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十七岁的少年被她握住手, 下意识就垂眸不敢再看她。
待她松了手,却又抬头望过去,只看了一眼, 雪就下大了……
风雪连绵、寒风无尽。
师徒三人入了皇城,师傅叫慈德换上白袍。
世人皆知皇帝是天上的神, 奉白为尊。
慈德那袭鲜艳的桃红长衫被师傅压在包袱最底下, 道是:“此后, 殿下入皇庭为储君,当以白衫示人。”
城外钟声响起, 梅花开了。
慈德回头,再看了一眼皇庭之外。
那梅花究竟开得如何艳, 那钟声究竟从何响起, 他都不知晓。
只心中渐渐想起娘教与他的太平之道。
娘说, 他爹是皇朝最慈德的太子,万民为他立庙,万人为他开道,万民说他们生在了好时候, 夜不关门、路不拾遗。太子威名天下皆知, 皇帝对他爹慈爱有加,早已打了金旨要他爹代为监国。
娘说,他爹不知道,这世道变得太快。
娘说, 陛下不能有错, 慈德只能斩小人。
娘说,天下需要神,天下不能失去神,慈德必要走上一条艰难的路。
此时他站在这条路上, 忽然很想塞外。
他想一遍遍看塞外的风沙,塞外的绿湖,塞外只有夜晚时才出现的桃红小花。
“师妹,孤想再看看你。”
他又说:“师傅,师妹,你们归家去吧。”
“替我看这大好山河。”
危若水却摇头,他垂眸,叹:“孤知道了。”
于是三人入了皇庭,太孙还未认祖归宗,便做了刀下魂。
漂亮仁慈的少年掉在地上,宫娥太监们忙着分了尸体,砍了脚剥了皮,白袍被血染红,流淌于地上哭得像杂乱破碎的花。
危若水与师傅逃出生天,再回头望,已无故人,夜色如滔滔江水,师傅身受重伤,马蹄声慢了下来。
危若水低头,手中利剑早已只剩一半。
最初的豪情壮志,潇洒肆意,早已在一路来的浮尸遍野中逐渐消退,唯有一颗心反复被锤炼。
她始终记得在塞外,她得到这把剑的那一天。
这把剑取北山之铁,南疆之水,引了那永不熄灭的神火锤了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下,封入冰洞淬炼十年。
她拿起这把剑,从幼年长到如今,带着这把剑回到中原。
然后在一夜之间被追兵砍断。
她策马向夜色中去,断剑仍在她手,风雪仍未停。
可她逃出来了,逃到了竹林绿海中。
塞上的人说,绿色是生的希望……
电影最后,危若水带着断剑飞入皇庭,斩了那皇帝。
皇帝不明白为何这把断剑不听令于他,叫他轻了敌。
不,叫他小看了这蝼蚁、这贱民、这盘中之食。
危若水却只抽回剑,未言一句。
——你心中有剑,你不知这剑何时淬火而出,只知心中有剑。
——你心中的剑是否能斩断世间一切你害怕之事,你不知,你只知心中有一把剑。
——有一天你回头望,你的心正在冒出熊熊烈火淬剑。
——你不再寻找天下大师的剑,你带着断剑走回中原。
天下最利的剑,不是万年寒铁,而是一颗坚定到弑神也不动摇的心。
危若水的剑斩开了神的天下,从此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敢拿着心中之剑以下犯上。
若剑不利,便以心中之火淬以十年、百年。
因为你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剑。
电影杀青的那一天,真正的雪落在树叶丛草中,危若水用断剑自刎了断于人间。
她知道,世上不会再有贵人菜。
所有人都知道,吃人不能延年益寿,贵人又如何?皇帝又如何?宫娥们偷偷扒了皇帝的肉,豪强们蒸了皇帝的心。
吃了,未曾升天。
她危若水一开始,只想仗剑走天涯。
可世道总有人跪在路上,她不得不骑马、下马、骑马、下马救无数人。
她烦了、厌了,为何不能自救?
为何要跪她。
危若水的死去,非她在世上存活不下去,而是她主动抛弃了这世界。
少女之勇,断剑也利。
她来世上一趟,好像只为成一把剑,一把藏于所有人心中的剑。
《天下利剑》杀青了,雪下得越来越大,最后一场戏拍完,那把断剑不堪重负又断了一截。
录音师记录下了那片刻清脆的声。
剧组杀青聚餐结束,她醉醺醺地趴在床边地毯上,忽然又听见了微微回弹的剑音。
也许还有雪花落下的声音,久一点,又听见了危若水自塞上骑马扬起无数飞沙的声音。
隔天她朝外望去,听到同房工作人员说:“瓷年连夜回了首都,好家伙。”
“人那排场,果然是大小姐。”
“这两年她怎么吃这个苦的,不过她这么着急回去干嘛呀……”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瓷年出现在首都大研究生考场时,去时顺利考试,出来时却被整个首都的娱乐媒体追车。
这一年《天下利剑》在电视上、报纸上出现多少次了,偏偏瓷年几乎不出剧组,真成了一侠客了,连在网上论坛发帖分享购物经历都不写了。
一从剧组出来,先去了首都大研究生考试现场。
简直震惊了全娱乐圈的媒体人员,这时候女明星还很流行出名后嫁富商,或是买房置业下海经商。
当然,瓷年一个没干,她跑去考大学了。
考的还是国内一等一拔尖的学校。
瓷年哪个话筒都没接,就素面朝天站那儿,穿一件长款黑色大衣,腰上系着同色腰带,想了想,道:“拍戏这么久,发现也挺喜欢上学。”
学校是个象牙塔,可以专心致志看书。
她来人世一趟,就是要把喜欢的都做一遍。
首都大,名校梦,读书梦。
演员的短期目标已经完成,她还想有更多的身份。
“那……祝你好运?”有记者嘴快,说道。
“多谢。”
瓷年朝她挥了挥手,背影逐渐被保镖包围,而她才想起来,所有人来这儿为的是采访她私下的生活。
比如她的情感生活,可比考试劲爆多了。
可,人家压根儿没回,也许想不起来。
那些去剧组探班的二代们,虽说没人流露出照片,可风言风语总能传出一二句。
怪只怪,美人只有一个。
女神嘛,舔狗那么多,哪能个个给名分。
这些风言风语,瓷年没在意过。
从来要遮遮掩掩又要偷偷透露消息的人一直不是她,她身边的人互相打起来,互相瞒起来。
都不重要,就比如,此时跪在她面前的苏意。
“怎么了?”
她侧眸望向苏意旁边的男人,那男人是苏意大哥,从前回国要她去劝弟弟,被她劝了,弟弟与他闹起来了。
现在这男人也跪在地上。
苏大向来是个高傲的,自小也是校园里的领头人,此时却低了头,不再看瓷年。不是他不能暴起撕破脸,而是苏家人都有毛病,他不来道歉,苏意就真活不下去了。
瓷年看他,有些新奇。
这些人曾经不是看她看祸害似的吗?
“哥哥啊,你之前说我让他们争风吃醋,我不是一个好女孩啊。”
“岁岁,我哥胡说。”苏意直起身子,瓷年没理他。
苏大对上女孩眼中那点恶劣,眯了眯眼,这张脸实在是太惹人爱了,即使这时候,他都想不出什么贬低的话,只被她恶劣的模样惊得心中堵了口气。
他顺了顺:“那是哥哥曾经酒醉的胡言。”
瓷年微微点了点头,路过他,被他拦住,他转了方向,膝盖依然在瓷年脚前半步距离:“我弟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讨厌他。”
“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讨厌他,只是不喜欢你。”
苏大仰头望去,忽觉呼吸无比困难,空气里似乎有些他未曾察觉的东西,在某一刻钻入了肺腑。
他低头,瓷年踩在他膝盖上那层西裤面料,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印子。
“你那次在餐桌上说的话,就好像这个脚印。”
“你别看好像一点儿不脏,可我就是觉得很难过。”
苏大瞳孔骤然收缩,可他哪逼过她?她自个儿点头,转头弟弟就疯了。
“我哥哥知道你来跪我吗?”
“知道你为了弟弟求爱跪弟弟的女神。”
“还是,反正你也未娶妻?”
“瓷年!”苏大不跪了,要站起来。
“哥!”苏意拿刀抵着他的腰。
瓷蘅抱着狗在暗处,低头依偎着小狗的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脸上。
真是,妹妹也太无法无天了。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了……
谁让他们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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