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峡谷的水流退去, 天又黑了下来。
往常人说秋雨一夜入凉冬,可这场山洪就好比冬雨直接落在最旺盛的火焰上。
整个剧组一下子熄了声,心里拔凉、身体已经冻僵了。
不光是因为山中落日后极速降温, 更因为……他们不敢想,若是瓷年和苏珊珊她们……已经——
山谷里一片狼藉, 剧组的大人和村民举着电筒火把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林寻这群小孩直接被王德扣押在外围。
“求求您了, 就守着点自己的安危吧!”
王德不管林寻那目眦欲裂的模样, 自己挽了裤腿,冲到深处去。
瓷年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声音。
听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她了。
很久以前,她也总是这样期待, 有人千遍万遍, 为她而来, 要拯救她,要带她逃离那个潮湿不属于她的家。
那个时候,她想,如果有人带着她离开省城, 让她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她一定会生生世世报答他的。
后来她只奢望, 有没有人给她买一碗饭,给她买一件新衣服。
她这辈子都会感恩他的。
到了后来,她发誓,她不再需要别人来拯救她。
谁要来拯救她, 她就要仇恨他。
可是她这种失败的人, 仇恨也要被命运怠慢。
她像只无头苍蝇,做着自以为抵抗命运、抵抗不公的渺小举动,然而在他人看来却是那么可怜。
龙套朋友说:【哎呀,一开始, 别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这一行,能混下去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在《月弥风华》剧组副导演那里,说你不识相,说你没钱还学人家败家,刷爆十八张信用卡。】
【但你虽然一副有钱也不会花的暴发户做派,但你真的很善良。】
【你愿意花五千块送我这个陌生人去医院,愿意推掉工作等我醒来,你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你坐在台阶上,吃着一块已经发馊的鸡肉,脸上却没什么不对劲时,我一下子就落了泪。】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有人长大后才知道天冷要穿厚衣服,你长大后,竟然以为发馊的味道也是正常的。】
瓷年睁开眼,却望见了满天星空。
风吹了一下,她头上那属于世子发冠上的簪子竟然断裂了。
清透的玉簪啪嗒一下震响了她。
——她已经重来了。
即使她现在虚弱无比,浑身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无力。
可她没有死。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像要把人身上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吸走。
风漫过这片小坡,白色的袍角轻扬起来。
瓷年唇干涩得可怕,可她忽然想起了拍定妆照时的她。
她是自信的世子殿下,她是能从水火中解救同伴的千难万难也不怕的世子殿下。
她知道了。
她总也不开窍,因为她不信任自己。
不信任自己这个懦弱无能、蠢笨无知的人能够演好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是那么完美,所以她只敢学着旁人的身形。
她空有架子没有魂,可谢熙在狼狈时也一样强大。
这个认知的到来,像一片汹涌澎湃的海,迅速淹没了她。
瓷年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力气,忽然地能够坐起来了。
她站了起来,白色长袍已不复贵气模样,可她这一刻的神情、恍若那位真正的世子殿下遇难之后,即使狼狈、也依然信任自己的坚定。
遭受天罚人怨又如何,谢熙从来不怕。
一切魑魅魍魉,都是人心在作祟。
谢熙不死,国子监的传说就永远辉煌。
瓷年终于懂了。
成为演员的第一步,忘记自己,去爱上角色。
她脑中那些记忆迷迷糊糊地搅得她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身体冻僵了似地难受。
可她还是站稳一些,去找寻那个记忆里苏珊珊流过去的方向。
爱上角色,如何爱上角色呢……——你怎敢负我,你怎敢忘我。
瓷年分不清此时她去拯救苏珊珊是自己真心想要拯救朋友,还是角色谢熙的要求。
但她要爱上谢熙,爱上自己,那就不能辜负谢熙的意志,不能忘记谢熙的为人处世。
我是国子监少年神探团的灵魂……对,我不会抛弃她……
瓷年病态地笑了笑,脑海中那些痛苦的记忆渐渐消失,什么也不记得了似的,但她好像摸到了一点开窍的秘密。
我要忘记自己……必要时,也忘记不需要记住的人。
苏珊珊睁开眼时,见到了她的天神。
一袭白衣,即使狼狈也不减金尊玉贵的仙气,朝她伸出手。
“晏恒,我们回家吧。”
林念青打着手电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几乎要激动到晕过去。
那颗心一直紧绷着,如今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她很想开口,我们不拍了。
但是小乖坐在那块石头上,回过头来慢慢望她时,人都要飘走了,却笑了笑。
山谷里无数救援的人欣喜地叫着“又找到谁了,”“谁安全了!”
林念青站在那,却觉得这两步像是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她竟然有一刻游移,竟然有一刻后悔。
她不该生下小乖。
她无法想象自己死去之后不能看见她的日子。
无法想象她死去之后小乖难受的样子。
她好后悔。
她扑了上去,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声喃喃:“嬷嬷摇个桥,桥下妈妈在洗衣,摇篮宝宝在眯眯……”
苏珊珊的天神沉沉睡了过去。
————
医院外面已经围满了记者,各家报社的记者等着要拍下这位腕的最新照片。
这场山洪的影响大到在第二天就上了民生报的头条,版面照片是瓷年穿着世子服饰被妈妈抱在怀里上车的一个侧脸照。
雌雄莫辨的脸庞,非常漂亮,漂亮到人一见就失语。
甚至还有一丝不可置信,不敢置信世上有人在幼年期就能美成这样。
而她那脆弱的神情,更让无数观众心疼地打起了汴京当地报社的电话,他们迫切地需要知道他们亲爱的瓷年小朋友有没有脱离危险。
即使报纸上刊登了现场信息,剧组无人死亡,也无重伤人员。
可是电话和信还是急切地催促过来。
前段时间,华国曾经最知名的电影演员访问外国,在国内一呼百应、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的绝顶大腕。
到了那,竟然没有人理会。
大家以为她在国外会受到和国内一样的热烈追捧,收到无数鲜花和夸赞,可事实上,邀请她的所谓华人大老板。
也不过是个做点杂货生意的老人,散尽家财,只为见到家乡人,说一句:【嫲嫲,我想归唐入土。】
这时候大家的思想还没有那么开放,毕竟没有那么多家庭有人飘洋过海去花旗、去南洋讨生活,不会理解海外华人难回故土的思乡情感。
这时候,大家只会有一种愤怒,一种‘惶恐’。
凭什么,我们这样一个越来越强大的国家,凭什么这样蔑视我们优秀的演员呢。
倒也不是蔑视,只是注意不到,东方那个国家,原来已经这个模样了。
总之,国内许多观众迫切地希望国内横空出世一位伟大的世界级演员。
就像那Scarlett,一袭绿裙、惊艳了全世界。
而瓷年,便是那个他们给予隆重期望的演员。
外面的记者们只有一家报社的记者被允许进去探望,她低着头、沉稳地走在护士身后。
鼻间的消毒水气味浓郁到她忍不住要抬头。
她谨慎地用余光观察着通往瓷年病房的道路,通道两旁隔几米就有气质冷肃的人站在那,像不可动摇的最后防线。
让人看了以后,心生胆怯。
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为什么感觉有个男孩看她的眼神,如此可怕。
瓷年坐靠在病床上,望过来时,笑着说了一句:“我真的差点就死在那了。”
瓷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她作为‘世子殿下’拯救她的同伴苏珊珊的过程,描述得非常详细,让记者以为自己在写小少年冒险小说。
她停下笔,才想起来问:“那你刚开始,掉进水里时呢?”
瓷年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但应该很害怕,我醒来后,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哭肿了。”
她很害怕似地双手捂住眼睛,作擦泪状。
特别天真可爱,记者脸上神情顿时变得很心疼。
一边摇头心疼,一边用尽辞藻来赞美她。
但最后,记者转身要走出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坐在雪白病床上的那个小孩。
怎么一下子就对她那么亲近呢?
她对她的亲近来的如此快,是不是忘记她也是这样快。
要出院的那天,苏珊珊拦住了林寻。
她静静地在这个走廊尽头的水房观察了很久,那个眼睛从来不往下看的人当然没有发现她。
他来来回回地拿着花拿着水果出来,真像一个友爱同学的好班长啊——!
等林寻被她拦住时,已经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哦,好这么快。”
苏珊珊被岁岁放在心上,林寻气得要死,可是在苏珊珊从海城回来时,还是主动提议给苏珊珊过一个生日。
他在游乐场里阴暗地数着苏珊珊和岁岁坐了几趟木马,阴暗地让人把苏珊珊坐过的木马拆了,让工人运出去,扔到狗屁南太洋去!
他数过,班上的人,不算苏珊珊,那天他是和岁岁接触最多的。
他等着苏珊珊被岁岁厌弃的那一天,没有家世的人,就是跳梁小丑。
“好了,早就好全了,我一想到殿下握着我的手,说我们回家吧,我就吃了神药。”
林寻咬着牙,眉头紧蹙,岁岁知道她的朋友是这样的吗?两面三刀的小人,小人。
真可怕,这样可恶的人竟然也能被岁岁当朋友。
林寻盯着这张脸,很漂亮、很脆弱,她就是这样博得岁岁的同情吧。
他和苏珊珊很早就认识了,应该说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们同在一个幼稚园,同在一个保育老师跟前被老师温柔地擦香香。
本来,他也会看在从小的同学情,优待她的。
毕竟爸爸说过,要舍得给别人好处,别人才会为他卖命。
林寻并不明白更复杂的道理,只是有样学样时而生气时而大方到离谱,他这样做,竟然也笼络了一大批同龄人。
可苏珊珊是例外,她就像个傻子,一心沉浸在戏中世界。
可这个傻子竟然抢走了他的岁岁,林寻低下头,竟有丝忍不住的委屈:“……你为什么偏要去教岁岁演戏。”
“你自己被爸爸妈妈关在家里演戏,你被迫爱上演戏,为什么还要带着岁岁走进这个火坑。”
“她不适合演戏。”
苏珊珊只是歪着头看了一眼林寻身上那昂贵的服装,轻轻说:“你家就会富贵很久吗?”
“演戏有什么不好,全天下的人都会爱上岁岁,比你的富贵要可靠多了。”
林寻没想到她竟然这样挑衅回答,“我家不可能落魄。”
“好。”
“我必须告诉你,我会比你对岁岁更好。”“你不要再来炫耀了,我很不喜欢你。”
瓷年出院后,演技的进步明显到连剧组厨师都知道了。
这位曾经被王德睁眼说瞎话推荐给蕴君的小演员,入行即火遍大江南北的小童星,在今天,才真正拥有了演技这个东西。
这一年的秋天、冬天就这样在汴京过去了。
《国子监少年神探》的拍摄也来到了尾声,而千里之外的港城。
八卦媒体爆出了一个全港城人民都喜欢的八卦头条。
【震撼爆料!张大师金口玉言!周家专出痴情种,今年将强上加强,豪门长孙此生只爱一人!】
还没等港城人民热议上几天,报媒又刊登了一则广告:
【张大师乃玉城山坐化的青云道长关门弟子,本港千金、单身女士想求上等姻缘、想嫁入豪门觅得美夫君、想一脚踏两船、想一肚揣三男,均可登门寻大师批命改运!】
一时之间骂张大帅扑街捞油水的话音倒是盖过了此次事件真正的主人公。
那位周太太,笑了笑,嘲讽地将报纸上痴情种三个大字圈出来。
红唇里挑起玩味地弧度:“效先,妈妈不会再让你步我的后尘。”
“——呵,痴情种,痴情种差点把周家祖业败光。”
她的笑声苦涩到了极点,可她笑着笑着,看到了对岸一栋大厦屏幕上,忽然出现一个雪一般的小仙女。
……这是哪里来的小仙童,按理来说,港城的明星,她都见过。
周太拧起眉,十指纤纤从未受过苦的她,在凤凰男身上栽了跟头后,父母心疼她,却再也不敢将家中事务交给她打理了。
她名义上还是周家大小姐,可手中只有一间小娱乐公司。
这女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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