低垂着快要埋进桌子,似乎是觉得自己很见不得人一般。
“怎么就不能进了?谁绣得好谁进去,大家都有资格,怎么了厂子你家开的呀,你不让谁进去谁就不能进去,你有这本事别跟我们抢名额啊,直接坐厂长位置多好啊!哦我忘了,厂长是人家许老板的妹妹,你还不够格!”
王小丫最看不惯这种人了,明明自己也是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偏偏要揪着别人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不足来说事,仿佛那样就能显现出自己的优越感来,这样的人才是极度自卑。
几个女孩气不过,站起来与王小丫推搡在一起,王小丫自然也不是好惹的,对面三个女孩愣是没让她们占到一点便宜。
见真的动起手来其他人才开始慌了,这可是第一天上课,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让其他人得怎么想,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忙去拉架,教室里一时热闹得不行。
许少微想着今天第一天上课去看看情况,唐素云刚才倒是跟她说了,学得还挺认真,她布置了作业估计这会儿正做着呢。
她本来想看看大家埋头认真学习的样子,没想到还没进教室就听见里头吵嚷得不行,隔着玻璃看见里面学生乱作一团居然在打架,许少微当即喝住她们,把闹事的一个个都叫了出去。
她没想到仅仅上课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事情,霸凌这种事情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十分恶劣的行为,许少微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在她眼前发生,当即就让那三个女孩收拾东西回家,以后都不会再录用。
“你们几个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我的学习班不需要你们这样欺凌同学的人存在,如果你们连人品都不端正,更不要谈绣品了,这里不适合你们,现在就走吧。”
王小丫扬起头颅胜利般哼了一声,她身边还站着个面色窘迫的女孩,正紧张地双手攥着衣袖,许少微低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的左手,没说什么只让她俩进去继续练习。
许少微走后王小丫自来熟地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手背,“你叫啥名字?我帮了你你告诉我个名字不过分吧。”
“周杏华。”
女孩的声音细弱蚊蝇。
王小丫轻声重复了一遍,不免咂舌,这名字真好听,感觉像文化人的名字,不像她的名儿,她爸没文化,随口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周杏花还是有些局促,转头回了教室,她的左手是小时候发高烧之后落下的毛病,总是屈伸困难,农活也干不利索,为此没少被村里人笑话,她爸试着给她说过几门亲事,可对方一听是她都连连摆手拒绝,毕竟他们娶媳妇也是要干活的,总不能供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祖宗吧。
接连被退了几门亲事以后,村里人更是当着她的面明目张胆地笑话,周杏花愈发自闭起来,甚至连家里人都很少交流,这次来许少微的刺绣班是她爸给报的名,就想让她跟人打打交道。
见人不理她,王小丫也没什么所谓,她性格本来就大大咧咧,很快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许少微特意找了唐素云过来,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下,唐素云其实也没注意到哪个女孩有残疾,毕竟教室里人多,她不可能每个都注意到,一门心思全在检查绣品上,哪有功夫去看谁的手,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她也气恼,拿别人的痛处来说事是最可恶的行为了,好在许老板发现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女孩要被怎么欺负。
许少微:“我是想问问你,苏绣里面有没有什么针法是不需要双手都大幅度发力的,我看她的左手确实挺不方便的,要是有这种针法不如让她专门学习这种吧。”
唐素云心里一暖,许少微在她看来是成功得不能再成功的大老板,见的都是大世面,能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实在是让她颇有感触。
“当然有了,只是一点小残疾又不影响什么,照样能刺绣,正好可以让她学习打籽绣还有盘金绣,您放心,我会多留意她的。”
“好,那你叮嘱一下其他的绣工。”
“没问题。”唐素云爽快地应了。
向石根知道许少微开设了刺绣学习班之后天天都跑来看,这对他来说可是件大好事,很多村民们家里劳动力不够,有很多妇女都需要看顾家里年纪尚小的孩子,不能专心劳作,年纪不够的女孩基本早早辍学帮家里干活了,但都是苦力活,一个个在田间地头晒得黢黑,要是能在刺绣班学习,哪怕之后进不了厂也能有个一技之长,接点零散的单子还是可以的,怎么不比在田间地头窝着轻松。
“许老板啊,你开这个刺绣班实在是太好了,我真的要谢谢你,以后要是能学成,她们也能够投入生产,赚钱改善生活环境,不管怎么样都比现在好多了,你真是咱们临津镇的大恩人啊。”
许少微对这些恭维不感冒,“向书记,刺绣班那边还要麻烦你多多盯着,后续我们还会继续招收学员,毕竟这类人才很短缺,如果有天分过得去人也勤快的,你多留意些,厂里不仅需要流水线绣工,也需要技艺精湛的绣工,如果基本功过得去那就让她们留下吧。”
“好好好,这样最好不过了。”
目前厂里确实缺一批流水线绣工,这类绣工不需要技术多好,能简单加工就行,而且都是计件酬劳,多劳多得嘛。
周杏花收起今天的作业放进了包里往家走,她性格孤僻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要不是她爸非要让她来,她连家门都不想迈出一步。
回了家她弟弟周文华刚放学,在门口迎面撞上,见她竟然敢出门眉尖一挑,稀奇道,“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家大小姐什么时候会出门了?”
郑春兰在厨房听见儿子声音,出来拍了下他的脑袋:“没大没小的怎么说话呢,她是你姐,赶紧洗个手吃饭了,你爸快回来了。”
周文华嗤了声,“我才没个哑巴姐姐呢。”
郑春兰象征性踹了他一脚,又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意对周杏华道,“杏华,累了吧,赶紧进屋歇着,等会就能吃饭了。”
周杏华没应声,径直往屋里走,郑春兰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亲妈嫌家里穷,在她五岁的时候就跟城里人跑了,听说现在是有钱人的老婆了,还生了个儿子。
郑春兰说不上对她好,但也不至于到苛待的地步,总是跟她透着一股陌生人的疏离,仿佛是把她当做借住在这个家的客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确实是这样,她在这个家里的的确确是外人,二十好几的年纪了,本来早就该嫁人的,却因为手上的残疾迟迟嫁不出去,白吃了家里这么多年的饭,她几次看见郑春兰在她爸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没说什么,家里不富裕,多一张嘴吃饭不是多一双筷子的事,重担都落在了她爸肩上,她只能让自己少吃一点,平时尽量在屋里不出来,叫郑春兰看不见她。
周斌背着一筐子网兜回来,边擦汗边道,“今天生意还不错,捞了好几筐鱼,全叫我给卖了,买了块肉回来。”
他从筐里提出块肥肉递给郑春兰,“给,现在就煮了吧,就当庆祝杏华今天第一天去刺绣班学习。”
郑春兰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忍不住埋怨道:“买这些回来干什么,还不如攒着以后给文华交学费,我告诉你啊,文华高三了,马上就得考大学,就你现在这收入你供得起两个孩子吗你。”
这话说得不好听,也没有顾及到周杏华的感受,但郑春兰就是那性子,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她也没念过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理解周杏华细腻敏感的内心。
周斌说话的声音小了点,但屋内的周杏华却依然能够听得分明,“行了,你少说这些,今天开开心心的多好,非得说这些话扫我的兴,让你煮你就拿去煮了就行,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郑春兰似乎又咕哝着抱怨了几句,但也只是几句,饭桌上她依然热情地把肉夹给周杏华吃,像在劝客人多吃些,生怕她吃不饱似的。
周文华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道:“妈,你把肉都给她吃了我吃什么,能不能给别人留一点。”
“好了好了,你还缺几口肉吃了,男孩子别那么小气。”
周杏华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回了屋拿出针线研究,她身上有缺陷,当然要比别人更努力,她也想进厂上班,厂里有宿舍,进了厂以后就可以自己住了。
刺绣班这边定下来后许少微就回了海城,直到坐在火车上连日来的疲惫才缓缓浮现出来,她算是知道那些大老板为什么总是世界各地出差了,以前总觉得派助理去就够了,现在想想不是自己盯着还真的不放心。
梁景荣买的房子工人已经进场施工了,不过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他对设计图的要求高,对于现场工艺的把控也极其严苛,所以等许少微回海城时进展还没多少,她倒是不着急,只是对于梁景荣赖在她家的行为表示了谴责。
她出门的这些天梁景荣倒是很自觉睡在了公司,只是刚一回来梁景荣也得了信眼巴巴地搬了回来,怎么赶都不走,他最近苦练厨艺,要给许少微露一手,许少微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吃完饭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指着门口道,“露完了可以走了,把垃圾带下去。”
梁景荣准备去洗碗的手一顿,随即道,“我总得把碗先洗了吧,做事得有始有终。”
许少微一想是这么个理儿,“行,洗完就滚。”
磨磨蹭蹭洗完了碗,许少微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从厨房里出来,又赶他,“现在能走了吧,回公司睡你的沙发去。”
梁景荣看了眼厨房,“我今天买了新鲜的草莓,特别甜,你要不要吃?”
许少微晚上吃完饭的时候在厨房里看见那一篮草莓了,个个又大又饱满,红通通的别提多诱人了,只是那时她吃得太饱了有心无力,这才放那些草莓一马,现在肚子好像有点空了。
许少微砸吧砸吧嘴,“好吧,那你洗完再走。”
甜滋滋的草莓吃进嘴里,许少微舒服地眯起了眼,还不忘踹一脚坐在沙发尾的梁景荣,“行了你走吧。”
“……”
梁景荣看了她一眼,“要泡澡吗,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许少微迟疑:“……行。”
一来二去的,只要许少微开口让他走,梁景荣又会找到新的活干,到最后稀里糊涂又让他给留下了,甚至鸠占鹊巢把行李都拖来了,许少微懒得说他,爱住住吧,反正住哪儿都是睡沙发。
许少微后面的大半年时间一直都在海城总公司这里,江城那边她不担心,听向石根说第一批刺绣班的学员有的进厂做了绣工,有的结伴成群到周边下乡去支教,教当地妇女们刺绣,并且带动了整片区域的妇女增收。
并且许少微的这个刺绣学习班还被市里评为妇女就业先进示范点,拉出来当中点名表扬,这门手艺可拯救了多少乡镇妇女的命运啊,而且能撑起一个乡镇的经济脉络,也拯救了濒临失传的国粹。
政府大加鼓励其他中小型企业向许少微学习,争取做到全市无闲人,户户有收入。
当然在乡亲们之中的反响也异常热烈,不少中小型企业响应号召,给妇女们更多的工作岗位,并且允许她们在工作间隙给孩子喂奶,这样一来也减轻了不少育儿压力。
化工厂和实验室的合作也在稳步进行中,目前可吸收鱼胶原手术缝合线还有骨缺损填充材料都已经研发成型,过去总是依赖进口的外科耗材,但现在不少耗材已经实现了国产自主量产,优先供给部队野战医院和烧伤急救中心批量采购,甚至被列为了军工后勤配套物资。
同时也依托联合实验室,把原先一直丢弃的虾壳蟹壳海藻等沿海废料搭配鱼胶原研发出了创面抗菌膜,可以说已经把整个乡镇的水产废弃物全部都吃干用尽,真正实现了循环农业。
省里把这条联合生产线定为了省级海洋医药示范基地,授牌表彰,就连胡立山这个公社主任都受到了特别点名,可想而知其分量有多重,中科院这边也在向轻工业部和卫生部提交相关材料,将海洋鱼胶原蛋白国产化项目列为了重点民生科研成果,连带着许少微脸上都有光,她现在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了,而是已经和国家利益绑定并且息息相关。
只是这些技术问世以后国内不少老牌国营化工厂看到了这项红利,也想乘着这波东风大赚一笔,于是开始肆无忌惮地照搬工艺防止,但他们没有核心的酶解技术,只能做出劣质粗制品,跟许少微的正品没法比,但一直都有仿冒次品冲击市场,这样一来他们以极低的成本获取高利润,而消费者贪了便宜买到的却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会失去对正品品牌的信任。
劣币驱逐良币是最致命的问题了,但仿冒品这种东西根本没办法杜绝,跟蟑螂似的打死一窝还有一窝,许少微也只能更换包装设计,增加烫金logo,通过报纸广告向消费者普及如何辨别真假,也像当地工商局报案了,工商局联合公安钓鱼执法抓了几个典型,倒是消停了不少,虽然没办法彻底杜绝,但市面上的仿制品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