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韩飞镜才不想干:“娘, 我们赶了一天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您还要我们去割稻子?我好歹也是个将军了, 怎么还要干农活!”
“将军也得干活吃饭。”李行弱转身往田埂上走,“少废话, 去把留下的人叫来搭把手,干不完就别睡觉了。”
她也不是非要她们干,就是看她老是犟嘴, 实在心烦, 索性趁这个机会锻炼锻炼。
“娘……”韩飞镜见躲不过,原地拌了两下脚, 扭头冲韩昭阳道,“你倒是去叫人啊, 杵着干嘛?”
韩昭阳解了剑,走回驿站叫了人, 然后追上韩飞镜。
姐弟俩一前一后到田地时,伏维则身后也带着一串人回来了。
来的是招募的农户, 抬着竹筐,筐里装满镰刀。他们把竹筐往田埂上一放, 挨个往大伙手里塞镰刀。
田里的农人乍见一群生人涌进地里,手里的镰刀都顿住了,眼里既好奇,又局促。
这些人衣着不算华贵, 可那股气度,一看就不是百姓。
农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李行弱站到田垄上, 扬声道:“她们是官府叫来收稻子的,不会干活,劳烦各位给指点指点,别糟蹋了粮食。”
一个老农直起腰来,搓着手笑:“那就不客气了。这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下雨,还是尽早收完的好。”
韩飞镜把手里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比划了两下,总觉得不对。
“这东西要怎么使啊?”她问。
“简单!你瞧我的。”伏维则已经有经验了,连忙给她示范,“你像我这样去握刀,把刀口朝下,往怀里搂稻秆,一刀就割断了,很轻松的。就是得小心了,镰刀磨得快,一使蛮力搞不好把自己划伤。”
她随手几刀,稻秆轻松割断了,再把几把搂作一大把,捆成捆。
韩飞镜学着她的样子挥镰,结果一刀下去,稻秆飞出去老远,砸到了伏维则身上。
伏维则一缩脖子,嚷道:“你是割稻还是杀人?不是都教过了!”
韩飞镜瞪眼:“我这不是第一次吗!”
田地里笑声四起,李行弱也忍不住弯唇:“你平时耀武扬威的,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起。怎么的,地里的简单活,你这个聪明人还干不会?”
“哪有干不会了。”韩飞镜嘴硬道,“我这是没经验,不熟练。再说了,韩昭阳也……”
她往韩昭阳那儿瞅,韩昭阳已经默默割了几大捆。
“……”她龇了龇牙。这个叛徒!
附近的大娘看不下去了,笑呵呵地把她拉到身边:“小娘子,你手劲儿倒是不小,就是方法不对。手腕放松,别太用力,不然等稻子割完,今晚该疼得睡不着觉了……”
“来来来,让大娘教你。”她手把手教起韩飞镜。
于是这个傍晚,官地里热闹非凡。
李行弱这次没下地割稻,只是帮一个老农往驴车上装稻杆,一边装一边聊,问收成,问粮价,问旱涝。
直到天色黑透,在几十多号人的共同分担下,稻子割完了大半。
营兵们累狠了,一个个爬到田埂,东倒西歪坐了一地,哀嚎着比打仗都累。
李行弱看着一地累趴了的年轻人,没说什么,只是叫驿丞把饭菜端上桌,好让大伙吃了休息。
韩飞镜累得只剩一副躯壳,四仰八叉地躺在稻捆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算是明白了,带我干活,干的是农活。长这么大,我都没吃过这种苦。”
伏维则推她肩膀:“习武不是更苦吗?”
韩飞镜看着天上的星星,虚弱地说:“好像也是。”
她习武吃的苦,是韩昭阳的倍数。
想到这,她心里就烦,下意识去找韩昭阳的身影,发现韩昭阳坐在不远。
她抬起脚,踹他背上:“喂,你挺会挣表现的,故意的是吧!”
韩昭阳累得脑袋耷拉,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韩飞镜踹了好几脚,把背上踹得都是泥,他也无动于衷。
“跟你说话呢。”
韩昭阳压根不想搭理,但是越不理,她越来劲,只能开口:“我说什么?我就是当个哑巴,你都觉得我在用苦肉计,要跟你争什么。”
“哟,会顶嘴了。”韩飞镜一头坐起来,瞪着韩昭阳后脑勺,“有骨气你就一辈子装死到底啊。”
韩昭阳转头,冷冷道:“我不欠你什么。”
韩飞镜也冷笑:“你根本不用做什么,就因为你是韩家的种,好东西自然而然捧到你面前。我要付出所有才能求到的东西,你话都不用说就得到了,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狡辩,是父亲强求给你的,不是你真心想要。是啊,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是可以用视万物如粪土的口气来鄙视。”
“我没那么想过。”韩昭阳收回视线,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我不想跟你吵。”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是欠我的。”
韩飞镜跟着起来,就见李行弱过来,立马一个手臂搭过去,把韩昭阳脖子搂住,“敢告状你就完了。”
“无聊!”韩昭阳拉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驿站。
李行弱看她站着不动,莫名奇妙道:“不洗手用膳做什么,还没干够?”
韩飞镜心虚地得应:“这就去。”
生怕叫母亲看出什么,她脚步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冲进了驿站。
井水旁已经挤满了洗手洗脸的营兵。三三两两的,全是臭烘烘的汉子,九月的天都不怕冷,要么脱了上衣让人擦洗,要么自己举起木桶从头淋到脚。
韩昭阳一眼扫过去,喝道:“要洗回去洗,要不半夜再出来。看不见这里还有女子?”
喧嚷声停了。那些光着膀子的营兵慌忙捞了衣裳往身上套,撒丫子往房间去。剩下还算规矩的,也老老实实蹲在井边,只洗手洗脸。
韩昭阳这才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韩飞镜和伏维则过来时,只剩稀稀拉拉几个营兵。
但是她们不用跟人抢,因为驿卒早就打好了清水,摆在上房的廊庑底下。
伏维则拿来澡豆,一边洗手一边小声问:“你们不是姐弟吗?怎么一见面跟见了仇家似的。”
“姐弟怎么了?亲父子还明算账。”韩飞镜嗤嗤地说,“他从小就得宠,我心里不平衡,势必要争一个丁卯。”
她一眼瞪过去:“跟你何干,问什么问!”
伏维则觉得她就是爆竹,但凡涉及姐弟俩的关系,一点就炸了。
她摇摇头:“得亏夏于公主没在,不然该打起来了。我脾气好,不会随便打架,但初衷跟她是一样的,你要是让府主为难,我决计不惯着你。就说你成天跟你弟弟急赤白脸地呛人,我就双手双脚不赞同,所以我现在向你提出抗议。”
韩飞镜白她:“你年纪小小,又没姊妹,懂什么。”
伏维则:“我是没有姊妹,但我明白事理。你跟韩公子分庭抗礼,是想让府主知道你过得多不易,从而产生负疚之心,站你这边。实际上呢,你只会让府主心烦,让她觉得你难以管教。更何况,府主并不亏欠你,不需要作出补偿。”
她拆穿了韩飞镜,韩飞镜这才是急赤白脸,简直想把她嘴撕了。
伏维则觉得自己说中了,继续下猛药:“你知道府主最讨厌什么吗?”
韩飞镜咬着牙:“什么?”
“一家人心不齐。”伏维则洗完了,甩着手上的水走开了,留给她一个轻飘飘的背影。
“死丫头!”韩飞镜骂一句,把手用力地搓洗着,忽然嘶地一声,掌心痛得她龇牙。
她倒吸气,打开手掌,指根位置磨了好几个血泡,其中一个已经搓破,皮翻开,露出红肉,沾了水就钻心地疼。
她盯着那道小口子,有点恼。
“磨蹭什么呢?”李行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飞镜吓一激灵,把洗干净的手举起来给她看:“娘,磨了好多血泡。”
李行弱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淡淡地说了句:“刚习武的时候没长过?”
韩飞镜扯了条巾子擦手,跟在她身后:“也长的啊。可都有老茧了,还能磨出血泡来。”
李行弱侧过身,把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那是老茧还不够厚。”
韩飞镜还是第一次认真看母亲的手。修长劲瘦,关节略粗,指根位置全是硬邦邦的兵茧,粗得跟砂纸似的。
她扁嘴道:“我怎么能跟娘比,娘吃的盐怎么也比我吃的米多。”
李行弱收回手:“期间有二十年没习武,去年才恢复。只论时间,不论勤奋,那自是不行。”
娘母俩前后进了房间,韩昭阳和伏维则已经等着了。
案上饭菜刚摆好,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一人坐一头。韩昭阳脊背挺得笔直,客客气气的。伏维则就没骨头似的歪着,皱眉揉着自己的胳膊。
都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这稻子割下来,确实给累着了。李行弱没让起身,伸手按着韩昭阳肩膀把人按回位置:“吃饭吃饭,愣着做什么。”
她不讲那些规矩,落了座就端碗扒饭,边夹菜边说:“你们是行过军的人,知道手脚酸痛有多难受,没条件就不说了,有条件回去记得泡热水脚,晚上睡觉舒服些。”
韩飞镜应了一声。
韩昭阳没接话,只是斯斯文文扒饭,默默点头。
一顿饭吃得平静,仆役撤了碗筷后,韩飞镜让人去问驿官要了药粉和银针,打算挑了血泡上药。
伏维则主动帮忙,在灯下捏着针凑近,手掌上的血泡已经鼓得亮晶晶。
她小心翼翼帮着挑,针尖碰到皮,韩飞镜就“嘶”了一声,娇声娇气地喊:“倒是轻点!”
伏维则举着针,满脸无语:“还没扎进去呢……”
“那也疼!”
伏维则吐舌:“可真难伺候。战场上真刀真枪,一刀下去就是血淋淋的大口子,也没见你怕疼啊。怎么,我比那刀口还疼?”
韩飞镜:“小丫头,是你没轻重,反倒怪我了。”
伏维则翻白眼:“那你自己挑呗,疼也怪不了别人。”
李行弱看这情形,嗤道:“她哪里是疼,她这是官家富贵病犯了。”
她走过来,把针从伏维则手里拿过来:“我来,你这宝肉。”
在韩飞镜对面坐下,把手拖过来按在灯下,捏着针,眼疾手快地一针扎破,血泡里的水流了出来。
韩飞镜的眼泪也哗哗地往外滚。
什么嘛?这比伏维则挑得还疼。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就那么粗鲁,李行弱一点没怜香惜玉。
她捏着银针,三两下把韩飞镜手上的血泡挑完,疼得韩飞镜直嘘声,还没来得及叫出来,李行弱又哐哐往上倒药粉,白生生的粉末撒了一手背,然后扯过干净布条往上一按一裹,便算搞定了。
“行了,别沾水,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韩飞镜眼泪也流完了,一脸幽怨地说:“娘,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李行弱懒得搭理,放好了银针,就往床铺去:“你不困我可困了。赶紧回你屋去,顺便把门带上,我睡了。”
韩飞镜还要再说,伏维则笑嘻嘻地从旁边跳出来,连推带拽地把她往外赶:“没听到吗?咱们府主该休息了,有话留着明天说吧。”
韩飞镜被推出了门,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响,门板严严实实合上了。
她愣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