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李行弱:“那就问问乡民们, 有没有肯去工地做饭的,工钱按营地火夫给。”
韩复岑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大行台还记得下官安置的那批流民么?就是从西南逃难的那批流民, 下官暂时安置在城东的废弃营地,目前住的还是窝棚。”
李行弱想起来。他说的流民, 是她去寻找铁矿的路上遇到的,从龙城白龙村逃来那些流民。回来之后,她还没见过, 但听韩复岑这么一提, 境况不是太好。
“背井离乡的,需要银钱傍身。”韩复岑道, “不如让这些流民去工地上做饭。一来有工钱糊口,二来也给他们指一条出路。”
“行倒是行, 可是……”卢显戈犹豫道,“大家都是异地搬迁来的百姓, 要是看到芙蓉乡的乡民有房住,他们却只能住窝棚, 未免心有不平,生出事端来。”
这也是一个问题。
庄炟道:“我和庄主说, 选一个人作为村司出面,以异地乡民搬迁至此,需要修建民宅为名,招募工匠、劳力和伙夫。反正也需要大量人手, 他们要是肯干,我们就出工钱,管一日三餐。”
“我觉得可以啊。”卢显戈一拍手,“流民有了工钱, 可以养家糊口,有了生计,就不会寻衅滋事,也就安定了。”
韩复岑也笑了:“等南境境况慢慢好转,流民们也有了闲钱,要在此处定居,可以先盖起简单的民房。”
眼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李行弱道:“那就这么办吧。庄炟去跟庄老商量。”
她转向卢显戈:“如果庄老觉得可以,你派人去问问那些民众的意愿,要去的登记造册,尽早领到工地上。”
卢显戈拱手:“是。末将一早就去办。”
工地的事是解决了小部分,但衙门里的大事还悬在头上。
李行弱松了一口气,靠向凭几,捏着额心问:“卞可及那边的案子如何了?”
韩复岑道:“下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派人南下裁断,并且写信给中书监,希望他能从中斡旋。人犯那边,我们的人看得紧,相关人犯一个没少。卞度支也挺沉得住气,没有任何动作。”
庄炟补充:“我们的人多方探听,这个卞度支身边虽然带了心腹,但大事上都是他的母亲荀夫人在做决断。看来出招的,就是这位几乎不露面的荀夫人了。”
“哦,荀夫人啊……”李行弱笑了,“想到给我制造麻烦,把我拖下水的,还真没几个人。这老人家我见过几次,从前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进攻起来是这样的。好凶狠的老太太。”
她最后一句颇是俏皮。
卢显戈哈哈道:“还是卞家庸人太多了。这卞可法一死,把老太太都架出来支撑门庭了。”
庄炟:“府主原来认识?”
卢显戈解释:“卞可法是卞可及的兄弟,曾是北斗府的户曹掾,主管财政和粮仓。”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卞可及和荀夫人还是不够了解府主。就算他们有本事把三万贯拨款扣在府主头上,咱们府主承认了,反倒要他搜出钱来。这贪官的钱,到了北斗府,就是北斗府的。”
这话说得简直理直气壮。
在场的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经历了剿匪一战的韩复岑,是真的信了这话。
那段时间水患频发,李行弱从缴获的赃款里挪了一笔出来,才解了急难。要不是那场水患,银子这会儿早用在军需上了。
“那就等朝廷的人来了再说。”李行弱目光扫过三人,“都回去休息吧。这事太多了,后头再议。”
三人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卢显戈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李行弱歪在凭几上,一只手捂着脸。
她轻声问:“府主怎么了?”
李行弱放下手,露出满是倦意的眼睛:“流民也不能放任不管。冬天这么冷,住在窝棚里,年轻人也受不住。”
卢显戈去勘探地方时,看过城东的流民。
窝棚就是几根木桩搭起一个架子,上面铺些茅草,外头勉强围些粗布和茅草,到了夜里,冷风直往骨头里钻。年轻人还能咬着牙,可是还有老人、孩子、怀着身孕的妇人,确实不太行。
她道:“交给末将去办吧。”
李行弱望着烛火,摇了摇头:“这事你别管了,退下吧。后面我会找庄老她们商量。”
“好。那府主早些安歇。”卢显戈退了出去。
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案上的烛火烧着,红通通地照着李行弱的脸。伏维则许久没见人,进来寻,李行弱方才回房去。
可能是最近到处奔走,伤口恢复得尤其缓慢,早上起来还没没愈合的箭伤还化脓了。
伏维则把杜缘找来看伤,杜缘口气生冷地怼了一通,于是一整个上午,李行弱都躺在床上没出门。
庄云梦和钟定慧听说她卧病在床,中午过府来视疾。
李行弱安抚她们说:“箭伤太深了,没养好,不是要命的事。”
“伤风尚且难受,何况是金疮伤。”庄云梦从婢女手里接过热茶,“府主还是太过操劳了,像招募流民做工、流民过冬的事,派人来和老身讲就好了,未必事事过问。”
她道:“庄炟的法子,我和定慧都觉得可行,也不需要再问乡民们的意见。招募的钱都是一早计划出来的,工钱就按本地的价钱给吧。至于流民过冬的去处,容老身想一想。”
旁边的伏维则道:“要不先借些军帐应个急?虽然比不上房子,但肯定比窝棚挡风。”
“不妥。”李行弱摇头,语气笃定道,“将士们还要用,都借走了,他们住什么?边境将士的安危很重要,军需都不能动。”
庄云梦道:“这事让老身去张罗便是。”
坐了一会儿,两人便告辞出来。
回了廨宅,钟定慧掩唇咳道:“庄老派人去附近县城跑一趟吧……把庙宇道观记下来,暂时安置些老人,先把这个冬天度过去。实在住不下的,就找几个工匠,把窝棚加固,多糊些泥,多盖些茅草,总能暖和些。
芙蓉乡的乡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把流民的负担强行施加给大家。
庄云梦连连点头,唤来长孙和庄灵秀,把事交代下去。
两人领了命,当即就回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下午我再去工地一趟,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考虑的。”庄云梦道。
“我也去吧。”钟定慧拢了拢袖子,“在屋里呆着也闷。”
“好。”庄云梦叮嘱道,“那你回去多添件衣裳,一刻钟后咱们再出发。”
流民的过冬问题,庄云梦就让自家人领头,带了人从四个方向去找,找了附近的庙宇道观,以做工形式换取住处。
当然,还是借了李行弱的名号,才让事情进行得更为顺利。
流民的过冬问题,流民的生计问题,暂时都得到了解决。
期间芙蓉第二批乡民也到了,一共是二百二十人,十八户人家。来的匠人果然很多,有了这批匠人,工事进展加快了,也更正规了。而账目方面,账房们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行弱这段时间在府里静养,外头大小事都是听她们来汇报。
眼前剩下最要紧的两件事,除了三万贯白银案,便是与伪朝的战事了。
李行弱今日出了门,带着文官武将巡视营地。
她问钟定慧:“我想在年前,向伪朝开战。你觉得如何?”
钟定慧道:“府主的决定是对的。伪朝占的那块地方,地理位置很好。除了矿藏,就是水田最好。土质肥沃,水利便利,种出来的稻米收成极高,若是尽早拿回,可以让百姓耕种,到时候就是现成的后方粮仓。来日府主西征,粮草辎重便不用再愁。”
李行弱嘴角微翘:“庄炟说,你会支持开战,果不其然。”
钟定慧面上浮起薄红:“为长久计,这一仗就要辛苦将士们了。”
行到一排兵器架前,李行弱取下一把长刀:“我已上书朝廷,这一仗让黑缭作为主将,率领我的旧部参战。府里的事可能要劳你和庄老看顾,工地上的事就拜托庄老了。”
庄云梦拱手:“府主放心出征便是。”
钟定慧知道李行弱是考虑到她的身体,所以安排了府里的事。她笑了笑:“听凭府主安排。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长途随行。阵前就拜托庄炟了。”
被提到庄炟:“……谁让我是个劳碌命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行弱把手上的刀递给庄云梦:“这些兵器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铸法,庄老看看,可否改进?等打完伪朝,咱们就将铁矿开采出来,再重铸一批兵器。”
庄云梦道:“这简单,咱们有现成的铸剑师和铁匠,什么兵器啊,盔甲啊,就让他们来办。”
她将刀在手中翻看,正研究时,前方传来一阵匆忙凌乱的马蹄声,随即听到女子的喝声。
“好啊,韩昭阳,爹把弓都给你了!”
众人都随李行弱同时朝前看去。
黄土飞扬的营地上,韩昭阳率着几个骑马的年轻人经过。
应该是刚巡营归来,正往马厩去,却被侧方冲出来的一匹枣红大马截住了去路。那匹马四蹄翻腾,直直往队伍中间撞,几个年轻骑兵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韩昭阳,把弓给我!”
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红色裾衣在日光下分外醒目。她骑术极好,身体圆润也不影响灵活,两腿一夹马腹,高头大马便蹿到韩昭阳身边,她又探身伸手,一把拽住了他背上斜背的弓。
韩昭阳面色涨红,反手抓住弓身,却又不敢大声:“姐,这是军营,别胡闹。”
“姐什么姐,叫姐也不行。”韩飞镜手腕一翻,轻巧地连人带弓扯到了身边,“这弓也是你能用的?拿来吧你。”
她一掌拍过去,把人推了个趔趄。韩昭阳还没反应过来,那把弓便被她一把拽了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韩昭阳伸手再抢,韩飞境却将弓往另一边胳膊一挎,让韩昭阳扑了个空。
“还我。”韩昭阳声音沉道。
“凭什么还你。”韩飞境高昂下巴,眉梢眼角都是倨傲,“这弓本来就该是我的。”
韩昭阳拨马去追。
韩飞境一勒马缰,枣红马转了个圈,两人你追我躲,在道上兜起了圈子。每次韩昭阳快要够到时,她都能闪开,把那把弓稳稳挎在肩上。
“韩昭阳,就这点本事?”韩飞镜笑着调侃,“爹把弓都给你了,你倒是会用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