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和离(下)/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 他可以去找
李千姿神色淡然的吐出“和离”二字后, 整个祠堂的人都惊了一瞬。
顾瑶姬先是讶然的看了一眼娘的背影,后闭上了嘴,一字未发。
顾了之抿了抿唇角, 先看了看李千姿的脸色, 又去看了看顾瑶姬的脸色,最后转过头, 也一字未发。
倒是赵芝兰、顾柔儿俩母女吓了一跳,她们二人惊疑不定的互相对视, 都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和离?
在她们俩眼中, 顾平江是她们怎么都攀不上的高枝儿, 赵芝兰连做妾都做不得,可李千姿居然要同顾平江和离!
“什么?”顾平江更是大怒,他跟李千姿相伴十余年,二人走过风里雨里都没提过和离,没想到李千姿竟然在今日提了和离!
“让顾柔儿从顾府嫁出去对你到底有什么坏处?能让你要同我和离?”顾平江几乎气坏了:“你在侯府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对你多好你不记得吗?我现在不过是让你认个女儿而已!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很难。”李千姿目光冰冷的看着顾平江,一字一顿道:“顾柔儿抢我女儿的未婚夫, 就凭这一条, 我这一辈子都与她不两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顾柔儿这么偏爱,我只知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的孩子。”
“是,你是侯爷,你是都尉,你的决定我改变不了,那我就不改变了。”
“你若要继续认她这个女儿,那就别认我这个正妻,我绝不吃你的夹生饭。”
当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的那一刻, 顾平江又在李千姿身上看到了那种不可摧毁的坚定,不可改变的执拗。
李千姿的性子就是如此,她尖锐,锋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过不了那种忍着恶心的日子。
顾平江被李千姿气的面色发青,他咬着牙道:“你我成婚十六年,我为你退让这么多回,你为我退让一回又如何?”
“我可以退让,顾平江,你早都忘了,我为你退让过无数次。”李千姿字字诛心,道:“你在前线征战,我在后方求人、为你筹备粮草,你和同僚生愁怨,我去给他夫人赔礼,你要爵位,我就跟剩下两房争,你要子嗣,我拼命给你生了一儿一女,顾平江,我不是不能退让,我是不能被人当成傻子耍,我不能让一个莫名其妙的忠臣之女,骑在我女儿的头上撒野!我不能遭别人的欺辱!”
顾平江辩驳不过李千姿,只铁青着脸、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和离,我不会让你走。”
是,他跟李千姿成婚多年,心中早有厌倦,是,他不喜欢李千姿过于刚强的性子,是,他早就想去多纳几个美妾,但是,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李千姿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就算是没那么爱李千姿了,也绝不会让李千姿离开他,他可以去找别的女人,但李千姿必须留在他身边。
李千姿讥诮的扫了他一眼,道:“我用不着你同意,当朝天子乃是我族亲,我自会去求。”
听到李千姿要去请圣旨的时候,顾平江脸色突然白了下去,他骤然想到很多年前,李千姿也去太后面前,求来了一道退婚旨意。
李千姿求得来的,她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女,是当朝天子的表姐,她想豁出去的时候,还真有人愿意给她托底。
而他是绝对不能离开李千姿的,抛开他对李千姿的爱不说,单是李千姿的家世,就不能随意开罪。
眼下即将起战事,东倭狡诈,两国征战的时候,他难免会出一些错漏,又或者是遭同僚扣黑锅,以前他做错事的时候,都是李千姿在替他和长安那头通关系,眼下这个关头,若是他同李千姿出了龃龉,长安那头保不齐也要出事。
顾平江想到此处,顿时一阵心惊,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祠堂之中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
而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赵芝兰和顾柔儿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眸里看到了“机会”二字。
若是李千姿真的和顾平江和离了,那这侯夫人的位置不就空置了吗?
就算是顾平江不愿意将赵芝兰扶正,但只要李千姿走了,这后院儿里就可以进新的女人了,赵芝兰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进来,就算是当个妾也好啊。
赵芝兰立刻给顾柔儿使了个眼色。
顾柔儿便冲着顾平江膝行两步,昂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道:“爹,侯夫人只是一时动怒,您快跟侯夫人赔个礼,这件事就过去算了,侯夫人要将我赶出去,那就将我赶出去吧,只要爹和侯夫人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顾柔儿又掏出了她的看家本领——示弱,挑拨,卖惨。
她很会这样的手段,以前她就拿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顾云松,顾云松被她耍的团团转,只要她一委屈,顾云松立刻冲在前头给她出头。
现在,她也拿出来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顾平江,虽然她嘴上再说“只要爹和侯夫人开心,我怎么样都行”,但是顾平江听了,只会觉得李千姿咄咄逼人,再加上一些堆积的不满,顾平江就会同李千姿吵起来。
只要他们俩吵起来,说不准二人就真的和离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顾柔儿抬眸去看顾平江。
顾平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顾柔儿想,看来她还不够“惨”。
思虑至此,顾柔儿突然转过头,对着前方的李千姿磕了两个头,随后哭着道:“侯夫人不喜我,我走就是了,请侯夫人收回前言,不要给爹爹添麻烦了,爹爹在外忙公务不容易,夫人若是还不消气,柔儿便自行掌箍,哄侯夫人开怀。”
说完,顾柔儿竟真的抬手,狠狠地开始抽自己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顾柔儿的面上浮起淡淡的薄红。
赵芝兰唇瓣微抿,挑起眼皮去偷看顾平江,后又去看李千姿。
前者面色依旧铁青,也不看顾柔儿,只拧着眉看着李千姿。而李千姿神色淡然,就那样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柔儿,似乎是想看顾柔儿到底能扇自己多少下。
以前顾云松在的时候,会立刻上来拦着,喊出来一声“你们是要逼死三妹妹吗”,可现在顾云松还在杉果院里躺着呢,剩下的人都在这看笑话,没有人上来拦一下,说什么“不要打了”,顾柔儿骑虎难下,只能不断地扇打自己的脸。
随着一阵阵“啪啪啪”的声音打下去,顾柔儿的面渐渐肿胀起来,但祠堂之中越发安静。
有些时候,通过打自己来卖惨是一种手段,但是,这种手段要挑对人。放在不在乎的人面前,就是没用,甚至还会被人当成笑话来看。
就像是现在,李千姿带着顾瑶姬、顾了之冷眼在一旁瞧着,也不开口,也不阻拦,就看顾柔儿自己抽自己。
足足过了十几息,赵芝兰憋不住了,她扑到顾平江面前去,哭嚎着喊:“侯爷啊!求求你放柔儿一马吧,她只是个孩子啊。”
总不能真让她们柔儿一直这么抽吧?这好歹也是你的女儿啊!
顾柔儿也觉得自己够惨了,可是当她停下手、红肿着脸抬头去看顾平江的时候,却没看见顾平江脸上浮现出来什么心疼、气愤的表情。
甚至,顾平江还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对李千姿道:“千姿,柔儿已经知道错了,柔儿还是孩子,你何必这么逼她?”
没有看见顾平江气的跳脚、和李千姿争吵的画面,让顾柔儿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这招怎么不好用了?
李千姿却已经看腻了这番戏码,转头便往外走,道:“来人,替我收拾行囊,返回长安。”
眼见着李千姿来真的,顾平江忙上前一步、拦在祠堂门口,道:“千姿,你我夫妻多年,何必因为这点小事伤情?既然你不喜欢柔儿和赵夫人,我便按着你说的,将她们送出府去,就当府上没有这个人,以后让她们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可好?”
顾平江确实很想交好萧郡守,但是欲攘外而先安内,比起来跟外人交好,更重要的还是要先稳住他自己的后院。
有些人办事儿吧,不讲道德、法律、规矩,他只讲利益,所以谁让他损失大,他就偏向谁。
如果与李千姿和离,那他不仅损失一个聪明、有能力的妻子,还会得罪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名声也会受累,所以他不能和离。
在这一刻,萧郡守和赵芝兰、顾柔儿加起来,都没有李千姿一个人重要。
——
顾平江话音落下的时候,在场的四个女人神色各异。
顾瑶姬站在李千姿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娘亲的裙摆——她知道,爹不是舍不得娘,娘也不是真的要和离,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博弈。
而李千姿面上浮起了一丝薄薄的笑意,很轻。
“了之。”李千姿杀人诛心,看着地上的赵氏母女,道:“将族谱给侯爷,让侯爷将顾柔儿的名字划去,今日之后,将顾柔儿逐出侯府,永世不得回府。”
顾平江嘴角抽了抽,但最终也没有反驳。
顾柔儿则是傻了,她昂起红肿的脸,疑惑的看着顾平江——她不太明白,以前这招对顾云松很有用,怎么对顾平江就不好使了?
在这一刻,顾柔儿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因为顾云松太傻了,太纯了,他是真的会去心疼一个和他只有一半血缘的妹妹,他会凭着本性去做事,而顾平江年岁见长,思虑极多,顾平江不会凭着感情去帮任何人。
哪怕她是顾平江的亲女儿,也比不上顾平江心底里的个人利益。女儿能不能嫁一个好人家,远没有顾平江自己的后宅安稳重要。
顾柔儿发怔的同时,跪在地上的赵芝兰不敢相信,她猛地抬起面来,喊了一声“侯爷”,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听顾平江冷喝一声:“闭嘴!”
顾平江一个冷眼扫过去,赵芝兰喉咙里藏着的“柔儿也是你的女儿”这句话立刻被憋了回去。
这时候,一旁的顾了之端来了族谱,顾平江亲自将其上的顾柔儿的名字以墨覆盖,最后冷着脸看向顾柔儿和赵芝兰道:“你们二人犯下大错,皆逐出侯府,日后对外不准以侯府的名号活动。”
顾柔儿和赵芝兰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这一场争端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帷幕,李千姿似乎有些倦了,丢下一句“侯爷辛苦,妾身告退”,后带着顾瑶姬从祠堂中离开。
顾了之跟在她们二人的身后,随着她们二人一起往外走。
在经过赵芝兰和顾柔儿的时候,顾了之和赵芝兰对上了目光。
一个锦衣华服、昂首挺胸,眉眼中带着淡淡的得意,而另一个跪在地上,面部浮肿,形容狼狈。
他们虽然是母子,但是却因为走上不同的道路,有了不同的人生。
当赵芝兰看到顾了之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今日在府门时,她说等侯爷回来,会给顾柔儿出头的时候,顾了之脸上浮起来的那一丝笑。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顾了之为什么笑,但是她现在懂了。
原来顾了之早就看清楚了,在顾平江心中,李千姿永远是最重要的,就算是赵芝兰被李千姿抽的面目全非,就算是顾柔儿跪地恳求,都不如李千姿一句轻飘飘的“和离”。
顾了之早就知道,她们母女俩在顾平江心底里不重要,她们俩迟早会被顾平江放弃,所以,在她们俩被放弃之前,顾了之先放弃了她们。
他和他那个爹一样,选择了李千姿。
在这一刻,赵芝兰对李千姿的恨意突破了过去的存量,达到了新一轮的顶峰,如果这时候能让李千姿去死的话,她死上百倍她都是愿意的。
但李千姿却对此浑然未觉,一个弱小者的恨意并不足以让她停留,她拎着裙摆、打了胜仗一样带着一儿一女走了。
顾平江给一旁的嬷嬷一个眼色,嬷嬷们俯身行礼,也从此处离开。
转瞬之间,祠堂之中只剩下了顾平江、顾柔儿和赵芝兰三个人。
眼见着其余人都走了,顾平江一改方才的严厉与冷漠,立刻俯下身、亲自将顾柔儿和赵芝兰搀扶起来,叹息道:“你们两个也瞧见了,非是我不想帮你们,是李千姿性情太硬,留不下你们二人,且让你们先受一些委屈,先离开侯府。”
“当然——就算你们离开了侯府,你们之间的婚事也不会变的。”
顾平江咬了咬牙,道:“我会给柔儿多贴一些嫁妆,照样让你嫁到萧府去。”
听完顾平江的话,顾柔儿心底酸涩,不过,虽然心里委屈,憋闷,愤怒,但顾柔儿还是不敢表现出来。
这个时候如果她跟顾平江吵,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所以她只能忍受,装出来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对着顾平江讨好的笑道:“谢谢爹,女儿给爹添麻烦了。”
他们父女二人说话的时候,赵芝兰还维持着看向门口的动作,不知道是在看谁,脑子木木的,像是被人打傻了似得。
顾平江瞧见赵芝兰如此,便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真想将赵芝兰和顾柔儿留下,奈何这母女俩不开窍,大好的牌放在她们俩手里也都打烂了,
随着顾平江一声叹息轻柔落下,赵芝兰猛地打了个颤。
刚才耳光被扇多了,现在两个耳朵都有点嗡鸣,她混沌的抬起头,听见顾平江说:“芝兰,你一贯乖顺懂事,这段时间便委屈你了,还是回渔舟坊去吧。”
赵芝兰懵懵的看着顾平江的脸。
渔舟坊,渔舟坊,她在那里熬了十六年,现在又要回去了。
她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丢了一个儿子,什么都没得到,又要被撵回去,重新回到那个方寸地方!
赵芝兰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眼底里涌出来,像是要将她的委屈都哭出来。
顾平江面上浮现出些许不忍,低头温声安抚了两句。
赵芝兰似乎将顾平江的温柔当成了机会,忙和顾平江哭求:“侯爷,我不想回去,侯爷不要丢我一个人。”
顾平江的脸色渐渐冷下来。
赵芝兰总是被爱情蒙蔽头脑,对顾平江有几分不该有的期待,但是顾柔儿已经完全分明了这个爹的本色,她连忙拦下赵芝兰,转而对着顾平江道:“爹,娘只是不想离开你,她一时想不开,您别怪他,以后您多来看看我们就好。”
顾平江的脸色这才好转。
顾柔儿才松一口气,便听一旁的赵芝兰幽幽开口道:“侯爷,妾身离去之时,有件事想禀告侯爷。”
顾平江看向赵芝兰,沉吟片刻后,道:“说吧。”
“顾了之——”赵芝兰红了眼,道:“顾了之为了荣华富贵,曾亲手害过世子爷,世子爷现下卧床不起,就是因为顾了之。”
顾平江大惊:“什么?”
顾柔儿也跟着白了一瞬的脸。
赵芝兰却是已经豁出去了,她顶着一张肿胀青紫的脸,咬牙切齿道:“顾了之为了留在侯府,故意害了世子爷,使世子爷的病愈发重,妾身所言皆是实话,侯爷不信,且细看着他就是了!您一定能抓到他害世子爷的证据!”
“休得胡言乱语。”顾平江还不太信,他怀疑赵芝兰是在陷害顾了之。
毕竟,今日顾了之的做派是摆明了投靠了李千姿,赵芝兰身为顾了之的亲娘,心中对顾了之生恨也是再所难免。
顾柔儿唇瓣微微抽了抽,轻声细语的补了一句:“娘,没有证据的事不要瞎说。”
她伸手、借着扶起赵芝兰的动作,轻轻掐了掐赵芝兰。
她当然知道,母亲未必是扯谎,但是这件事也不该由母亲来说,母亲现在当着父亲的面儿挑明了顾了之害世子爷,那父亲回头就会想,赵芝兰和顾了之一定背着他合谋了很多事,连带着顾柔儿也会被猜测,父亲一定会怀疑他们三个是否还干过更多的坏事,再以后,她们母子二人说什么做什么,父亲都不会全信。
很多时候,一些事儿要骗就得骗到底,中途若是要反水的话,就容易承担别人的报复和怀疑——顾了之是如此,赵芝兰也是如此。
若是顾柔儿,她肯定不会直接在这个时候傻愣愣的说出来,她会等过段时间,用别人的手、悄咪咪的将这件事情捅到父亲面前,这样既能报复顾了之,又能保全自身。
可她的母亲太笨,太急,太蠢。
顾柔儿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
赵芝兰被顾柔儿掐了一下,最终讪讪的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顾平江也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你们二人早些收拾了东西,回坊间去吧,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子,便会想法子替你们谋个前程。”
顾柔儿连忙应下。
随后,顾平江安排了一辆马车,将她们二人一同送出了侯府。
当初他们来的时候,是高头大马满府相迎,十分风光,现在他们从侯府走的时候,只能窝窝囊囊的挤在了同一辆马车中,两人都是面容肿胀,形容狼狈。
自此,侯府里再也没有顾三姑娘和赵夫人,她们二人像是一场烟火,“轰”的一下炸开,热热闹闹的亮了一阵子后,便悄无声息的静了下去,再也没有半点风光。
马车摇晃起来的时候,二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风吹起马车窗帘的时候,一同透过卷起的帘子,望向帘外侯府的方向。
她们母子二人离去之后,顾平江第一件事便是回了汇泽院。
——
穿过院外的假山,踏下长廊,远远便能瞧见汇泽院的琉璃檐角,和其上的明蓝色脊兽。
他快步踏入其中。
他跟李千姿有个习惯,就是“吵架不过夜”,不管因为什么吵架,他们都会在晚上见一面,然后和好。
今日顾平江也是如此。
李千姿突然提“和离”,将他吓了一跳,他可不愿意后院起火,所以忙不迭的跑来了汇泽院。
好巧不巧,他到汇泽院的时候,李千姿也在院中静坐。
在院中花树下、浅溪旁,摆着一案石桌,以前李千姿和顾平江常在月下品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平江回的越来越少,这石桌也便空置了。
直至今日,李千姿重新坐上了这张桌案。
当时日头渐渐西沉,天边红霞欲燃,云边落日熔金,一抹粘稠至赤金色的阳光从枝丫中落下,斜斜的浇在李千姿的面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明绿色衣裙,明亮绮丽,极衬她的眉眼,当她抬起面时,赤金如流水,在她面上活了过来,连带着那张脸也浮出了几分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在看见李千姿的那一刹那,顾平江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松缓了些。
千姿在这里坐着等他,那就是没生他的气,看来千姿方才提出“和离”只是一时动怒,并非是真的打算与他和离。
顾平江忙上前两步,坐在石桌另一旁。
“千姿——”一落座,顾平江便要赔礼。
他这老小子精明的很,心里对李千姿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从不曾真的表露出来,他面上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愧疚:“今日之事,都是我不好,你不知道,柔儿的亲爹是我的好兄弟,在军营里与我一同作战,最后更是为我而死,我确实偏向了她些。”
他提起那位“战死的兄弟”,更是长吁短叹,一脸怀念。不知道的人瞧了他这幅样子,说不定还要夸他一句“有情有义”。
解释完他为什么偏爱顾柔儿后,他又和李千姿道:“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夫人,你千恨万恨,只管冲我撒脾气就是,可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我都这个年岁了,若是离了夫人,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说到最后,顾平江眉目之间还带了点委屈,像是被人抛弃了似得。
他最懂示弱了,十来年前就是靠着这一手将李千姿哄骗到手里的,现在又用这种手段,打算稳住李千姿。
李千姿似乎是被他哄好了,冲他嗔怪一笑,道:“多大人了,还不要个脸面?”
说话间,李千姿冲着旁边一挥手,便有丫鬟端送来了一碗莲子羹:“官衙事忙,夫君都消瘦了,来,且先吃一碗莲子羹。”
香香甜甜、清清爽爽的莲子羹被摆在了顾平江的面前,李千姿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笑眯眯的看着顾平江,声线难得的柔:“夫君与我相伴十余年,我又哪里舍得离开夫君呢?我要同夫君一生一世的在一起,就算是夫君死了,也得留在我这儿。”
树间的光影打在李千姿的身上,将她的影子烙印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晃,人影也开始斑驳,有那么一息,李千姿的影子仿佛是一只兰花螳螂,飒飒枝叶响,似是索命的魂音。
顾平江完全没察觉到李千姿语句之中的深意,甚至还将这当成了情话来听,“哈哈”笑道:“就你最霸道。”
一言过后,顾平江低头,将莲子羹慢饮而尽,后将碗放下,状似无意道:“了之这孩子——最近还乖顺吗?”
“这孩子最是乖顺。”李千姿话语之中闪过几分满意,道:“他性子好,对我孝顺,对他哥哥也好,日日贴身照料他哥哥,连丫鬟都不如他做的细致,这般孝心,实在是让我欣慰。”
顾平江垂着眼眸想了想,道:“夫人喜欢他便好。”
顿了顿,顾平江又道:“官衙那头还有事儿,这段时日忙,夫人且先休息,等我过几日不忙了,再来陪夫人。”
李千姿完全不恼怒,甚至还笑盈盈的点头,目送顾平江离开。
等到顾平江离开之后,李千姿盯着桌案上的空碗,半晌后轻笑一声。
顾平江啊顾平江——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这一切就结束了。
——
顾平江此时已经离开了汇泽院。
出院子之后,他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叮嘱:“命人去盯着点杉果院,院中发生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小厮连声应下。
顾平江放下心来,从院中离开,直奔回官衙而去。
官衙之中依旧是一片忙碌。
走进朱红门,踏过旧青砖,檐下转上两道儿,顾平江便踩着夕阳的余韵与初亮的灯火进了官衙。
到官衙之后,顾平江第一个先求见萧郡守。萧郡守晾了他片刻,才唤他进去。
上一次顾平江来萧郡守的衙房中时,萧郡守那叫一个热情,拉着他的手,恨不得跟他做亲兄弟似得,但这回顾平江进门来,萧郡守坐在案后看手中书卷,却连“座”都不曾叫一个,甚至眼睛都不抬,只冷声道:“顾都尉有何要事?”
顾平江一见这阵仗,便知道萧郡守还在记恨他。
分明之前说好了,要将顾柔儿以侯府嫡女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全了两府的颜面,但是现在,顾柔儿被赶出了侯府。
一个被赶出府的女儿,现在是什么身份?平民身份还是外室子?这样的身份如何能跟萧府结亲?若是真结了亲,萧府就成了整个东水的笑话!
萧郡守怎么能不生气!
顾平江赶忙伏低做小道:“萧大人莫恼,下官已决定了,去寻一个安稳人家,收顾柔儿为养女,回头再将顾柔儿嫁给贵公子,我会替顾柔儿出一笔丰厚的嫁妆,虽说不如侯府风光,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萧郡守听闻顾平江的安排,面色稍微好看了些,道:“看座。”
顾平江这才在萧郡守面前坐下。
顾平江向来会示弱,在李千姿面前会,在萧郡守面前更会,萧郡守被顾平江哄的渐渐放下了不满,甚至还反过来开始安慰顾平江:“我听说这次还是你那位夫人闹出来的?啧,也是难为你了。”
顾平江便苦笑:“少时夫妻老来伴,她胡闹了些,我还能与她计较不成?”
二人言谈片刻,萧郡守才算是放下芥蒂,开始与顾平江谈论公事。
“这几日眼瞧着到了龙舟赛的日子,顾都尉瞧着,今年要不要办?”
眼下已经到了六月底,马上要到七月初,每年的七月初三,东水都要办一个“龙舟赛”。
龙舟赛是东水每年的大节日,比新年都热闹,顾名思义,就是一群人赛龙舟,赢的前三名可以按照名次来免一年的赋税。
东水漕运之中,许多商人为了省商税都铤而走险去走私了,可见赋税猛于虎也,所以每到龙舟赛,很多商户漕运都打的十分凶猛。
龙舟赛每年都由官府这边协办,算是官方和民间一起组办的节目,但今年,东倭有动作,两国人暗中有来往摩擦,若是再办这种大型船赛,有可能出事。
“这要看钦差怎么说。”顾平江是一条滑溜的鲶鱼,不会留下任何把柄:“钦差莅临东水,自然一切以钦差为主。”
“我也这般想。”萧郡守含笑点头,道:“钦差的意思是一切照旧,不要惊动东倭人。”
这样大个节目,若是无缘无故取消,定然会让东倭人心生警惕。
顾平江自然连连点头。
二人商议片刻后,萧郡守将维持赛龙舟秩序这件事交给顾平江。
往常这些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去安排的,但现在临近战事,一切从严,自然该由军中都尉来安排。
顾平江应下,随后开始在官衙之中忙碌。
——
是夜。
明月高悬夜空,从上至下将东水照成了一幅画。
画中人各有各的要事,顾平江在官衙挑灯,李千姿同顾瑶姬在侯府休息,顾了之在杉果院照顾顾云松,顾柔儿和赵芝兰重新回了渔舟坊。
——
与此同时,萧郡守的信儿传回到了萧府,萧夫人终于放了一直死扣着的萧寒。
萧寒匆忙从萧府出来,一路找去了渔舟坊。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文:《禅月》柳烟黛靠着祖辈留下的姻亲嫁进侯府,虽贵为世子夫人,却一直不受旁人待见。婆母厌她蠢笨,夫君烦她无趣,小叔嫌她软弱。而那一日,她夫君的心上人从边疆回来,她亲耳听见她的夫君说要休弃她。当晚,柳烟黛心如死灰的去了婆母房中请安,她知道,一贯刻薄她的婆母定是要寻个错处把她赶出府内了。可是,当她瞧见婆母时,却见婆母一拍椅子,那张端庄艳丽的面上浮出几分恨,掷地有声的道:“你叔父与我自幼相识,这姻亲断不得,我儿子要休了你,我便换一个儿子!”柳烟黛哽咽着点头:“是——啊?”——秦禅月死前才知道,她得来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她的夫君心有白月光,关键时刻抛弃了她,她的儿子们认贼作母,她重病缠身之际,谁都不肯管她,活生生将她气死,只有她的儿媳听闻她落魄,不计前嫌,千里迢迢来日日照顾她。重活一世,秦禅月重生回了一切没开始之前,这时候,她的儿子正准备追求真爱,休了她的儿媳。看着惶惶不安的儿媳妇,恶毒婆婆狰狞一笑:“莫怕,男人这种东西还少了吗——婆母给你寻八个!你!按!天!换!”柳烟黛:夫君要休了我这件事突然就不重要了...因为婆母得失心疯了!蛮横恶毒仗势欺人婆母×大权在握超爱吃醋叔父没头脑烟黛×不高兴太子#重生后儿媳被婆母宠上了天##婆母,住手吧!外面都是官兵啊!##当婆母突然变成龙傲天后##婆母打了我夫君可不能打我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