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姐弟俩难得没起争执, 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分了工。
由韩昭阳带上文书,核对戍卒名单,安排人去通知各家家属认领。韩飞镜指挥营兵和差役抬来几条春凳, 在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字摆开,准备行刑。
那些被点到的戍卒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按在春凳上, 板子落在屁股上啪啪响,衙前的嚎哭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不忍看了,你拉我, 我拽你, 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站在上面的韩飞镜还在吼:“使点劲!没吃饭吗?”
那些板子落得更重了。
随着日头偏斜,衙前的板子终于打完, 各家家眷赶着吱嘎作响的破车,一路哭一路嚎地把半死不活的家人驮回家去, 空荡荡的县衙前,只剩一地污血。
差役们拎了扫帚簸箕, 把血刷了刷,再撒上一层黄土, 才勉强盖住了血腥气。
姐弟俩把手头的活做完,到后衙复命时, 李行弱正和庄云梦她们一桌用膳。
忙了大半天,她点着下巴,让两人赶紧坐下:“先吃饭吧。活儿干得好不好都是后话,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已经叫了仆役, 给两人送了碗筷来。
李行弱才问起姐弟俩办的差如何。
韩飞镜抢先开口,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行弱对差事没意见,让她吃惊的是,韩飞镜居然没有贬低韩昭阳。
“真是稀罕事, ”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又要一言不合吵起来。”
韩飞镜支吾:“那个……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的。”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是在糊弄人,眼神闪闪躲躲。
韩昭阳只管埋头夹菜,没搭话。
李行弱吃好了,放下碗筷,看向庄云梦,说:“庄老已经拿到了罪证,按律令处置也够了。我把那三个人就地斩杀,会不会觉得太狠了?”
庄云梦温言道:“下官明白您的顾虑。此时不立威,难保还会有下一次。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输不起,错一步都承担不起后果。”
张欧也点头:“尘埃落定前,把隐患除掉是有必要的。”
李行弱便说:“庄老,派官员下去巡检,务必保证后方安稳。再命各地筹备好粮草,为出征做足准备。”
庄云梦:“府主宽心,下官尽快安排下去。”
“那便回吧。”
李行弱并没有滞留很久,次日便启程返回驻地。
回到驻地的第一件事,先往中军大营,聚将议事。
太宁、苍吴、骆越三地的驻将都已经奉命而回,分坐在两侧,敬听令旨。
李行弱没有一句寒暄,在主位落座,开门见山道:“长话短说,募兵已经结束,选拔出来的募兵就在大营待命,诸位也该操持起来。”
她看向张欧和邓齐爱:“此事就交由你二人把关,从挑好的募兵中筛出五百人。谢桓鸾、方青、耶律锦歌从旁协助,十月我将检阅龙盾军。”
“另外,韩飞镜、韩昭阳,你二人也参加考核。”
被点到的人出列应声。
李行弱也不多说,即刻让众人退下,各自抓紧准备。
卢显戈留在最后一个,跟在身后出了大帐,禀道:“黑瞎子山的北地营兵全部安置完毕,编入南境驻军。期间有人带头起事,企图营救赵王,被我们的人悉数斩杀。还剩一百九十人,其中精壮七十人,余下的老弱病残,分配到辎重和炊事一类后勤。”
“融入得如何?”李行弱问。
卢显戈:“因为背井离乡,又是赵王麾下,怕事后清算,起初是有些躁动的。但随着林大郎那三十二人的家眷安顿妥当,消息传开过后,那些人都动心了。加上军营伙食比北地好,吃得饱,睡得好,渐渐安了心。”
李行弱道:“在风声暴露前,还是不能松懈。”
卢显戈:“明白,末将已经叮嘱靠得住的老兵,时刻教导和监督,凡是有异心的,便及时格杀,绝不留下祸患。”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事关府主大事,末将一刻不敢放松,把营地看守得像铁桶一样。”
“赵王那边如何了?”李行弱问。
卢显戈回:“还是乱摔乱砸,索性大牢就是几样简易家具,砸坏了,咱也不再添置,让他躺地上睡干草。”
“没闹绝食?”
“没有。每天照常吃睡,醒来之后就是骂狱卒。”
“精神还蛮好。”李行弱沉默一瞬,继续道,“把他那间牢房的窗封起来。”
卢显戈虽不明白意图,还是点了头:“是。”
她正要退下,李行弱又出声叫住:“把他舌头割来。”
卢显戈拱手退下,李行弱也打算回去了,身边的伏维则突然指向前方,兴奋地喊:“府主,是他们!夏于勇士们!”
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几个穿直袖袍的异族人一路小跑而来,领头的正是隗巍和老狼。
这几人比上次见到的要黑,咧嘴笑起来显得牙齿更白了。
到了跟前,隗巍就憨憨一拱手:“大行台,末将来复命了。”
几人精神看着都不错,李行弱还是问:“伤势如何?你们可都好?”
隗巍摆手:“好得很,伤早好了。”
老狼也道:“放牛放马的人皮糙肉厚,磕破了点皮,不碍事。”
李行弱在每张脸上扫过,才发现后头跟了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老狼见状,赶紧将人拽来前面:“大行台,这就是那个林大郎。原是给赵王赶车的,如今在军中管理车马。按他的功劳,卢将军是要给他升到中军的,但他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仍是去干原来的活了。”
原来他就是捉拿赵王的关键。
李行弱:“我知道你。你帮了很大的忙。”
她问:“你家人好么?”
林大郎红了眼圈:“好,一家都好。”
他都没想到自己会被记住,扑通跪下去:“托大行台的福,小人、小人替其他弟兄,给您磕头了!”
说罢咚咚往地上磕了两个响头,还要再磕第三个,李行弱让伏维则把他搀扶起来。
“咱不兴磕头,起来说话。”磕三个那是给死人磕的。
林大郎站起来,吸着鼻子说:“小人和弟兄们的家人,仰仗大行台才得以南下。日夜兼程地赶了一个月路,如今一个都没少,全部顺利到了。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行台的!”
“什么我的,你的命是你自个的,我要来有什么用。”
李行弱笑着拍他肩膀:“家眷安顿好了,就安心过日子。将来不管是在军中,还是离开行伍,你都是这里的百姓。我呢,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家中小辈,都要念书识字。”
“是是,小人一定照办。”林大郎含泪点头。
老狼在旁边补充:“大行台,还有一件喜事。因为林大郎他们这些北地营兵的家眷顺利南下的事,那些北地营兵也投了诚,入了南境驻军。”
李行弱挑眉:“那确实是喜事。”
伏维则哈哈道:“你来晚一步,卢将军刚才就说过了。”
“啊!”老狼不好意思道,“还以为能给大行台一个惊喜。”
李行弱道:“晚来一步也没事,大家都高兴的,才是真惊喜。”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在大家的笑声中,李行弱问:“话说回来,你们几个伤好了,可去龙盾军报道?”
当初说好的,他们要是愿意,也不需要考核,直接就能进。
隗巍、老狼异口同声:“报道了。”
老狼补充:“考核也参加了。”
李行弱讶然:“不是都说免除你们考核了。”
老狼道:“咱们和大行台同源,难免有闲话,所以大伙一商量,还是决定参加,得凭自己的实力,把所有的嘴堵上。”
他们竟在为自己着想,李行弱心头震动。
“原来是这样。”她关心道,“考核难不难?”
“还行。”隗巍挠着头,“不敢说自己最厉害,但考核的那些东西我们多少都会。”
李行弱来了点兴致:“怎么考的?”
隗巍道:“五人组成一个小队。第一关是每人负重六十斤,走二十里山路,沿途要留意各种陷阱。可以掉进陷阱,但要想办法脱离陷阱,在限定时间到达重点。我比较粗心,陷在陷阱差点废了,好在结果是是可以的。”
老狼闷闷地说:“第二关加了难度。每个人只给一把匕首,要求在野外生存三天,三天时间里自己找吃的,并取回指定的东西,才算通过。”
“你们几个都过了?”李行弱问。
隗巍挺胸:“都过了。末将脑子没老狼好用,但腿脚跑得快,考核名次不低呢。”
李行弱笑道:“龙盾军历年都是这些考核内容,难是难了那么一点。但只要通过了,慢慢习惯了,在战场上才更从容。”
说完,她摆了摆手:“行吧,既然考了,就别半途而废,继续训练去吧,准备好最后一场考核。”
“是!”
众人拱手,高高兴兴地送了她上马。
李行弱打道回了府,在得闲斋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牢狱那边的狱吏便来了。
狱吏双手捧着木盘,举到李行弱面前:“已遵照大行台命令,按例行刑,请查验。”
木盘上蒙了黑布,伏维则上前一步掀开,盘上是一截舌头。
明显才割下来没多久,血淋淋的,看着就叫人胆颤。
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边久了,见到这残忍恶心的东西,居然也能淡定地多看两眼。
李行弱看了片刻。知道是舌头,但看不出是赵王的舌头。
如此看来,没什么特别的,任何人都是一团散发恶臭气息的烂肉。
“大牢是不是安静多了?”她问道。
狱吏笑道:“不嚷了,封了窗后,摔打东西的力道重了些,力气大得能把铁栏都掰。但也清净了,守夜的狱吏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看他好像没招了,除了狂怒,也只剩狂怒了。”伏维则道。
李行弱道:“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连杀人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他就只剩下一样事可做。”
那就是发疯。
“拿下去处理掉。”她指着狱吏,提醒道,“你记住了,风声若是走漏出去,无论是谁,我首先找你说话。”
狱吏知道兹事体大,连忙说:“不敢!”
李行弱挥挥手,伏维则又把黑布重新盖了回去。
那狱吏躬了躬身,端着木盘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