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隔阂 一世情(十
当然, 最后赏赐也没落到太傅手里。
因为纪菱芷准备的东西进了筝儿的名下,皇帝赏赐的金银则是转入陆云之的口袋里。筝儿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贪官的雁过拔毛。
她心中不安,陆云之那里的东西她是做不了主, 但至少自己的那份,她是想退回的。
纪菱芷当然没要。
“原本是想着只要能让太傅在牢里好过一些, 就不胜感激了。没想到筝儿妹妹居然能说动陆大人, 让他将太傅平安放出来。那些东西都是谢礼, 送出去了,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甚至为了答谢筝儿,还特意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摆了桌。
设宴当天因为要先把陆云之送走才能出门,筝儿赴宴得有些晚。她到的时候,纪菱芷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小二把筝儿带到门口, 就被筝儿挥手退下了。
她正要抬手开门, 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太傅的下狱, 十有八九就是陆云之的手笔,他自己把人弄进去, 再自己把人弄出来,左手倒右手,平白赚了咱们那么多银子, 还要咱们感恩道德,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不是纪菱芷的声音,看来雅间还有其他人在。
“好了, ”这次是纪菱芷的声音了,“无论如何, 至少太傅出来了,这就是喜事。京城有几个人进了陆云之的刑部,还能完完整整出来的?”
“那个狗贼!”那道女声听上去对陆云之实在是恨得要死, “纪姐姐,你也是,为什么非要感谢那个女人?”
“雨燕,别说了。筝儿妹妹跟陆云之不一样,你不要对她有偏见。”
“有什么不一样?她吃的喝的,享受的一切,不都是陆云之用搜刮的民脂民膏,来堆给她的吗?陆云之是个奸臣,她躲在奸臣身后享福,难道就是什么好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门外的筝儿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更糟糕的是,她察觉到了旁边还有人,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另一侧男人的视线。
是纪珩。
男人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白衣更称他的气质了,那张自带几分疏离的脸上,这会儿难得也出现了异样的表情。
显然,他也听到了,准确来说,两人几乎是一起听完的。
一股上涌的热意在熏蒸着筝儿的大脑,不是愤怒,而是说不出的羞耻或者其他的什么。她无措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但也不能推门,现在进去,场面也太难看了。
“行了,”里面再次传来纪菱芷的声音,对方明显是真被惹生气了,语气都严厉了不少,“今天让你来是感谢她的,你要是一直这般态度,现在就回去。”
雅间至此安静下来,再没提起先前的话茬。
屋外的两人同样安静着。
筝儿好像也在那位纪世子身上读到了为难,男人一手捏在了护栏上,仿佛决定不了这会儿应该说点什么还是直接离开。
一直到时候似乎差不多了,筝儿收拾好了心情,一推门便进去了。
“筝儿妹妹来了?”她一走进,纪菱芷就马上起身迎了上来。
旁边还坐着另一名装扮素静的年轻女子,在椅上逗留了片刻,但终究还是跟着一起起了身。
“陆夫人。”
看不出多熟络,但也算客气。
纪菱芷介绍后筝儿才知道,那是永安侯家的小姐,白雨燕。
在她面前,大家自然不提与陆云之相关的事情,筝儿也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地吃完了这顿饭,又盛情难却地跟她们一起听戏喝茶。
筝儿原本还挺喜欢听戏的,今日或许是本就心浮气躁,只觉得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吵闹,她面上不显,只在中途寻了借口出来透气。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筝儿立在僻静的回廊里听着檐外的雨声,她从以前就不怎么喜欢下雨,因为这意味着做许多活都十分麻烦。
她才这么站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又碰到了纪珩。
“陆夫人。”这次,纪珩主动招呼她了。
虽然多少有些尴尬,筝儿脸上还是带着客气的笑:“纪世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纪珩再次开口:“怎么出来了?今日的戏不喜欢吗?”
似乎是他思索过后才想出来的话题。
筝儿随意找了个借口:“不是,只是这折戏先前已经听过一遍了。”
戏曲的声音还在从里面悠悠传来,两人都不是善言辞的人,说了两句就安静下来了。这样也挺尴尬的,筝儿决定选择继续回去听戏好了,然而还没动,就听男人声音再次传来。
“先前白姑娘的话,陆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筝儿一听这个,下意识搅紧了手帕:“纪世子言重了,我并不在意的。”
纪珩知道她不是不在意,而是不会怪罪旁人,她甚至当时顶着与自己尴尬氛围都没有进屋,只是怕屋里的人难看。
她优先考虑的好像都是别人的感受。
这样的人,哪怕是被这样冒犯了,大概只会自我反省、自我难安。
有些难以想象,陆云之喜欢的,竟然会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人。
“莫说夫人,便是满朝文武,也无几人能与陆大人抗衡。老师能平安无事多亏了你,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筝儿有片刻的怔愣。
她原本是一直避开了视线,没去看对方的,这会儿却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从酒楼到戏楼,男人仿佛准备了很久,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筝儿想说,不是的,她没那么好,她确实也有无数时刻,被安逸蛊惑了,觉得仿佛这样也不错,却忘了这份安逸下都有些什么。
可她到底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视线一转,看到纪珩身后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跟陆云之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筝儿的表情霎时凝滞,却又极快地反应过来,越过纪珩便迎了上去。
走近后才问:“爷,您怎么来了?”
陆云之脸色微沉,没有回应她,只伸手牵住她,视线便转到了纪珩那里。
纪珩施了半礼:“陆大人。”
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息,无法具体形容,总而言之,让人下意识就厌恶得很。
肃国公吗?
找个时机参一本吧,说不定小皇子迟迟没有踪迹,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反正皇帝本来就最是厌恶他们这种清流一派。
也抓进刑部大牢审审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男人面上倒是不显:“纪世子好雅兴,来这里听戏?”
“落了雨,家妹在这里听戏,听说今日是上的新戏,我正巧路过,就过来看看。”
新戏?筝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再想起自己刚刚蹩脚的借口了,她下意识又看了纪珩一眼。
也不知是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的,今日尽岀糗样了。
陆云之握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既如此,我与夫人就不打扰了。”
他牵着筝儿的手就往外。
筝儿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该跟纪姐姐招呼一声,但一想,有纪珩在,应该是会转达到的,便跟着陆云之这么走了。
马车里的氛围安静得让人不安。
筝儿坐得离陆云之挺远的,却也挡不住从男人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
“刚刚在跟他说什么?”陆云之终于出声了。
筝儿被这么盘问,下意识坐得端正了一些才回答:“纪世子是在因为之前张太傅的事情感谢我。”
她隐瞒了一半,没说与纪菱芷她们相关的事情。
男人像是冷笑了一声,而后又问:“你与他经常见面吗?”
“没有。”筝儿赶紧否认了,“只是在府上的时候偶尔碰到过两面,几乎没有说过话的。”
“几乎?”
“就是……打过招呼。”
陆云之见过筝儿糊弄陆朗,演戏、假哭,什么手段都信手拈来。但这会儿在自己面前可能是真的害怕了,格外老实。
老实得让陆云之刚刚升起的不悦,就这么自己一点点化开,只剩下类似于无可奈何这样的情绪。
他手一伸,就把坐得远远的筝儿拉进怀里。
怀里的人对视都不敢,身体紧绷着,视线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陆云之把那张清秀但也不算惊艳的脸看了又看。
“他们可能是在探究,”他轻声说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或者是,喜欢你什么。”
“奴……我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让爷您喜……”说到喜欢时,筝儿好像突然意识到了陆云之这是在说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
倒是陆云之,其实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了,眼里那片刻的愣然和不自在,早就在筝儿看过去时收起来了。
只剩下坦然,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马车里安静到只剩下外面落在车顶的滴滴答答雨声。筝儿想从男人的眼里看出什么,但那漆黑的瞳孔里,却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
喜欢?
陆云之喜欢自己吗?
或许……是喜欢的吧?如果不是喜欢,陆云之那样的人,自己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筝儿的心却只有沉重。
揽着她肩的手微微收紧,男人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让筝儿不知所措的问题,只是身子往后靠了靠,才开口:“你要交什么朋友,我不干涉,但离那个纪珩远一点。”
筝儿低头应下:“是。”
“离别的男人也远点。”
筝儿看了他一眼。
“嗯。”
***
后边一段时间,她出门少得多,连纪菱芷的邀约她也都推拒了。
直到到了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给筝儿也递了请帖。听说这赏花宴办得大,连皇帝都会亲临。
这次筝儿没再推拒了。
长公主的赏花宴果然热闹,当今皇室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也就这位公主,与皇帝一母同胞,受了皇帝的赐封。
大家都有意巴结。
只有纪菱芷看到筝儿特意先过来跟她打招呼。
“筝儿妹妹,前些日子你一直都说身体不适,如今好些了吧?”
身体不适是筝儿的借口,这会儿也顺着话说了:“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说完,就陪在了筝儿的身边。
筝儿低头,她其实并不是怪纪菱芷,而是心中多了许多顾虑,会想着纪姐姐心中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自己;想着有一天她会不会也认同白姑娘的话。
想法一多,就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这会儿看到纪姐姐真心实意的关心,心中也不是滋味。罢了,又何必因为这些猜测就疏远自己唯一的朋友。
宴会男女分席,男客都在前厅,后院则是夫人小姐们赏花品茶,也有些小姐表演才艺。
筝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不过也没人敢提她,倒是纪菱芷,因为琴艺一绝,被一群人嬉笑起哄着抚琴,这才从筝儿身边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