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昭帝国之风起云涌》的片场。
剧组的拍摄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 因为剧集太长,像瓷年这样戏份集中的演员,在春天时才进组拍摄。
剧组大腕太多, 这部剧在后来毁誉掺半,喜欢的人特别喜欢, 不喜欢的人无感一直吐槽, 拍摄过程中编剧内斗, 导演暴怒。
此时剧组拍摄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导演方无才弹了弹烟灰, 气笑了。
“怎么?气晕了?走——!”方无才拍了拍副导演的肩,她熄了烟, 站起来, 脸上还是带着笑, 只不过让剧组的工作人员看了胆寒。
“今天是瓷年第一天进组,小孩儿第一次来,别吓着了。”
方无才说是这么说,眉却还是皱着。
她也算是华国电视圈的名导了, 和王德这种专拍‘流行剧’的偏门导演不一样, 她拍正剧多。
但是这次的‘史诗’巨作,总台来了波大的,几乎是搜寻遍了国内的大腕,编剧团队也极为重磅。
有国内顶尖作家, 还有编剧界的传奇, 外加一位首都大学的历史系文学专家。
文学、业内、学术三重大山压在她身上。
方无才拍剧拍惯了,可也知道,有时候阵容太大,她拉不住。
《大昭帝国之风起云涌》每场戏都拍得不错, 毕竟最有实力的演员都在这了,但个个都想拍出最好的画面……
她大概是真被气晕了,走反了方向还没发现,还是副导演拉住她。
几人回头,霎时一静。
蒙蒙白日,渺渺灰雾,什么光都透不过云层,天是暗的,无光的,这时却倏地亮了。
瓷年站在那,极其缓慢地偏过头来,她微扬着下巴,眼眸却垂下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的幼豹。
疯、鬼、仙,三种矛盾的气质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方无才的心一下子就乱了,手中的烟掉在地上,副导演见状连踩两脚。
她毫无察觉,推开珠帘,步行至瓷年身前。
“姜,你来得正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布置好了的灵堂去,这是瓷年在《大昭帝国之风起云涌》的第一场戏。
她扮演的公主是个神经病,字面意思上的神经病。
几百年前天下大乱,王朝一分为二,过了一百年,又二分为四,大昭是结束了三百年战乱的伟大王朝。
姜的兄长鲜瑜统治着南显,也是最初的那个王朝,名义上是兄长,实则是亲爹。
父女俩一脉相承脑子有病,姜时不时发病,发病时甚至会想掐死自己的父皇。
瓷年为什么接这部剧,很简单,因为姜发疯很爽,可以把她心中那些极致的偏狂演出来。
唯有一个点,瓷年不接受。
方无才要她和成年花豹一起为伴,即使是动物园中驯养好的,瓷年也不敢冒那个风险。
她要赤脚坐在花豹上,豹子咬人谁都来不及救她。
瓷年听说国外有技术可以以假乱真,但方无才表示那技术很难请。
退而求其次,瓷年抱了一只奶豹,凶气不显,但也足够了。
她披散着长发,浅黛眉上压了一层粉,非人感更重了,赤着脚走上灵堂大殿。
她的父皇很瘦,演员为了拍这个角色,开拍前两个月瘦了十多斤,进组后也一直在节食。
瓷年看的却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脖子。
她会掐上这修长地脖子,直至这位比她大十三岁的父皇奄奄一息,才从耳聋眼瞎、头痛欲裂的发狂状态中走出来。
方无才到了这里,抱了一下头。
有点发晕。
她低声和旁边人说:“你觉得……我要不要重新讲讲戏。”
灵堂里那对父女已经跃跃欲试,一个要被掐死,一个要掐死人了。
两个在前二十集就会死掉、失踪掉的人,没必要这样抢戏,但是所有人都抢戏,那抢不抢,好像也没差,不让人家好好演,又是一种不公平。
方无才又皱着眉想点起烟了,即使刚刚被瓷年的扮相惊艳到,但她一时半会儿还是愁。
她有预感自己可能会身败名裂,也有可能会拍出‘史诗’巨作。
「初入皇宫的少年跪在地上,一阵风吹起,听见一声清凌凌的响。
他悄悄抬了眼,却只看见飘扬的裙摆。
人群中养尊处优的大太监见到来人一下子扑了上前,跪在地上:“奴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刷’地一声,所有站着的人都跪了下来,:“奴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拜见的呼喊声让少年霎时就清醒了。
他目中藏不住仇恨,在所有跪着的人群中,抬了眼,终于看见了这世间最高贵的世家女。
她却恍若无人,抱着幼豹踏了过去,踩过拜在地上人的手、肩。
少年垂下头,还是没忍住,心下一阵难言的恨意涌上来。
‘世家女、白皮骨,销得万千无数血’
只是恨意中,夹杂着一丝心不在焉。
姜从不往下看,姜头疼得厉害,还未踏入灵堂,便忽然耳聋了眼瞎了。
手中的幼豹跳了下去,姜顿时气得拔出了侍卫的佩剑,大怒:“畜生!”
她挥剑乱砍,却无人敢上前阻挠,灵堂里的皇帝服了药,醉倒在堂前,姜挥着剑,插在皇帝面前,还差一点点,就砍中。
太监拦住了那把剑。
姜笑了,即使头痛欲裂,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兴致勃勃地踢开太监,掐住了那生她养她人的脖子。
“好玩,好玩。”
公主发狂时无人敢靠近,皇帝酒醒了,却说不出话来,他脸上青筋暴起,哪还有什么皇帝的尊贵。
“爹、爹——爹……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
“都是你!”
“掐死你,我们一家人下地狱同聚去!”
少年听到这,心猛地跳了下。
这朱门、高门、皇门,住着全天下最虚伪的人,爹不是爹,娘不是娘,才生出一堆疯子。
疯子!
殿内皇帝痴痴笑了两下,终于从药效中醒来,他脸憋得紫红,清瘦的贵气模样却一点点回来了。
他不蹬腿,就等着姜掐死他。」
两个神经病,一个要掐死老爹,一个宁可被掐死也不要做皇帝担责任。
但要瓷年说,这两人都是吃太多了,典型的反派贵族。
那个疯子辈出的年代,一群食天下俸的人不担责,蛮族来了就跑,天灾来了就躲,吸百姓血,还要敲着骨髓,一点点抿干净,再发疯说世道如此。
瓷年目光担忧地看着地上的杨逸,刚才她是真的用了力,杨逸和她说不要管他,尽管来。
瓷年不知道这是客气话还是真话,留了力,但是演着演着收不住了,杨逸没叫停,她都不知道他脖子已经红了一片。
工作人员一看到停下来,就都围过来了。
方无才起身,琢磨着如何开口。
她也算是在电视里看着瓷年长大的,她一开始演戏是那样木讷,后来逐渐有了自己的模式化演技,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开窍的,前两年的剧都演得很好,就是太夸张了点。
今天……又太割裂了。
不是不好,而是不能融进剧里,抢戏也不能一下子跳出来。
“小杨,不舒服就说出来,剧组不急。”方无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余光中看见瓷年身边那个保镖跑着出去叫人。
“没事,这没多大力。”
“小年,你过来一下。”
瓷年点点头,路过时,看见杨逸对着她笑了笑。
瓷年在演完陆长玉以后,就习惯了用外放的情绪演戏,演得越猖狂越好,国子监时她还记得谢熙的人设,因为她是真的爱这个角色。
但后来,也许有时候有点控制不住,但因为她演得依然不错,会给她一种错觉。
——全剧的光辉都集中在她身上。
此刻,有人要说,她演得不行了吗?
“你演得很好,对人物状态把握得很精准。”
“但你能不能试一试,更平和地演。”方无才这样说。
瓷年不解,她学习了那么多人演戏,才找当适合自己的方法。
“我知道,你们都是大腕儿,都想演出自己的风采,但我们这是一部剧。”
“要当戏眼可以,但不能一下子就割开了剧幕,观众只能看见你一个人演,你先等帘幕升起来,徐徐入戏。”
这是瓷年目前最缺的。
就好比考试现场,几千张画,摆在地面,第一眼被看见的就是那些黑白对比格外重的。
这就是初步成为好演员的了。
但是,这其中再一看,有的黑白对比明显,却太粗糙。因为对比强烈,反而一下子就看到那些塑造缺点。
这就是有了演技,却还不能算一个收放自如的演员。
最好的,就是远看浓墨重彩,吸引人,近看了,发现手下没有下重笔,只在该黑的地方卡上一笔,其余地方舒缓富有节奏。
这就是能演强冲突也能演平情绪的好演员。
方无才前面说一通,都不如最后说这画的既视感来得强。
“我掐人时,表情要收着,不要再那样疯,而是带一点无知的恶。”
“因为我此时什么也听不到,我不觉得自己在发疯,只觉得我在帮父皇结束生命。”
“这样,对吗?”瓷年笑一笑,她只是暂时陷入了一个误区而已。
方无才心一紧,是的,是这样。
这么看来,瓷年应该在‘诗’那边,另外一批演员在‘史’那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是史还是诗我另有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