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试探 他真的是杜
楚筝回玉清宗后跟钟贺报完这次的苍月之行。
钟贺听完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适逢有其他弟子进来了, 大概是要说其他事情,楚筝正要告退,却被钟贺叫住。
“楚师妹, 你先等会儿,马上就是长老会议, 一起听完了再走。”
楚筝微愣。
她虽然是玉清宗名义上的长老, 也被大家捧着敬着, 但出于实力和与陆云之关系的限制,楚筝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但是现在,又有什么改变了。
回过神,楚筝才应下:“是。”
从这以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钟贺开始越来越多地让楚筝参与进宗门的事务中来。
跟以往把麻烦的事情扔给她、希望她借助陆云之的力量来完成不同, 现在钟贺信任的, 是楚筝这个人。
楚筝越来越忙,杜清越那边, 知道对方看到自己大概也尴尬,她也就没去露面了。听说杜清越回宗以后就更加深入浅出了,楚筝知道, 他这一趟出去非但没有解除心魔, 怕是会更严重了。
但对于这种事情,她也无法干涉太多。
直到不久后雪来峰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楚筝回来看到明显是在等自己的沐浅浅时, 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她看过去,沐浅浅目光几乎是下意识避开的, 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靠近过来。
“楚师妹。”她的声音里是以往没有的平和。
楚筝看了她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沐浅浅看着面前这个跟以往很不一样的女人, 嫉妒、希望她过得不好这种心情伴随了沐浅浅太久,仿佛已经根植进了骨子里,所以此刻依旧会窜出来让她难受。
但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再那么尖锐了。
“我想跟你说的是杜清越的事情。你……”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你有没有觉得他变了很多。”
变了很多?
楚筝想了想,最后简短回答:“很多不一样。”
“但是他对你很信任,”沐浅浅咬了咬唇,再次直直看过来,“其实我知道他没救我,我也可以能理解,但他好像自己无法接受。你能多去看看他吗?我觉得只有你能开导他。”
楚筝眼神有些复杂,前世那个再也没去关注过杜清越的沐浅浅,今生居然比宗内任何人都关心他。
她到底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这些,沐浅浅还是没走,楚筝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好一会儿,对面的人才终于再次开口。
“楚师妹,”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以前的事,我……对不起。还有这次,谢谢夕月救了我。”
楚筝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是宗门小弟子时,沐浅浅也不像后来那样仇视自己,她也会跟宗门其他弟子一样,遥遥看着那位宗门的仙子背影,心生羡慕与憧憬。
因为她是师尊的女儿,前世的楚筝,对她总是多一份感情,这份感情甚至能给沐浅浅的敌意刁难都蒙上了一层纱,让楚筝变得格外忍让。
重生后如果不是她三番两次置柳一白于险境,楚筝对她大概也不会这么愤怒。
如今看到这样的沐浅浅,熟悉的心软又有一瞬间涌上心头。
楚筝别开了视线:“我会转告夕月的。”
她只回应了后半句,至于前边那句,只故意略过了。
眼看着沐浅浅没说话了,楚筝转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沐浅浅仍旧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离开的背影,只是楚筝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她跟沐浅浅的最后一次交谈。
再听到沐浅浅的消息,是在议事堂里,宗内的弟子突然慌不择路地闯了进来。
“宗主、长老!”他的脸上是明显的惊慌,声音都颤抖着,“沐……沐师叔,她的魂灯灭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楚筝的耳边像是炸开了什么,炸得她脑袋好半天都是空白的。
咚的一声,是有长老着急起身撞翻了桌椅。
玉清宗弟子的魂灯皆供奉在灵灯殿,灯在人安,灯灭人亡,从无差错。
满室哗然声四起。
“浅浅?”
“怎么会这样?”
钟贺亦是面色铁青。虽然对沐浅浅怒其不争,但那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更何况沐浅浅修为不算低,这么多年,身上也不乏保命的法宝,怎么可能会轻易出事?
“去查,她现在在哪?”
***
沐浅浅正身处一处秘境之中。
不是什么危险的秘境,踏入秘境的时候大家都在奇怪沐浅浅怎么会在此处丧命,直到看到女子的尸体。
与苍月城里那些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血窟手!”
“是判官。”
“浅浅怎么会遇到判官。”
场上众人的表情沉重而哀痛,钟贺的眼里也带着压抑的愤怒。
楚筝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带着空白,手却早已经握成了拳,牙也下意识咬得死死的,来抵挡那一瞬间上涌的情绪。再多的怨恨,在此刻也化解了,只剩下愤怒,和……疼痛。
不那么尖锐,却又无法忽视的疼痛,伴随着莫名的焦躁在身体内乱窜。
不该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她至少应该活着,至少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才对。
沉痛过后,众人又探查了一番,秘境没有别的异常,在沐浅浅身上也没有发现留影石,钟贺将一道灵力打在了沐浅浅身上……
“冰心玉壶。”
修士在弥留之际,是可以通过一定的方式传递遗言,而后通过某种指定的暗号引出。“冰心玉壶”,这是玉清宗专属的遗言方式,但沐浅浅此刻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她是意外碰到了判官才遭此横祸,什么都来不及留下。
钟贺收回手,微微闭眼,把眼里的情绪压下去了,才对众人开口:“给仙门传信,另外派弟子们沿四周搜寻。浅浅魂灯的熄灭没有多久,判官受了伤,可能还没走远。”
“是。”
钟贺又看了一眼楚筝,只见她已经走到沐浅浅身边,蹲下了身子。
转瞬间,浅浅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残缺的心脏也被遮掩到看不出来,只有那苍白的脸色,彰显着她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钟贺不忍别过脸。
“楚师妹,”他叹了口气,“浅浅的尸体,就交给你带回去吧。”
半天,他才终于等到了楚筝的一声嗯。
终究,大家在做了告别后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了楚筝还在原地。
秘境里变得格外安静,楚筝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张脸,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她们的最后一面,以及沐浅浅那类似于请求和解的话语。
那大概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对自己的服软。
楚筝不知道自己这么停留了多久,若是以往,她大概也没想到过,面对沐浅浅出事,她最多的情绪,还是难过。最终,楚筝握住女人冰凉的手:“六师姐……”
这话刚一出口,突然一股熟悉的灵力,从两人双手接触的地方,慢慢向楚筝这边传递而来。
楚筝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沐浅浅的遗言,迅速输入灵力,凝神去听。
声音很短,短而仓促,还有各种混乱的杂音。
楚筝最后只捕捉到了一句话——
***
沐浅浅的丧礼办得不算隆重。
自从判官出现后,仙门最常见的事情,大概也就是死人了。各个宗门都有损失,损失最严重的,大概就是差点被灭门的衡门。
所以这一次各宗门只是派了代表弟子过来慰问。
沐浅浅被葬在了玉清宗的后山,挨着玉虚。两人不是真的父女这件事,钟贺没有告诉任何人。因果轮回,若有来生,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父女,浅浅……应该也是愿意的。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楚筝,对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旁边,则站着那个几乎跟她形影不离的身影。以往每次看到陆云之,钟贺都会头疼,头疼他什么时候就会变得不可控,头疼他无人可比的强大。
谁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甚至会觉得他其实良善又可靠。
不对,若是没有楚师妹,陆云之就是第二个判官,甚至是比判官更可怕的存在。
仙门的葬礼没有人间那么繁琐,下葬超度过后就算是结束了。
楚筝离开之前,听到钟贺把杜清越留下了。
他作为宗主,最近太忙,大概也没时间去管这位以前自己最骄傲的弟子,大概是如今看到了人,才想着问上几句。
楚筝收回视线,回到雪来殿,陆云之就跟在她的后边。
“阿筝。”
楚筝没有回应。
陆云之也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不会好,跟着进了静思阁,才再次开口:“你今天一直在看杜清越。”
刚刚没什么反应的人脸上终于有几分意外的情绪,抬头向他看过去:“很明显吗?”
“对于我来说,很明显,”毕竟陆云之的眼里只有她,“但别人应该没有察觉。”男人靠在栏杆上回她。
这话如果是他平日里说出来,肯定是已经带着不可抑制的酸味了,但此刻的他很冷静。
“你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不得不说,楚筝想着,陆云之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你说,人有可能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大吗?”她再次把之前自己都合理化的异常,又回忆了一遍,“就算心境发生了变化,但至少本能总是还在的。我怎么会觉得正常?杜清越怎么可能对六师姐袖手旁观?”
前世今生,这都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会不会是之前判官在给他下毒的时候,又用了什么能控制他的蛊虫?”楚筝提出自己的猜想。
但很快就被陆云之否定了:“不会,给他解毒的时候我探查过了,如果有蛊毒,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楚筝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不是清越。”
陆云之在她对面的位置站定:“阿筝,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只是因为他在苍月城没有救沐浅浅吗?”
自然不是。
“六师姐最后的遗言,就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声极为短促,但依旧能清晰听到的——
“杜~清~越……危险。”
危险两个字,几乎低得听不清了。
为什么?为什么沐浅浅最后叫的是他的名字。
“能引出她遗言的暗号,不是宗门统一的那句冰心玉壶。她知道这个暗号不安全,一定会被人提前用,会留不下来。”
“她用的是……‘六师姐’”
整个玉清宗,不,是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六师姐。
那遗言是留给楚筝的,她赌楚筝会为她收尸,赌楚筝的心软,赌她叫自己一声六师姐。
甚至她大概连犹豫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赌了。
“阿筝。”
突然被握住手时,楚筝才在陆云之心疼的眼睛里,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楚筝其实没想哭的,认真说起来,她跟沐浅浅的关系不算多好,那个人对她,也属实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
为什么心口,偏偏就这么难受?
“我没想过她会死。我如果知道……当时一定会再心软一点。”
如果再心软一点,如果当时回应了,是不是此刻的自己,就不至于这么遗憾。
前世沐浅浅的结局,明明不是这样的。至少直到自己离开之前,她都活得好好的。难道一切都是自己重生带来的改变吗?
陆云之没有说话,只是把默默流泪的人抱进怀里。
他不用说什么“那些事情跟你没关系”“她原本就不值得你原谅”,如果会这么想,楚筝就不是楚筝了。
怀里的人没有拒绝他的怀抱,也慢慢停止了流泪,但悲伤却仍旧在蔓延。
“阿筝,”陆云之叫了她一声,也不需要回应,“你如果怀疑他,也有更简单的方法。”
楚筝从他怀里起身看过去,等他说什么方法。
便见男人轻描淡写说道:“杀了就好了。”
楚筝低头,把眼里最后一丝泪光隐去,她就知道,陆云之嘴里能有什么好办法。
视线突然瞥到男人衣服上的一块暗沉,是刚刚沾上去的泪水,她立刻施了个清洁咒,但没用,抬头才看到陆云之暗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显然是他没让自己的咒诀生效。
男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副拒绝她再施法诀的模样。
楚筝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开,莫名预感就算自己坚持,陆云之嘴里也吐不出好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陆云之。”她情绪平稳后开口,“这件事你先别插手,我会先弄清楚真相。”
首先,她得弄明白,现在这个杜清越,还是不是杜清越。
心里有了计划,楚筝推开陆云之就往外去。只是御剑飞出去一段距离了,她突然又想起还有想问的事情没问陆云之,又折返了回去。
月魄悬停在静思阁的栏杆外,让她能看清还停留在阁中的男人。那人正捧着她刚刚泪湿的衣服出神,楚筝还没出声,就见他低头,伸出舌,就这么舔了一下。
楚筝愣住,她有些后悔回来了,连刚刚想问的话也抛在脑后。
还是……下次再问吧。
但陆云之就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视线突然往这边看来。那衣裳还被他捧在手里,暗沉的那一块就在唇边,可男人的目光却坦然得很,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回来了?”他就这么问。
楚筝踩着脚下的月魄,一时不知是该调头还是怎么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问了正事。
“你确定给杜清越解毒的时候,他没中什么蛊?”
“嗯。”
“那有没有可能是解毒以后被下的蛊?”
虽然杜清越解毒后几乎一直在宗门里,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陆云之终于把手放下去,看了她一眼才回答:“有沧澜玉髓在,一般的蛊毒,对他都起不了作用。”
“那沧澜玉髓,还在他的体内吗?”
“嗯。”
得到了所有的答案,楚筝不再逗留,月魄剑方向一转,这次是彻底离开了。
***
楚筝从钟贺那里绕了一趟,才去了杜清越那里。
她先是隐藏了气息。
如今的楚筝修为已经在杜清越之上,她想要隐藏并不难。
杜清越一身白色衣裳,是宗门内门弟子的统一服饰,这会儿正在窗呆坐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却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悲伤。
那悲伤实在是……不像是伪装的。
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楚筝终于放弃隐藏,出现在他面前。
“清越。”
杜清越仿佛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时,眼眶还能看到些许红色。确定是楚筝,他又低下头去,整理好了情绪才起身:“楚师叔。”
这时候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楚筝沉默一会儿后,御剑后退了两步。
“你解毒也有些时日了,”她开口,“让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杜清越情绪收了收,点头,再一个闪身,也出现在了屋外。
“楚师叔,冒犯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剑已在手中。
清冷的剑光,是楚筝熟悉的模样。
下一刻,剑影便向自己直刺而来。
一样,一切都是一样的。人、剑、招式、气息。
如果这个人不是杜清越,那对方得多了解他,才能假扮得这么像?如果是杜清越,他跟沐浅浅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沐浅浅留下的遗言,是他的名字?杜清越……
是杜清越,不是清越。
什么样的时候,沐浅浅会这样叫他?
大概就是楚筝现在的心境,她从心底,依旧不愿意承认,面前这个处处透露出诡异的人,真的是杜清越。
楚筝的下手越来越重,刚刚恢复不久的杜清越明显抵挡得艰难,仅仅是三五招之间,楚筝毫不留情的招式,便已经把杜清越逼得节节后退,最后被无法抵挡的灵力狠狠打落到了地上。
剧烈的冲击让他狠狠吐了口血,捂住胸口半天不能动弹。
不远处楚筝已经落了地。
杜清越抬头看过去:“楚师叔。”
楚筝看了他半晌,终是叹口气,然后伸出了手。
“当初在苍月城的事情,我知道你在自责。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六师姐的死跟你没关系,这一击就当我替她还你的了,清越,你也别自责了。”
地上的男人好像终于明白了楚筝的用意,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不得不低下头去平复。
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握住了楚筝伸过来的手。
“楚师叔,我很抱歉,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如果是柳师弟,就一定不会那么做。不对,夕月也不会。”
“清越,”楚筝打断了他的话,“我从来没有指责你什么,当初你救了宗门的弟子们,救了小白,这是恩,我记得。但不救也不意味着错,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以保护自己为先。”
她拍了拍杜清越的肩:“我知道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心里定然不好过。修仙之路,最忌心魔,你好生调理心态。”
等到杜清越应过以后,楚筝才离开。
她一走远,就迫不及待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瓶。
瓶子是青色的,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瓶身还贴着一张纸条,赫然是杜清越的名字。
这是宗内的生命瓶,每个人都有一个,记录了每个人的血脉、神魂等等,楚筝刚刚去钟贺那里就是为了把杜清越的取过来。
这会儿她指尖还捻着一滴血,也是刚刚打斗时从杜清越身上取过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血滴进了瓶子里后,便死死盯着瓶子的变化。
没有。
没有任何变化。
青色的琉璃瓶依旧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眼前的景象,无一不在表明,这个人确实是杜清越。
沐浅浅是死在判官手里的,又跟杜清越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是自己错怪了他?那句杜清越危险,难道只是说他处境危险?
可楚筝无法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主线还剩一两章吧?我可能会一起写完了再放出来。最后再专心收尾感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