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退路 横竖都是死
楚筝与纪珩就此告别了。
彼时她勉强打起精神地想着要怎么答谢他这么多天的照顾, 再怎么不失礼节地跟他道别。
可对面的纪珩却突然抬起手,折扇压着她原本微微上扬的头往下,也将她的情绪与表情都遮掩起来。
“在我这里, 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
折扇始终没有移开, 只有男人的声音传来, 是平静的, 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楚筝的所有力气好像在这一瞬间消耗殆尽。
她最后就只说有事要做,纪珩就什么也不问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就是这样的,楚筝想着。志同道合,但也不需要多亲昵。
况且她确实有事情要做。
在知道情蛊的反噬之力后,事实上, 楚筝根本没有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
月玑散人当时问她, 情蛊还要不要解。
她当然是要解的, 只是若是反噬之力是真的,陆云之会杀她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必须要自保。
变强的心思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现在合欢蛊已经沉睡了,陆云之查不到她的行踪,楚筝开始趁着这个时间, 借着上一世的记忆, 一个一个秘境地跑。
再加上她先前炼化的雪翎鸾,楚筝的修为进步十分迅速, 曾经要借住陆云之的能力才能斩获的蟒妖,如今一个人也能轻松斩获了。
她平息着紊乱的气息, 刚拿起丹药时,腰上的灵讯牌亮起了。
是消停了两日的陆云之,楚筝将手中的丹药咽下, 这次终于没有不理了,灵识输入进去,陆云之的身影猛得一出现时,楚筝还微微怔愣了片刻。
他看起来比上次还要糟糕几分,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好像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可视线这么接触了好半天后,男人的戾气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消散了不少。
明明像是下一刻就会发火了,可一开口,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已经离开邺城了吗?”
他这么一说,楚筝就知道了,他这是去邺城找过自己了。
“嗯。”
“去哪了?”
楚筝随口应答:“我就是随便跑跑,不知道下一个地方就会去哪了。”
陆云之好半天都没有说话,那张脸在隐忍中几近扭曲,最后被他伸手微微遮掩了一下。
他应该是努力在克制着不让自己动怒了。
没了合欢蛊的保障,他感知不到自己,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会让他想疯吧?
楚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情蛊折磨得似乎要崩溃,又在努力抗衡的男人。
她认真地观察着这个男人,感受着从他身上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绝望、挣扎。理智与本能的拉锯。
可是陆云之,解蛊以后的你,并没有这样。
遭遇反噬之力的时候,你没有这样。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痛快,大仇得报的痛快。因为对你来说,那不止是反噬之力,你从心底就认为,那是真实的,真实到你不需要反抗。
你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爱我的。
情蛊的你会挣扎,那是因为你知道,你不爱我。
解蛊以后的你没有反抗,同样是因为,你认为你不爱。既然不爱,又何必与恨挣扎?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付出过,来自你自己的“真心”。
楚筝突然想起,她在雪来峰苟延残喘时,她曾在迷迷糊糊中,感受过陆云之在自己的身旁。
男人手指抚上的一刻,熟悉的魔力为自己疗伤时,她真的以为,自己的云之回来了。
可下一刻,在楚筝睁开眼时,他就像是见了鬼似的,把自己整个翻转过去,仿佛一眼也不想多看。
呵……楚筝有些想笑,那像是从指缝间流淌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许就是他的爱吧。
“陆云之。”楚筝只轻轻叫了一声,陆云之立刻放手抬起了头。
“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楚筝问。
她现在很平静,甚至从重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对陆云之这么平静过。
陆云之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那紧紧抿着的唇动了好几次,才有声音发了出来:“对不起。”
楚筝笑了。
她觉得挺可笑的,他们都是,爱是假的,连恨,也是不纯粹的。
他现在的道歉是真的,杀自己时的恨意也是真的。
楚筝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师尊为什么要给你下情蛊吗?”
月玑散人跟她说了,情蛊出自他们药王谷,但已经有好多年无人能养了。
“他想杀我,没有成功。”
楚筝好像明白了,因为杀不了他,所以师尊需要牵制。
用自己,来牵制。
可……
“为什么是我?”
楚筝这么问的时候,陆云之再次想到了玉虚的那句话:“是你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算了,”楚筝笑了笑,“这话不应该问你。这应该也是你的疑问。便是真想锁住你,也不该是这么入不了你眼的我。至少该给你安排一个美人,才不至于让你这么屈辱……”
“楚筝!”陆云之突然开口,打断那字字扎心的话语,他闭上眼似乎是在平稳气息,再睁眼时眼眶泛着几分红,“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不是现在才后悔的,不是因为重新有了情蛊才后悔的,”他怕楚筝误会,深吸了一口气解释,“前世……我就已经后悔了。是在解蛊以后后悔的。楚筝,我……”
抱着她的尸体的时候,在与她的尸体里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他就已经后悔了,已经想告诉她。
她在自己眼里,其实是最漂亮的,最好的。
他的话,楚筝没有放在心上。
这段时间,除了提升修为,楚筝还为自己设计了许多保全性命的退路。
比如死遁,找个地方躲个十年八年的。再比如先前陆云之提的主仆契约。
因为月玑散人说过,情蛊的反噬之力,是会逐渐减轻的。只在刚解蛊时最严重。
“你好生地寻解蛊的材料,等解蛊前,”楚筝说着说着,有些不太确定了,“等解蛊前,你先前说的主仆契约。还作数吗?”
搞不好只是他一时糊涂。
可陆云之颓丧的眼里却因为她的话终于有了亮光:“告诉我你在哪,我们现在就可以契约。”
他坐在楚筝先前造成的废墟上,身后是被翻得底朝天的邺城。
陆云之已经一点招都没有了。
他马不停蹄地来了这里,楚筝却已经走了。合欢蛊像是死了一样,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反应。
同心玉的扳指也不在手里。
以至于情蛊再发作时,陆云之甚至能从那疼痛中品出一股甜蜜来,证明他还被她握在手里的甜蜜。
“等你集齐后,再说吧。”
楚筝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要讨好他的理由了。以前总想着得做人留一线,现在知道横竖他都是要杀自己的,还是想想怎么保命更实在一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陆云之:“你最近就先不要找我了。”
她得偷偷变强才行。
***
纪珩回到玄天宗后,便去见了玄天宗的宗主,亦是他的师叔,白良。
师叔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阿珩,你也真是糊涂啊!那月玑散人也是欠了师兄的一个人情,才同意为你诊治的。”
“你倒是好,就这么轻易地就把机会给了玉清宗的那个丫头!”
“你替她护法还受了伤是不是?你的身体哪能这样糟蹋?”
能看得出来,掌门师叔是真的生气了,但就算是这样,依旧是一口一个阿珩,疼爱之情,不言而喻。
纪珩等他停下来了才开口:“没有受伤。”
“嗯?”
“我只是装的。”
“啊?”
“为了让阿楚心疼我。”
纪珩每说一句,对面就晕乎一分,到这会儿,已经连一个震惊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还有,我身体的事情。廖虎上次应该与您说过,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所以不需要月玑散人的出手了。”
“真的……真的有办法了吗!”师叔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激动,连先前的一连串震惊也忘了。“到底是什么办法?”
纪珩沉吟着,没有出声。
于是对面试探地问:“与楚筝有关吗?”
“师叔,”纪珩没有回答,“我自有分寸。还有这次我调查的掏心一事,我们又让那个人跑了。有一点让人很在意,比起上次,他不知道修的是什么邪功,进步太快了。”
听他说起这个,白良亦是面色沉重。
直到纪珩离开,白良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既悲又喜。
纪珩是带着天书出世的,天书所言,他必将为仙门之光,正道魁首,拯救苍生的唯一契机。
所以他从出生开始,便是师兄亲自抚养,亲自传授。这孩子确实是天才,但唯独有一个缺陷,少了一魂。
甚至少的不是完整的一魂,就只是一缕残魂罢了。初时不显,及至修炼越往后,那一缕残魂的缺陷,就越是致命。
到了最后,甚至会让他每一次的发力都受到反噬。
师兄与他都寻了不少的方法,既不能看着一代天才这么功亏一篑,也为了那个将来要由他拯救苍生的预知。更何况,那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会儿,比起纪珩所说的找到的方法,不知怎么的,他莫名想到的,却是孩子那一句。
“为了让阿楚心疼我。”
与记忆中那个仿若没有感情、只知苦修的阿珩相差甚远。可彼时纪珩的脸上,要比平日里有人情味得多。
唉,他轻叹了一声。
***
纪珩回到了自己殿上。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眼,神识晃动间,眼前却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师尊!”
纪珩听到男子叫道。
那惊喜、急切,还参杂着思念的苦涩心情,清晰地传到了纪珩这里,仿佛……他亦如此。
纪珩晃神了片刻,以前,都是叫楚真君的。也是,如今,是她的徒弟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