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韩飞镜下巴抬着, 一脸倨傲。虽然还是那副鼻孔撩人、谁都看不起的样子,但见景玲珑开了三石弓,干巴巴地道了句:“恭喜啊, 你还是挺厉害嘛。”
语气是不情愿的,但道贺是真心的。
景玲珑平静道:“若非娘子提点, 我也不敢尝试。”
这话是事实。刚才若不是韩飞镜那句话,她确实不会想到去试三石弓。
李行弱站一旁,目光落在景玲珑身上, 又移到韩飞镜脸上。见她明明想夸人又偏要装作不在意的别扭样, 嘴角不经意地弯了下。
对这个女儿,刚见面时她是有偏见的。娇纵、任性、跋扈, 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可这个下午,又让她看到了另一面。
“下午在营地校场, 为何让玲珑选三石弓?”
傍晚在上房用膳时,李行弱提到这事。
韩飞镜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说:“她力量足啊……有那个实力, 开二石太浪费了。”她咽下饭菜,补了一句, “我要是有那本事,我也上。”
李行弱啃着饼:“你前面开了二石, 已经赢得喝彩,不怕她盖了你的风头?”
韩飞镜像是听到了奇怪的问题:“她确实比我厉害,实力摆在那儿,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得坦荡, 看不出勉强。似乎在她看来,比自己强的人就该服气,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李行弱心里默默点头。
富贵人家养的孩子,或多或少会有些毛病, 但只要大节不亏,大局不歪,那么其他都不算是问题。
这孩子嘛,还能再养养。
“娘……”韩飞镜眼睛一转,开始顺着竿子爬,“您看啊,我这么大公无私的,是不是很有母亲的风范?看在我能拉开二石的份上,要不给个队主当当?”
李行弱唇角一搐:“……你觉得呢?”
寸功未立,就给个队主,底下立功的士兵如何服气。
韩飞镜知道这事没戏了,懒懒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
伏维则见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言,莫名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韩飞镜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伏维则道:“韩娘子和府主吃饭的习惯一模一样。”
韩飞镜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母亲。两人都是一手抓饼,一手端汤碗,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
她哼道:“少见多怪,我像自己的娘很奇怪吗?”
李行弱头也没抬:“吃饭还堵不上嘴。”
韩飞镜果然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吃饭。
吃过饭后,李行弱便赶人回自己房间。韩飞镜还想磨蹭的,被她威胁了两句,这才嘟嘟囔囔地走了。
等人走了,李行弱才对伏维则道:“你代我写封信给凤靥,让她留意一下宁家,来龙去脉,查得越细越好。”
“好。”
伏维则研墨铺纸,三两下将信写好,叫来仆役,让送去驿站。
李行弱又道:“把名册找来我看看。”
伏维则去箱笼里翻出名册。
李行弱翻到韩鹤徵那几页,发现他的亲信和旧部里,没有一个姓宁的。
“这个宁家,闻所未闻啊。”
韩鹤徵那么精明的人,要是女婿真有本事,肯定会把他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帮自己办事。怎么可能随便给个太子舍人这种闲差给打发了。
从表面上看,太子舍人作为东宫属官,将来新君即位,就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可问题是,皇帝正当盛年,连太子都没册封,等着新君上位,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比起那些握在手里的实权,看得见的功勋,这个太子舍人就是随手打发了事的闲差罢了。
“府主为何要查宁家?”伏维则问。
李行弱挑眉:“因为太好奇了。”
好奇宁谦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韩飞镜死心塌地为他打算。
她正若有所思,婢女引了人进屋。
庄炟打头走在前面,身后是谈治玉。两人一前一后,带进来一股夜风凉意。
“韩太守要为结案做准备,脱不开身,只能我们来了。”庄炟先替韩复岑告了假。
李行弱点头,目光落在才坐定的谈治玉身上。
谈治玉被她那双眼睛幽幽地盯着,眼皮止不住地跳了起来。
“还有多少钱?”李行弱问他。
谈治玉如临大敌:“大行台要干嘛?”
李行弱理直气壮道:“还能干嘛,当然是要钱啊。”
谈治玉喉咙一滚:“要多少?”
李行弱伸出一根手指:“只要一万贯白银,作出征用。”
谈治玉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一万贯,还白银?
这哪是要钱,这是要他命啊!
“没有!”
谈治玉把头摇得了拨浪鼓:“要钱也要有才行。大行台就是再加十年卖身契,草民也拿不出这个数。”
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打仗归打仗,也不能把老底都掏空啊。
李行弱不信:“将军府贪污的拨款,不是有二万贯白银?”
谈治玉按着胸口:“整个南境军队加起来有几万人,以后都不养了?粮草、军械、被服、马匹什么的,光是这个月,就是一笔巨额开支,哪还拿得出多的……果然啊,不是自己挣的,当水一样的花。”
那语气,就像李行弱在他胸口剜肉。
庄炟乜着他:“你这是没听明白啊……府主这是在催咱们结案呢。只有把案子结了,那些查封的银子才拿得出来。”
谈治玉大无语,小声道:“明说不就得了。”
李行弱还没抱怨,他先抱怨上了。她没好气道:“以后谁敢叫你管钱,要个钱堪比要命。”
南方冬天的冷,是钻骨头的冷,虽然有火炉子,还是觉得屋子里在漏风。她搓着手,捂了捂脸:“不管怎么说,银子该花还是得花,特别是士兵的保暖,是必须要做到的。又不是二十几年前的乱世,有件衣裳蔽体就该感恩戴德了,咱们如今既然日子好过了,就别硬吃那个苦。”
说完,她又问庄炟:“御史台的人到了没有?”
庄炟:“来了,派的是御史中丞冯瞻。那天跟韩太守去驿馆迎了人,是个挂相的老头。”
卞可及来了南境,如今韩鹤徵又把冯瞻给弄了过来。李行弱心里琢磨着,韩鹤徵这狐狸玩的是借刀杀人?
李行弱点头,提醒她:“别小瞧那个老头,他固执己见,不要命,是个狂徒。”
庄炟道:“看出来了。去的那天,他把在场官吏骂了个遍,大家脸色如丧考妣。”
李行弱见她还挺乐呵:“怎么,你有办法对付他?”
“简单。”庄炟的法子很是粗暴,“府主都说他固执己见了,那咱们何必讲道理。他要是识时务,早点把案子结了,大家就好聚好散。他要是没眼色,就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得了。”
李行弱:“……再怎么说也是一朝重臣,年纪又那么大了,还是换个体面点的法子吧。”
庄炟无所谓:“尊敬老年人嘛,我懂。那就不动手,只动嘴好了。”
李行弱笑了笑,又问:“冯瞻跟卞可及住一个驿馆的?”
庄炟摇头:“卞度支排场大,住不下,那个狂徒只能在四十里外的驿馆下榻。”
李行弱舒坦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准备收网吧。派人传信,三天内把案子结了。”
事情交代完,也没别的要事了,庄炟和谈治玉打算起身告辞时,李行弱从手边拿起那本名册,递了过去:“你拿去看看。”
庄炟翻了翻:“这是阎王点名簿?”
李行弱:“……”虽然不好听,但意思差不多。
庄炟合上名册,揣到袖中,和谈治玉告辞出了门。
命令传下去后,冯瞻和卞可及汇集衙门,正式审理三万贯白银案,风声传出去,整个南境官场都绷紧了皮。
公堂上,冯瞻高坐上首,面色黑沉。
卞可及坐在下首东楹,多日没露面,白白胖胖的脸竟然有些瘦了。
韩复岑和庄炟自然是代表李行弱一方来的,站在西楹。李行弱没有出面,在场也没人使唤得了她。
冯瞻听说李行弱不来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开堂吧。”他把镇尺狠狠一拍,“韩太守,呈上证据来,如有伪造,即为诬告。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你是知道的吧?”
“下官明白。”韩复岑拱了拱手,示意庄炟。
庄炟捧出卷宗:“度支尚书既认为案子和自己无关,也要拿出有利证据,证明自己和司盐都尉并无来往才行。在司盐都尉死后拿出来的证词,难保不是作伪。”
卞可及笑眯眯地说:“如你们所说,要证明此案和你们没有任何牵扯,还请拿出证据。”
说着,他让人将一沓文书当堂呈上。
冯瞻接到手中翻看,面色微变。
卞可及不紧不慢道:“这些账目清楚地记录着,大行台在南境养兵的花销,其中一部分款项,是剿匪那时各县贪官的赃银。”
卞可及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李行弱解决了贪官,却将赃银吞并,用来供养军队。这不仅是贪污,更有谋反的嫌疑。
韩复岑听了也不着急,而是看向庄炟。
庄炟面色没变。因为她已经预料到卞可及这一手了。
这些天她观察下来,卞可及虽然平庸,但他背后的老母亲确实厉害。她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把水彻底搅浑,谁都别想干净。
李行弱供养军队的银子,来路确实微妙,这是事实,她没有当堂反驳。如果硬辩,会越描越黑,把自己绕进去。
所以她选择不反驳,而是向冯瞻道:“卞度支查了军资来源,怎么唯独漏了三万贯白银?不是口口声声说,三万贯白银也和大行台脱不了干系。这可是巨资,怎么能如此粗心大意?”
冯瞻虽然不待见李行弱,但这话问得没毛病。
“卞度支怎么说?”他问。
卞可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本以为抛出谋反的嫌疑,就能让李行弱方寸大乱,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怕,还把问题抛回到他身上。
于是第一天审理,在很是微妙的僵持中结束了。
从衙门出来后,庄炟就先到了北斗府,将公堂上的经过一五一十汇报给李行弱。
“哦,他是想扣我谋反的帽子,把视线全部引到我身上。”
李行弱倒也不慌,好整以暇地追问:“后来呢?”
庄炟道:“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不追查三万贯白银。”
李行弱闻言不由笑了:“这下他又得回去问荀夫人了。”
庄炟道:“咱们不着急,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
庄炟点点头,低声道:“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
谁知第二日公堂上再见面,冯瞻的脸色比昨日还黑,眉心都拧出了疙瘩。
倒是卞可及笑意盈盈,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庄炟侧身跟韩复岑道:“看他的样子,今天是要放大招了。”
果然,卞可及一上来就让人呈上文书:“这些证据足以表明,大行台在南境贪污赃款,拥兵自重,把持地方,甚至颠倒黑白,构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诛。”
冯瞻翻开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卞可及呈上的是一本账册,账上清楚地记录了司盐都尉是如何收受盐税,又是如何与韩鹤徵分润分利。旁边还附了几份供状,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们画了押的。
卞可及笃定自己赢定了,得意地将袖子一甩,声音回荡在堂上。
“这些日子经我严查,发现这些人意图诬陷于我。我念在他们迫于上官淫威,并非出自本心,于是晓以大义,让他们幡然悔悟。原来司盐都尉与中书监银钱往来不断,那三万贯白银,大半进了韩家的口袋。如今他们却把污水往我身上泼,背后是什么算计,不言而喻。”
冯瞻看着账目和证据,眼底燃起怒火。
李行弱出京大半年,便在南境经营出这般局面,兵马数万,旧部云集,俨然成了气候。他早就觉得她越矩,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如今这个案子把她牵扯进来,虽说不一定能把人拉下台,但借这个机会剪除部分羽翼,总是可以的。
他抬眼看向堂下,李行弱还是没来,只有韩复岑和庄炟。但是这份从容镇定,让他心里有些不喜。
“去,把人证带上来。”冯瞻沉声下令道。
下一瞬,证人们被带上堂来。
全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在冯瞻的逼问下,这些人结结巴巴地供述,将司盐都尉如何与韩家勾结、共同侵吞盐税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李行弱这边的人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把证人和证物一件件摆到了冯瞻面前。
作者有话说:
晋江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