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很多时候, 人似乎总爱鄙夷至纯至真的人。
因为很难成为这样的人,很难一直成为这样的人。
《天下利剑》的简版剧情并没有公之于众,瓷年的出场, 让人眼前一亮,又让人生起一点担忧。
从上个世纪著名作家长篇小说系列主角人气投票就可窥探出大众的内心想法, 即使作家为那位善良忠义的大侠式主角着墨了无数出彩情节。
可人们爱的, 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对手、是他的红颜知己、是恨他的青梅。
跳出那本长篇, 作家其他系列长篇中主角却成了毫无疑问的第一人气。
瓷年起点太高,没人希望她在高点摔下来。
但这担忧未持续多久, 瓷年的身影消失在了红毯尽头。
会场内,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外面还是皑皑白日、浅风拂柳的清新模样, 里面人则已经流淌在了华贵的水晶光芒中。
那些不需要走红毯, 只需签到就可入场的人们, 没人落座,眼睛时刻关注着走进来的人。
他们甚至能数到瓷年走了多少步,她整个人都好似在发着光。
可瓷年觉得这里的味道太喧嚣了。
她并不是很喜欢这场开机大会,几乎要震动全城。
她从小就生活在名利场上, 她幼年时长得实在出挑, 很多阿姨喜欢俯下腰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迁就着她的步子,带她去各种宴会、各种首都举办的大会现场。
她们那样的太太,虽然有工作, 但其实并不需要坐班, 说是见客户、做评委,实则吃茶聊天就过去了一整天。
因为这种日子太过舒服太过浮萍,有时一个冬天过去,瓷年再去这样的场合, 就发现已经有太太随着进去的丈夫、而彻底消失在了吃茶的桌边。
于是,瓷年小口吃着蛋糕,心中却在回想,那太太长什么模样?
所有人都抹去了她的存在,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很多时候,瓷年都不认为自己是聪明人,她心中隐隐地对这样大型的带着目的的场合,便有了天然的歧视。
这是属于弄权者的天堂,是他们畅游的大海。
而她呢,始终飘在海上的天空。
她坐在云里,也许是躺在那儿,当风暴来临时,她便摸了摸云,发现云在哭了,泄下水去,淹死了她方才看见的某一个人。
这里的海,吞掉一个人,很快很快。
这里的海,让一个人站在浪潮之上,摘下月亮,也很快。
只是不知是水中月,还是天上月。
于是瓷年在这场会议上,并没有如许多人所猜测的那样,妙语如珠讲述许多她的见地。
这又不是为她而开的大会。
她讲那么多,做什么?
可她依然是大会的中心。
西陵龙井的董事长趁着机会溜进瓷年面前的圈子。
“瓷年小姐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们拍国子监二,我亲自去片场给你们煮了绿茶鸡汤夜宵。”
瓷年看向他,回忆起了那顿难忘的加餐,难得轻轻蹙起眉,嘴角却微微笑了。
董事长一看她皱眉,就笑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并不帅气,面相算得上和蔼,只是颈间一大串金项链,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有钱。
一大串杭城儒雅派的商人并不看得起他。
自然,他们看不看得起无所谓,董事长只要瓷年喜欢就行了。
怎么说呢,西陵龙井的董事长很聪明。
瓷年开口了:“吴叔,你还是喜欢这种打扮。”
金项链金戒指,手上还得加个玉扳指,小时候瓷年一见他,便心生无比的好感,这种有钱人太对她胃口了。
殊不知,董事长见到真财神,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来片场探班的气氛太好了,于是恍惚间瓷年的厨师就同意了他来给瓷年做小夜宵。
一碗绿茶鸡汤下肚,全剧组拍夜戏的小演员睁着眼到了第二天。
剧组被迫休息了一天。
他以这种诙谐的话题谈起,瓷年顺着就说了许多话,一旁偷偷观察瓷年的领导秘书悄悄离开了角落。
“瓷年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领导点了点头,结束寒暄。
领导到的时候,瓷年身边本来围着的那些企业家们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了天下利剑剧组的演员编剧们,唯独还有西陵龙井的董事长,坐在那侃侃而谈。
瓷年隐隐感到了领导对她的照顾,见她不愿多说话,那些人便也好像收到了什么暗示,被请开了。
而这份尊重,是因为她在演艺圈的成就,还是因为她背后的家世呢?
瓷年想,应该还是家世吧。
媒体合照时,留下了一张在二十年后看也非常不可思议的照片。
《天下利剑》连带剧组的配角都站在了中央,而那些企业家们、小领导们则是站在两侧,绿叶衬红花。
无论会场内的话题多么宏大,瓷年只想要全世界的人知道。
《天下利剑》剧组才是今天的主角。
报纸头条一经发出,远在首都的王德对着那个奇怪站位没忍住怀疑人生。
他可是文艺圈攀贵人第一家族出来的高手,任他舔了多少年贵人,贵人来剧组探班时,合影主角依然得留给贵人。
哎呀,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当年就是被她太可爱的脸冲昏了头,半块巧克力就让他睁眼说瞎话了。
要是能回到过去,必须要让她把枕头下藏的所有好东西交代出来,再叫一百声王叔叔,他才肯说瞎话。
对王德来说,瓷年在他心中最可爱的形象,依然是尹雪芽。
她演技变好赢得全世界观众的喜爱,可她背漏台词,小眼神悄悄看他时,颈间的银项圈叮咚响。
那是只有他知道的小秘密,尹雪芽比成熟的她,更依赖他,一个爱偷懒的小孩,和一个爱学习的小孩。
家长总是下意识要去看看那个懒小孩闯没闯祸,有没有骗别的小孩糖吃啊?有没有拍戏时偷偷睡觉啊?
【王叔叔,能不能提醒我啊?演戏好难哦。】
【怎么提醒,我可是公正的好导演,不能坏了叔叔名声。】
【就……就那样,直接告诉我。】
【你呀……叔叔告诉你,但你以后别骗苏珊珊给你买糖了。】
【叔叔、叔叔我好喜欢你啊,叔叔天下第三好!】
王德想到这儿,忽然动情地湿了眼眶。
这种小孩真是太容易忘人了,他又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导演,说不上清白,可对这个后辈的心是真的。
谁都能看出来,瓷年也看出来了。
当面还记得他是好叔叔,可是早就不是天下第三好了。
年轻人总是喜欢朝着往前跑,他当年也是。
思来想去,王德确认,他不止怀念当年的瓷年、当年那个欢声笑语的剧组,更多的,他是在怀念他的青春。
那个无数导演还没冒头,他顶着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时代。
他放下报纸,交叠着腿,拨开了老朋友富芬芳的电话。
“咱们剧组的孩子现在多了不起啊,一个人扛起一个大剧组。”
“等岁岁去西北戈壁拍戏,咱们带着大锅去看她。”
国子监太后的扮演者富芬芳想起了自己那立下赫赫战功的四口大锅,她笑道:“行,到时候叫上老李。”
苏珊珊接到王德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在密谋瓷年生日礼物呢,可一想,还有大半年呢。
瓷年又不是她,生日都不清楚哪年哪月。
她嗯嗯应下,被王德捉着机会偷偷说了两句苏爸苏妈,“你爸妈就是屁事管一堆,别老听他们的。”
几乎国子监第一部 的主要成员都联系了,只等着头回不找替身的瓷年在西北戈壁吃沙子怀疑人生时,他们光鲜亮丽出现在她眼前。
苏珊珊眯着眼笑了笑,有种做坏事的期待。
比起这个‘惊喜’,瓷年在杭城拍摄的某一天,大概是四月中旬,她在威亚上拍某场竹海追逐戏,拍来拍去,效果都不满意,偏偏不好的是,天色更差了。
暗的几乎看不清人。
她正暗自苦恼着自己当初说不要替身的坦荡。
拍摄被叫了暂停,她没下去,仍在空中看漫天灰黑,云层触手可及,弥散着无尽的忧伤。
突然,她看到助理跑过来,紧接着还有其他人也跑过来:“伽纳那边打电话来了!你是今年电影节的评委!”
成为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的这一年,瓷年二十二岁。
她正心中偷偷苦恼自己完全不要替身带来了太多意外,她并不是天生好演员。
而忽然之间,她在漫天昏黑之中,见到了一张文气的、白皙的、喘着呼吸的脸,说:【你已经成为了演艺圈的权威人士。】
瓷年慢了半拍,露出一个笑。
演戏这一途,似乎对她来说是有些宿命感的存在。
总会有无数助力推着她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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