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居耽站在城头, 副将们簇拥在身后,遥遥望去,看到芦苇地冲天而起的烟雾, 听到断断续续的进攻声,神色都有些凝重。
“还真是她们的进攻信号。”
“照这样下去, 我们根本撑不过一晚。”
“危难关头,当拼尽全力,何必长他人志气。”
副将们议论纷纷。
居耽没有接话, 脸却越绷越紧。
随着第一轮进攻结束, 塘报一封接一封传了回来。
先是虎口峡敌军攻势猛烈,但并没有深入峡谷的打算, 疑似佯攻。
再是断魂江遭遇突袭,敌军来势汹汹, 断魂江岌岌可危。
接着又说断魂江的守军抵不住了,请大将军派人驰援。
居耽这才反应过来:“不对, 天灯是掩护进攻断魂江的信号!她们佯攻虎口峡,主攻断魂江。”
副将脸色煞白:“大将军, 这可如何是好?断魂江若失,敌军必定绕道来袭, 届时两军夹击,虎口峡就是一座孤城。”
居耽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叫来传令兵:“传令陈将军,驰援断魂江。”
援军当即出城, 往断魂江方向疾驰。
可很快就传来断魂江被突破的噩耗。
说是陈将军的援军在半路被李行弱的人马截住了,一场混战下来,陈将军殉职,援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损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苍吴军在断魂江的辎重粮草被劫了个干净。那些粮草本是准备运往虎口峡的,如今全落到了李行弱的手里。
居耽得知消息,脸色差点绷不住:“把那几个假扮皇子的细作全部拿下。”
虎口峡的粮草只够两日,若不夺回辎重,不消敌军来攻,自己就先被困死了。居耽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留一部分守军在虎口峡,自己亲率一路人马赶往断魂江。
虎口峡这边。
黑缭还是时不时佯攻,但根本不进峡谷。
苍吴伏兵躲在峡谷两侧,承受着一次次毫无规律的佯攻,从紧张到麻木,再到最后疲惫困乏。
到了晚上,苍吴军困乏到眼皮打架,快要撑不住时,突然号角一响,大军大举进犯。
苍吴军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拉弓上弦。可是甲胄穿了一整天,身体早就疲累不堪,再加上蹲守太久,四肢麻木,还没爬起来,就被乱刀砍倒。
士气早在一次次佯攻中被消磨殆尽,此刻直接兵败如山倒,不到一个时辰,虎口峡告破。
虎口峡和断魂江全部拿下,两路人马按照原计划向城关逼近。
居耽和李行弱碰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匹白马被簇拥在中间,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盔甲的女子,旁边是扛着大纛的年轻女子,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
居耽从未和李行弱交过战,但众所周知,她是异族人,长着极易辨认的棕色眼睛。
他道:“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李行弱策马而出,看着高踞马背的老将,好心道:“居将军不该来。”
居耽眯眼:“将军何出此言?”
李行弱眼中带笑:“大将军如果坐镇虎口峡,以虎口峡的天然地势,我军没那么容易攻下。大将军这一走,城中空虚,虎口峡必失无疑。”
居耽还没有接话,身边的将士们都躁动起来。
居耽喝道:“安静!休要动摇军心。”
接着抽出长刀,指向对面的李行弱:“将军别逞口舌,咱们真刀真枪见。”
他挥刀前指,苍吴军率先发起攻击。
李行弱敛了笑容,抬起手来,弓弩手上前。
苍吴军的冲锋在第一轮箭雨下被打散了阵型,士卒们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居耽没有退,亲率着他的军队继续进攻。身边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往李行弱的方向逼近。
李行弱看着老将倔强的身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遂抽出腰间长剑……
断魂江攻破的消息传到驿馆里时,苍吴士兵也在向方青等人的住处集结。
谢桓鸾贴着门缝看了一眼,房间外全是兵马:“他们这是要拿我们当人质。”
韩飞镜和方青同时拔剑。
“还等什么,咱们一起杀出去。”韩飞镜道。
“走!”方青一脚踢开房门,手中刀光一闪,正准备踹门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几人也不管来了多少人马,抡起刀剑,一路砍杀出去,冲到马厩,抢马冲出驿馆。
甩开追兵,谢桓鸾冲到街市上,在马上扬声高喊:“居耽居将军已经战死了!敌军就快杀进来了,大伙快逃!”
韩飞镜也跟着喊。
三人就这样带着扈从分头跑,穿街过巷,所到之处,百姓们惊慌失措,不是关门闭户,便是拖家带口满地乱窜。
在这混乱之际,城门方向传来轰隆隆的攻城声。
百姓们彻底慌了,满街都是哭喊的声音,奔跑的身影。
谢桓鸾见时机差不多了,勒马停在街心:“大军只诛官兵,不伤百姓。大家莫要反抗,可保性命无虞。”
城中大乱,居耽战败的消息和城中的混乱交织在一起,守军的士气崩了,没有人还能在这时候稳住阵脚。
城门很快破了,黑缭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此时还只是开战第三天。
大军入城后,街市戒严,谢桓鸾等人赶来和黑缭汇合,随后各自带上人马,协助清理城中苍吴官员。
时至傍晚,邓齐爱率部接管断魂江,插上了高牙大纛,在江口的每一条要道都布署好了兵力。
李行弱入城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居耽重伤昏迷,被他的部下运回了都城,苍吴已经无将可派,攻下王廷指日可待。”
众将欢呼起来。
“虽然不能回家过年,但这比过年还要让人激动。大伙说是不是啊?”
“就是说,打完苍吴,以后天天都是过年。”
大家七嘴八舌的,笑声洒了一堂。
谢桓鸾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李行弱问她:“谢桓鸾,为何不高兴?”
谢桓鸾回道:“这次深入苍吴,末将未能完成任务,反倒险些暴露机密,请大行台责罚。”
“活着就已经是完成任务了,别把自己逼那么紧。”李行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而且你们做得并不差,在身份暴露之后还在尽力弥补。”
这几仗都打得轻松,她脸上容光焕发,心情好得不得了。从谢桓鸾脸上扫向方青,又扫到韩飞镜,语气格外温和。
“再说了,这一仗怎么打胜率都大。我让你们出去,本意就是历练你们。”
韩飞镜眼睛亮晶晶的,凑上来,邀功似的说:“就是说,能活着出来,就是胜利。娘,我表现得还行吧?”
李行弱嘴角弯起:“行,怎么不行。”
她转过身,抬手示意众将噤声:“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卯时开拔,争取五日内拿下王廷。”
“遵令!”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大军一路遇山开山,遇水开水,简直如有神助般,连克两城,兵锋直指都城。
每破一城,苍吴人的军心就跟着瓦解一点。
而居耽在重伤昏迷数日后,终究没能撑过去,死在了都城府邸中。
苍吴王严令不得发丧,但这位国家肱骨的死讯还是没瞒住,当天就被走漏出去。
人心本就涣散,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彻底崩塌了。
更可怕的是,朝中竟无一人能扛起抵抗敌军的大旗。
苍吴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大臣吵了整整一天,都没争出一个结果,最终不得不低头,派出使者和谈。
身负重大使命的使者捧着国书,往左看,是杀气扑面的将军,往右看,还是横眉怒目的将军,再往上看,更是一只笑面虎。
他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伏维则拿了国书,呈到案上。
庄炟翻开国书,草草看了一遍,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想拿所有矿藏换取休战。”
“嗬,一个弹丸小国,半个月就能从东杀到西,还敢提条件。”韩飞镜哼笑,站出来一拱手,“大行台,别信他们的鬼话。”
其他将领也都不客气地笑起来。
“真敢想,矿藏在他们地盘上,那割与不割,有何区别?我们届时来采矿,搞不好背后还捅上一刀。”
大帐里叽叽喳喳,全是冷讽声,使者吓得一身大汗:“将军麾下明鉴,国君是诚心求和,绝无此意啊!”
李行弱手拢在袖子里,笑意吟吟:“是不是诚心,你说了不算。回去告诉你们的国君,我给他一天时间,率臣来此跪降。明日午时我见不到你们出降,大军就会踏碎皇城,到你们的朝殿上去。”
说罢扬手示意,两个士卒过来将人架了出去。
使者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把李行弱的话一字不改地转述给苍吴往,朝上一片死寂。
苍吴王一屁股瘫坐在王座上,嘴唇哆嗦着:“这可如何是好!老将军……老将军也去了。”
失了居耽这根顶梁柱,才知道金殿楼阁是水上浮木,一点风浪就摇摇晃晃。
“国君莫急,还没到出降的地步。”丞相从队列中站出来,“臣有一计,或可一用。”
苍吴王眼睛燃起希望:“快说来。”
丞相道:“国君忘了么,夏于人已经进了国境。”
苍吴王不明白:“是有这么回事。去年我军订购了一批军马,约定开年交付,如今她们是来送马的。可这有何关系?”
丞相道:“国君可派出一路人马,扮作敌军,暗中盗取这批马,毁坏生意,然后栽赃给李行弱。夏于人交付马匹从来都是骑兵押送,若知马匹被劫,必会兴师报复。届时让他们狗咬狗,我苍吴不仅可以喘息,还能反手一刀。”
这个法子太阴险了,但事已至此,性命都快保不住了,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苍吴王闭了闭眼:“蝼蚁尚且偷生。就这么办吧。”
丞相领命,当即安排了人去办这事。
夏于人果然上了当。
送马的军队从西面进入苍吴境内,就遭到了偷袭,马匹被劫走大半。夏于人勃然大怒,得知是冉氏王朝所为,当即率领大军进入内城,和苍吴守将合兵,要助他们共同御敌。
李行弱陈兵城下,没等到苍吴王出降,派出前锋营去攻城,却被一伙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败回阵中。
李行弱感到奇怪:“苍吴有这等骑兵,居耽何至于阵亡,可见其中有异。斥候何在?传他来见。”
不大一会儿,斥候飞马而来:“大行台,刚得知消息,夏于带了一支精锐骑兵入城,和苍吴一起守城!领兵的夏于将领打法十分狂野,骑兵冲锋完全不计伤亡代价。”
李行弱挑眉:“夏于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