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蠢的话，最利的刀
“妾身……妾身想，最难查的，大概是……那些替外头的大人物，代为采买的账目吧？”
话音刚落，凤仪宫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没了。
空气都像是停住了。
刚才还带着笑的命妇们，脸上的表情都不约而同的僵住了。
这个新来的燕王妃，在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替外头的大人物代为采买？
这在各家后院里，都是不说破的规矩，是见不得光的油水。可这里是凤仪宫，是在皇后娘娘跟前！
怎么能把这种事，就这么直白的摆在台面上说！
这哪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根本就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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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各种讥讽、看热闹、怜悯的目光，都投向了殿中那个穿着石榴红长裙的单薄身影。
就连一直挺喜欢苏晚萤的吏部尚书张夫人，这会儿也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苏家小姐，到底是武将家里出来的，白长了一副好相貌，心思也单纯，却一点不懂这后宫朝堂的门道。
一句话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皇后陈氏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那么静静看着苏晚萤，没吭声。
凤仪宫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苏晚萤好像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那张本就有点紧张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变得惨白。
“母……母后……”
她的声音发着抖，带着慌乱，清亮的眼睛里很快蒙上了一层水汽，像只受惊的小鹿。
“臣媳……臣媳胡说八道了！臣媳只是……只是在家听嬷嬷们聊天时听了一嘴，自己瞎猜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求母后恕罪！”
她说着，好像真的吓坏了，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看她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在场的人都信了，她刚才那句话，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无意中说出来的蠢话。
“罢了。”
就在苏晚萤膝盖快要碰到地的时候，皇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不知者不罪。起来吧，赐座。”
“谢……谢母后。”
苏晚萤被宫女扶着坐回了原位。她低着头，手紧紧绞着衣角，肩膀还在轻轻发抖，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话题转开了，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殿里的气氛，很快又在命妇们刻意的带动下，恢复了热闹。
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特别是吏部尚书的张夫人，她表面上跟旁边人说笑，眼角余光却总在皇后和苏晚萤之间打转。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着别人看不懂的光。
苏晚萤一直低着头，扮演一个闯了祸正在后怕的角色。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先用一句蠢话，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天真没脑子，放松警惕。
然后，再等着抛出真正的杀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精神上的疲惫，等待下一个最好的时机。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请安的时辰快到了。
就在皇后准备让大家散了的时候，苏晚萤看准时机，又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位王妃，还想干什么？
只见苏晚萤走到殿中，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才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胆怯，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对长辈的亲近。
“母后，臣媳……还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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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着她，淡淡的“嗯”了一声。
苏晚萤咬了咬下唇，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说：
“臣媳的生母去得早，她生前……最信佛了。”
“妾身想着，如今嫁入王府，也算有了些自己的私房钱，便想捐出一笔，为江南的普济寺修缮殿宇，一来，是为母妃积些福德，二来……也是为父皇和母后您祈福，愿我大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她求的竟然是这么一件善事。
为母祈福，是孝。
为皇帝皇后祈福，是忠。
这动机，这理由，都挑不出一点错。
就连一向威严的皇后，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些真正的柔和。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她赞许的点点头，“这是好事，放手去做就是，何须来求我？”
来了。
苏晚"萤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恰到好处、带着点天真的为难。
她顿了一下，才用一种有些困惑、商量的语气说：
“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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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皱起眉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单纯的烦恼。
“只是妾身听说，江南那边虽然有钱，但这账目……也乱得很。特别是……特别是盐运那块，油水多得吓人。”
“盐运”两个字一出来，吏部尚书张夫人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耳朵都竖了起来。
苏晚萤却好像没注意到，继续用那种不懂事、又有点抱怨的口气说：
“妾身倒不是心疼那点香火钱。只是，这笔钱，是打着为父皇和母后祈福的名义捐出去的。妾身就担心……万一这点钱，还没到普济寺手里，就半道上被人给挪用了，那岂不是……岂不是污了父皇和母后的名声？让外人觉得，咱们皇家办事，也是这么糊里糊涂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点委屈。
“所以妾身才想斗胆，求母后您给拿个主意。或者……能不能请您派个信得过的人，帮妾身盯着点，确保这笔钱，能一文不少的，都用在修缮殿宇上。”
话音落下。
整个凤仪宫，鸦雀无声。
之前那句“替大人物采买”，最多是根扎人的针。
那现在这番话，就是一把打着忠孝旗号的刀子，不偏不倚，正捅在皇后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贪腐？
挪用？
还打着皇帝的旗号？
这已经不是贪财那么简单了，这是在挖皇家的墙角，打皇家的脸！
苏晚萤话音一落，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的神情里，混杂着震怒、厌恶和冰冷的杀意。
她没有马上发作，但那双保养得当的凤眼里，已经起了骇人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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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还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皇后，等着她拿主意。
这一刻，她成功的把一件可能引火烧身的告密，变成了一个不懂事的新媳妇，为了维护皇家脸面做出的无心之举。
没人会怀疑她的动机。
因为她的动机，是那么的纯良，那么的……无可指摘。
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命妇们都快不敢呼吸了。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冷意。
“本宫，知道了。”
她看着苏晚萤，缓缓说：“你有这份心，很好。这件事，你不必管了。你的香火钱，本宫会亲自派人，送到普济寺去。保证，一文都不会少。”
听到这话，苏晚萤立刻松了口气，开心的笑了。
“多谢母后！还是母后有办法！那臣媳就放心了！”
她高高兴兴的行礼退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真像个解决了大难题的小姑娘。
而她对面的张夫人，和皇后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默契。
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就等它生根发芽，彻底断了萧承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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