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没人能不爱
是夜, 明珠阁。
月光从紧闭的纱窗外落进来,在地面上烙印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四方格影,角落里的冰缸静静地融化, 将整个阁楼都浸出一股凉意。
顾瑶姬裹着薄薄的锦被, 在床榻间睡得正香甜。
——
当阁楼窗外覆盖出一个高大的影子、阁楼的窗户被敲响时,顾瑶姬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梦里。
今日她在床榻上折腾到午时才睡, 到现在都没睡饱。好困,好累——唔, 有人敲窗户。窗户, 耶律长渊——对, 他们约好了,今天晚上耶律长渊要来找她,他们查的案子有了很大进展,耶律长渊要来找她。
顾瑶姬迷迷瞪瞪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忍着困意,挣扎着往窗口走。
熟悉的厢房突然变得陌生, 小腿磕碰到了梳妆台, 一阵叮叮当当, 不知道是把什么东西撞下来了,顾瑶姬也顾不得捡,一路扑到窗口处,从里面打开了窗户。
“嘎吱”一声响,清风从窗外扑进来,一齐“呼”到了顾瑶姬的面上。
窗外蹲着的耶律长渊顺着风,抬头看向顾瑶姬。
顾瑶姬身上只穿着一身藕粉色的中衣,其上并无刺绣花纹,中衣宽宽松松柔柔顺顺的裹着她, 鲜嫩柔软的颜色衬着她玉一样的肌理,明晃晃的刺到耶律长渊的面上来。
比那抹白更迷人的,是她此刻的神态。
她显然是没睡醒、临时被叫起来,打开窗户看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一贯凌厉的眉眼中满是困意,长长的发丝蓬松胡乱的堆在脸蛋旁边,整个人像是炸毛了一样,迷迷瞪瞪的和他对上了目光。
没睡醒的顾瑶姬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她少了平日里的凌厉骄矜,多了几分少见的懒怠,推开窗户瞧见了他,却又懒得动,只倚在窗户上,困困的看着他。
在这一刻,耶律长渊突然很想将她藏起来,像是藏起来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用最牢固的盒子将她围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耶律长渊痴痴地瞧着她,看她的每一处都觉得好。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探听旁人的秘密,直到今日,他也有他的秘密了。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开到、听到、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别人的秘密千奇百怪,有的是混着血腥味儿的人命秘密,有的是混着铜臭味儿的赚钱秘密,但耶律长渊的不同。
他的秘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顾瑶姬完全没发觉耶律长渊的怔愣,她太困了,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一开口就是略带一点沙哑的、软软的声线:“我睡到好晚,还要换衣裳,你要等一会儿我。”
她没什么精神,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耶律长渊的耳廓里刷啊刷,刷啊刷。
一股痒意从腰间冒出来,顺着脊梁骨一路顶到头皮上,耶律长渊突然觉得有些发麻。
他蹲在窗口上,目光都不敢落到顾瑶姬的身上,刻意的往旁边一挪,道:“我在屋顶上等你。”
说完,他双手用力,抓着窗沿、腰部一用力,足腕一蹬,直接翻到了房檐上,在顾瑶姬的屋顶上坐下了。
当时夜色正盛,浮云卷霭,明月流光,月儿在屋顶的灰色瓦片上落了一层白霜,一眼看去,好似是凉的。
但耶律长渊是热的。
短暂的酥麻之后就是奇怪的痒,然后是一阵灼人的燥热,在胸膛心口之中四处乱窜,窜到腰腹处停下,长长久久的烧起来。
在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耶律长渊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忍着这股难耐,在屋顶上闭上了眼,打算静静心。
当他闭上眼时,四周的一切动静都放慢了,他听见风声,树叶摇晃声,和屋子里传来的翻衣裳的声音。
顾瑶姬尽量在放轻自己的动作,不去惊醒外屋的丫鬟,但现在的耶律长渊耳朵灵的要命。
阁楼的窗户没关,他闭上眼便听见了倒茶的声音,又听见了衣柜被掀开的声音,又听见了妆奁被重新摆好的声音。
他仿佛能瞧见顾瑶姬先给自己倒一杯水饮尽,随后脱下中衣,换上常衣——这样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他便觉得浑身发热,又热又痒,痒的让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抓挠。
偏生这股痒在心底里,抓也抓不到,挠也挠不着。
正是浑身难受时,窗户上传来一阵动静。
耶律长渊从瓦片上坐起来,便见顾瑶姬从下方攀上来。
她匆匆洗漱过,脸上还沾着水珠,眉眼间疲态尽褪,机机灵灵的翻了上来,头发已经吊成了一个长马尾,在她身后轻轻地晃荡。
她不佩戴珠宝,可是当她抬起眼看过来时,最亮的明珠就在她的眼里。
耶律长渊晃神的一刹那,顾瑶姬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轻车熟路的冲他一昂下巴:“走。”
耶律长渊同她一起离开侯府。
侯府亲兵巡逻的顺序和方位一直都没有变过,都是固定的路线和班次,前两次是耶律长渊带她走,这一回就成了她带耶律长渊走。
二人从侯府翻出去,耶律长渊照例带她去换衣裳,依旧是飞鹤服,只是这一次,在飞鹤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披风。
耶律长渊又给她塞了一层软甲,稳妥。
“我们要去做什么?”顾瑶姬脸上带了个全乎的整张面具,说话都闷声闷气的,听不大清晰。
耶律长渊道:“猜猜看。”
——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在城里兜兜转转,拉着顾瑶姬找到了一处城墙,趁着上面的人换班,同顾瑶姬一起用千钩索翻出城墙,又溜出城内。
出了城外,便有人来接应他们。
接应他们的也是披着黑色披风的鹤刀卫,其人带着三匹马,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等顾瑶姬到了之后,三人上马,一路往江边跑去。
耶律长渊在前面打头,顾瑶姬在中间,另一位鹤刀卫断后。
上马之后,顾瑶姬学聪明了,发动脑筋开始推前因后果。
鹤刀卫等在城外,说明他们是白日间就出了城,只是顾瑶姬晚上才能出府,所以耶律长渊特意晚上去她府上接她。
鹤刀卫明明能够用令牌出去,却并不曾用,反而还掩盖自己身上是鹤刀卫的痕迹,所以他们并不想被人知道,说明城中有眼线。
再加上今日白天,张青来试探耶律长渊的事——顾瑶姬猜到了一点,肯定跟张青有关。
张青要做一些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而鹤刀卫猜到了张青要做,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是也不想让张青知道,所以双方都在藏着掖着。
顾瑶姬想通这里,只觉得周身通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爽劲儿。
这种开动脑子、想通关节的感觉好舒坦,觉得自己突然间成了什么都知道的聪明人,感觉看这个世界都清晰了很多。
原来聪明人是这样的啊!
马儿跑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最终一路去了江边。
到江边之后,耶律长渊带顾瑶姬和鹤刀卫汇合。
城外的鹤刀卫原本是三十四人,算上多出来的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是三十六人。
其余三十四人都没有对这个多出来的“同僚”有什么反应,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没瞧见一样,耶律长渊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鹤刀卫就是这么个地方。永远无条件服从,永远不要质疑大人的决定,以下犯上必死无疑。
众人会面之后,先将马匹藏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留下了三人在岸边看守,剩下的三十三人则汇聚在一起,一同去了江边。
此时夜色正浓,明月在江面上倒映出一个圆圆亮亮的影子,顾瑶姬跟在耶律长渊的后面,瞧见了一片浩瀚江景。
顾瑶姬上一次来江边的时候,还是萧寒和顾柔儿私奔、顾瑶姬千里捉/奸没捉到,机关算尽没算明白的那回。
江边还是那个江边,一直都没变过,好像和上一次捉/奸那日也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清风明月和江,但是人却完全不同了。
顾瑶姬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混迹到鹤刀卫中来了,甚至还站在了她最讨厌的耶律长渊的身边。
人与人的际遇是说不清楚的,短短几日,天翻地覆。
——
江边栓了几条渔船,上面还挂着鱼叉之类的东西,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渔民专用的渔船,在每艘船上都挂了一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刘]字。
顾瑶姬瞧见了渔船便知道了,这是租出来的船。
东水靠水吃水,很多渔民都是靠打捞为生,但是县里有一些贫苦人家的人家买不起船,只能租。他们租一些商号的船,这些船上就带有标识,县城中最大的租船商号就是姓“刘”。
顾瑶姬知道这个,是因为这个刘家商号是之前办宴会的苏大姑娘的娘家舅操办的,她听说过些。
因为这些船是租来的,所以这些贫民一刻都不敢歇息,不管是黑天还是白天都泡在水上,几户人家轮流来打渔。
夜间瞧见也很正常。
而他们到了江边后,三十三人中挑出来十二个人挤上了四条渔船,剩下的二十一个人干脆就潜伏到了江面下去。
顾瑶姬就和耶律长渊、以及另外两个鹤刀卫挤到了一处渔船上。
渔船上有篷做顶,其内飘着一股浓重的鱼腥臭味儿,熏人的紧。
到了渔船上后,耶律长渊道:“你们二人扮做渔民,我们二人在船舱内等候。”
另外二人立刻应是后,立刻开始解百宝袋、放下刀。
顾瑶姬则和耶律长渊一同等在篷内。
“猜出来了吗?”这时候,耶律长渊问她。
顾瑶姬想起来之前他说的“猜猜看”,后迟疑了两息,道:“张青要从水道上走,我们要拦住他。”
耶律长渊微微勾起唇角,问:“猜猜看,张青费劲力气从我这里打探到消息后,要运什么东西从水道上走?”
他话音才刚落下一刻,一旁的鹤刀卫正好解开了外裳。
鹤刀卫以上官的命令为主,上官说换衣裳他们就换衣裳,绝对没有“害羞”这个念头,别说就顾瑶姬跟耶律长渊两人了,就算是眼前冒出来一百个女人盯着他们,他们也照脱不误。
这俩鹤刀卫都是成年的壮硕男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一脱衣裳,身上都是沉甸甸的腱子肉。
他们俩可不止上半身啊!就连裤子都脱,而且脱的十分迅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顾瑶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画面,眼角余光一瞥见,立刻整个脑袋都侧过去看,一时间连案子都忘了,惊讶的瞪大了眼,盯着二位鹤刀卫不挪眼珠子。
哎?
她的眼珠子刚瞪大,对面突然间飞过来一件外袍,将她脑袋严严实实盖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当外袍盖在她脑袋上的瞬间,那俩人脱衣服的动作似乎更快了。
等她把外袍从脑袋上扒拉下来时,那俩人已经换下穿上了渔民衣裳,打扮成贫苦人,拿着渔网出去捞鱼了。
耶律长渊则和顾瑶姬一同留在船舱之中。
扯下外袍的瞬间,顾瑶姬便瞧见耶律长渊那张脸阴沉沉的看着她。
船舱挡住了他们的身形,在此形成了一个没有旁人的狭窄空间,二人几乎是面对面对坐,这么近的距离中,顾瑶姬清晰的瞧见耶律长渊的脸拉的老长。
他眉眼长的太艳,艳的有几分阴气,浓粗长眉微微一挑时,那股子邪劲儿便忍不住的往外冒。
当顾瑶姬和他对视上的刹那,耶律长渊大概是突然间记起来他现在是个“和善人”,所以他努力的向上提了提嘴角。
他大概是想笑一下,但奈何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没能笑出来,这一提嘴角,更像是狞笑,一双深邃的金瞳深深的盯着顾瑶姬问:“顾二姑娘觉得他们二人好看?”
唔——其实没有觉得好看啦,只是从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儿脱过衣裳,难免觉得新鲜。
顾瑶姬道:“还好啦。”
耶律长渊意味不明的呵笑了一声,没接话。
以前不管顾瑶姬怎么耍脾气,耶律长渊都能接住顾瑶姬的话,顺带说上一大堆好听的话,把顾瑶姬哄的开开心心的,但今日却不曾。
这人就那么冷冷坐在一旁,连假笑都没有。
人在不高兴的时候,总会难以伪装、露出本色——耶律长渊的本色就是一个极吝啬的人,吝啬到顾瑶姬瞧别人一眼他都不高兴,他那不大的胸怀里面装满了不爽,只是没对着顾瑶姬发出来而已。
恰在此时,外面水面“哗啦”一响,有人对着船舱里低声喊了一句:“大人,来了。”
顾瑶姬的注意被吸引过去,她顺着船舱往外爬了两步,躲贴在墙壁之间,正瞧见江面上有一艘颇大的商船缓缓行来。
东水的船分为官船和商船,官船基本都是朝廷要的东西,比如工部要的木材、比如赈灾用的粮食、或者贡给皇上的生辰纲。总之,和皇家有关、和朝廷有关的都是官船,这种官船都有建造的规格,上面也都挂着皇上才能用的皇族旗帜。
而商船就是民间所用的船,民间所用的船因各家能力岑差而相差极大,所以民间商船用料和大小形状上都各有不同,大的小的都有。
一般商船上都会挂上商徽,来表明自己属于那个商会,是有挂靠的正经商人。
但是这艘商船上没有挂商徽,瞧着黑乎乎一片。
“这是谁家的船?”顾瑶姬低声问。
——
“这是谁家的船?”张府大管家张力站在大商船上、拧着眉瞧着江边的三艘渔船,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他们此行需要隐蔽,甚至特意等到了晚上才出海,结果才出来就被人瞧见了,若是这几人回头出去乱说可如何是好?
“回大人话,就是一些穷苦人家在捞鱼。”一旁的随从低声道:“都是没什么见识的玩意儿,哪里知道咱们是干什么?只路过便是了。”
说话间,他们的船已经到了渔船附近。
张力“嗯”了一声,但谁料,有一艘渔船不知怎么回事,竟是一路划到了他们前面挡着,逼的掌舵手收帆偏航。
船上的人“哎呦”一声,向一旁摔去。
就是这么一收一偏之间,船下平静的水面上飞出来十几条绳索,十几个鹤刀卫的人从船下翻出,直往船上爬!
“不好!”张力大喊一声:“砍断绳索,扬帆快跑!”
船上的人反应也很快,一群人一窝蜂的跑来砍绳索。
他们居高,鹤刀卫在下,鹤刀卫吃了亏。
这时候,船上的人已经扬了帆——恰好一阵风吹来,这船要跑了!
“他们要跑了!”有人在喊。
耶律长渊从船舱中出来,目光死死盯住张力。
周遭的喧嚣声正厉,有人落了水,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搏杀,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顾瑶姬从船舱中窜出来,猛地窜到船棚上,从身后抽出弓来,将弓上引了火,远远一箭,正中船帆!
船帆“呼”的一下烧起来。
船舱着火,商船就逃不了了,张力发了狠,道:“杀了他们!”
狭路相逢,你死我活!
商船上人更多,足有一百个左右,鹤刀卫却只有三十多人,三打一不说,他们位置还在船下,上不去船。
这跟攻城无异。
顾瑶姬瞧见这一幕,脑子突然“叮”了一下,喊道:“我,我有办法。”
她拿出一支箭,缠上绳索,道:“我给你射一条箭路来,我来扯着绳子,你飞过去。”
说话间,顾瑶姬以箭缠绳索、远射船舱,以顾瑶姬的臂和船舱上的箭为左右两个点,中间以绳索链接,射出来一条飞路。
鹤刀卫们甩上去的飞索只能如同攻城时候的绳索一样挂在船扶手上,船上的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砍下去,但她的箭却不同。
她可以直接射箭到船舱附近,距离扶手比较远,船上的人砍不到,而耶律长渊身负轻功,可以直接跳上去。
这些鹤刀卫其实只要有一个着力点就够了。而顾瑶姬,正好可以给他们一个支点。
这个时候双方正在拼命,耶律长渊甚至都来不及去和顾瑶姬说话,一条路成后,耶律长渊长啸一声“抓住张力”后踩着绳索,飞身上船。
他上去的时候,顾瑶姬站在小船上,一直用力抓着这条绳子,脸都憋的通红。
最开始只是耶律长渊一个人飞上去,后来是所有鹤刀卫都往这绳子上爬。
鹤刀卫的人都会轻功,但是会轻功也挡不住人多,一个个人压下来的时候,顾瑶姬依旧没松手。
她骨头里那股倔劲儿又开始往外冒,她今天非要硬撑,手指抓不住了,就用绳索狠狠缠绕在手臂上,咬着牙继续撑着。
她身量比起其余人都单薄的多,可她却抓着所有人的路。
当耶律长渊在危机中回头,看到美丽的女郎手握绳索,为他披荆斩棘时,他想,他的秘密很难藏得住。
她是会发光的,就算是把她藏起来,她的光芒也会让旁人瞧见。
在这一刻,没人能不爱顾瑶姬。
——
这场战斗以耶律长渊飞上,抓到张力、打晕带走而结束。
张力被抓走之后,张力手下的人都慌了,转头就开始跑,一时间人群纷杂,十来个人同时踩在绳子上,顾瑶姬也撑不住,硬生生被这绳子坠下了江水。
耶律长渊将张力丢给身后的鹤刀卫,追着顾瑶姬下了水。
顾瑶姬在水底下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长时间抓着绳子,她的肌肉酸痛,两条手打颤的厉害,最后还是耶律长渊来了、在后面托了她一把,她才重新从江水上爬上来,颤巍巍的回到了渔船之上。
耶律长渊紧随其后,同她一起上了渔船。
回到渔船上,顾瑶姬大口大口喘着气。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喧嚣渐渐压下,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渔船随着水波轻轻飘荡,顾瑶姬人也跟着荡。
当时顾瑶姬累极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发软的瘫在小舟上,耶律长渊比她好些,他还能坐起来,撑着身子看着周遭的水面,免得有漏网之鱼突然窜出来给他们一刀。
他看着水面的时候,偶尔也会看一眼顾瑶姬。
她落了水,身上的黑袍和脸上的面具都被水冲走了,只剩下飞鹤袍还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可身上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却怎么都遮不住。
他最开始看她,是看她和旁的女子身上不同的那股傲劲儿,后来捉弄她,是想看她动怒时候的嗔劲儿,再到现在,他一见到她,就觉得她在发光。
她的每一面都让他喜爱,越看越喜爱。
他又去看她,恰好顾瑶姬翻身,身上的飞鹤服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女子曲线毕露,耶律长渊被烫了一瞬似得挪开了眼。
他去看泠泠的江面,去看倒映的月亮,去看湿漉漉的发尾,却不敢去看她的眉眼。
当时他们的渔船飘到了最远处,和所有人都有些距离,在这一刻,耶律长渊觉得他们走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竟然有些享受。
顾瑶姬浑然未觉,她正躺在小舟上,瞧着一旁的耶律长渊问:“我厉害吗?”
耶律长渊低低的笑了一声:“厉害,今日当记你头功,若你是我手下的人,可凭此功晋升。”
他每一次见她,她都能给他惊喜。
当他以为她是一个被未婚夫和妹妹背叛而难过的姑娘时,她会利索的还他们一击,当他以为她是个娇气可爱的女郎时,她又会让他看见她的锋芒。
当他剥开了她那一层美丽的皮囊,瞧见的是她聪慧的脑子和坚韧的傲骨。
听见耶律长渊的话,顾瑶姬心满意足的笑出声来,开开心心的躺在渔船上去看头顶上的月亮。
那么大那么圆的一个月亮,悬在她的脑袋上,冲她温柔的散着波光,仿佛也在夸奖她。
顾瑶姬,你真是天生的弓箭手!
她第一次发现,剥离开侯府二姑娘这个身份,她也能过的特别爽,不,甚至比侯府二姑娘还爽。
她当侯府二姑娘,旁人敬重她也不是敬重她,而是敬重她为侯爷的父亲,敬重她出身高贵的母亲,敬重她前途无量的哥哥,敬重她同样前途无量的未婚夫,她只是一个顺带的挂件,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可现在,她被敬重的是她自己。
心口涨满了某种愉悦的、畅快的东西,她呼吸的每一道气都那么让人迷醉,她怎么能不沉溺呢?
她为她自己的勇猛所骄傲,此时正沉浸在愉悦之中,连小舟飘到哪里去都不在乎。
直到片刻后,她才从那种美好中回过神来。
顾瑶姬侧过头,便见耶律长渊坐在小舟的另一端,盯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整个人都是侧坐着的,顾瑶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瞧见一小截雪一样白的皮肤,和他大红色的飞鹤服,以及挂在飞鹤服上的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也浸过了水,但玉也不会湿,浸过了水反而更透出几分光泽,在月色下盈盈润润的亮着。
“你这么喜欢这块玉佩啊?”顾瑶姬干脆侧过身来,以手肘撑地、手掌撑头,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悠哉的像是躺在自家的临窗矮榻上。
耶律长渊闻声侧头望她一眼。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结果这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眼睛。
她湿淋淋的趴撑在小舟上,一只雪白的手掌撑着下颌,一双眼眸闪啊闪的落在他身上,两腿交叠时,还颇为自在的晃了晃。
得益于他这几天的不懈努力,她已经渐渐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备,露出了她原本活泼灵动的底色,此刻,她正像是朋友间闲谈一样,好奇的同他道:“我瞧你天天戴着,难不成这玉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顾瑶姬现在真有点好奇——她可能是被耶律长渊传染了,自从去偷看过萧寒的秘密之后,她也开始想挖掘别人的秘密。
耶律长渊的心又开始乱跳。
“想知道?”耶律长渊声线嘶哑的问她。
“想。”顾瑶姬又道:“你不会又要我猜吧?”
刚才船上运了什么东西还没猜出来呢。
“不用。”耶律长渊深深地瞧着她,眼底里似乎闪烁着不一样的流光,他道:“你我同经生死,相识多日,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顾瑶姬没看明白他眼底里的光芒,而是点头道:“真的?快说。”
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些,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喉头一滚,嘶哑着道:“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