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没要人送, 她带了婢女出宅廨,刚登上车,庄云梦和庄家媳妇又追出来。
庄家媳妇把做好的乳糖圆子煮好装在罐子里, 又把里木煎挖了一罐封好,给她稳稳塞到车上:“不是贵重东西, 拿回家给孩子们尝个鲜。”
李行弱拗不过庄家人的热情,带回府里,叫来各家院子的婢媪, 一家分几碗拿回去, 又把里木煎特地冲了一碗端给李贤。
李贤粗莽惯了,接过碗灌了一大口, 眉头皱得老高:“你们女人就喝这种腻得要死的水?”
李行弱点头:“是啊,我们女人就爱香甜可口的东西, 你们男人天生就适合吃屎。以后开饭,你去茅房就是现成的。”
“就不能文雅点。”李贤都快让她说吐了。“你比我一个老爷们还粗鲁。”
他小声嘟囔:“我就抱怨一句, 你倒是回我十句。”
李行弱笑盈盈道:“你要是不爱听,我换一种你喜欢的方式如何?”
她举起拳头, 李贤脖子一缩,把剩下的里木煎干了, 吸着发痒的鼻子,又“阿嚏阿嚏”打起震天响的喷嚏。
见他唾沫飞溅,李行弱脚步飞快地躲远了,抱臂站在门口, 看他一个喷嚏接一个,脸上的关心被嫌弃盖了过去:“以后别找我吃酒。”
李贤擤着鼻涕,闷闷地说:“兄长这脑子重得像塞了石头,难受得紧, 你还说风凉话。”
“那跟你说点温暖的。回床上躺着吧,省得病情加重了,到头来还要我府里的人伺候。”
李行弱叫来家仆,把他扶到床上去,搬一张瓷凳坐得远远的,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好些没意义的话,才回屋。
李贤病好已经是大年初四的事了,韩飞镜和韩昭阳回了南境,住了有两日,又返回邓县,准备攻打罗耶城的事宜。
大年初八的早上,李贤返回驻地,当天傍晚朝天城传来密信。
经罗网的调查,当年追杀阿姚的杀手,确实来自宫廷,但那帮杀手早就失了行踪,一点蛛丝马迹也无。
杀人灭口,惯用的手法。既然知情人已经死了,那这笔帐只能记在冉隆头上了。
李行弱把信纸凑到烛台上,看着火舌舔舐,纸灰飘落案面。
来送信的信使道:“除了这个消息,还有一个消息。在监视赵王世子的时候,我们的人发现荣安长公主频繁离开清修的寺院,前往赵王的驻地,最近的一次竟停留了半月之久。”
“荣安……”李行弱几乎快忘了这个人,乍然听到,反应了好久。
荣安长公主是冉隆的妹妹,皇室至今唯一活着的公主。
这位公主是侍女所生,资质平平,性格木讷,不太讨冉庄的喜欢。冉庄对其不问不管,将人冷落在后宫,任由野蛮生长。直到冉隆继位,封赏女眷时,想起还有这么个妹妹,才给赐了尊号,封为荣安长公主。
李行弱对冉家的后宫并不关注,还是家中女眷闲聊时无意中听来的,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公主在哪个寺庙?”她问。
信使:“北地驻军附近有一座清源寺,长公主在那寄居。”
“她为何总往寺庙跑?”
信使想了想:“今上继位前一年,先皇病重,荣安长公主自请往玄妙宫祈福,从那之后便以清修为名,常年寄居在寺庙和道观。到北地寺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李行弱笑了一下。
一个被皇室冷落多年、近乎不存在的公主,像谜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她拂去纸灰:“她和赵王父子并无交际,突然间往来密切,听着是有些奇怪……凤将军怎么说?”
信使道:“凤将军说事出反常,还是派人盯着,于是安插了婢女在长公主身边。”
“那便盯着她和赵王世子。”
信使领命:“是。”
李行弱将人屏退,拢好领口,从得闲斋出来,一壁想事,一壁沿着廊庑往后宅走,不到片刻就拐进了阿姚的小院。
婢媪们见她来了,有人去卧室通报的,有人迎她进屋的。
这会儿天色都暗了,阿姚还在灯下做针线,烛光映着半张脸,专注得很,那些伤疤都显得温和许多。
李行弱在帘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阿姚抬起头,撞上她的视线,才笑着进去。
“大行台怎么来了?”阿姚放下手里的东西。
“不是都说了,叫我阿姐。”李行弱按住阿姚的肩,把人按回去,“晚上费眼睛,别忙了,一块吃饭吧。”
阿姚听话地点头,把针线收进了笸箩。
婢媪们取来饭菜,麻利地摆好碗筷,李行弱舀一碗汤递过去,看着阿姚双手捧住,小口小口喝着。
“这个鱼做得好。”李行弱把鱼肚上最嫩的肉夹给她。
阿姚低头吃鱼。
李行弱看着她的侧脸,料着她情绪应该还行,便打算问一问事发时细节,可话到嘴边了,一句也说不出口。
毕竟是在提醒阿姚,那一天她经历过什么,是如何被人砍伤的脸。
而她所有遭遇皆因自己而起,于情于理,都没法要求她必须作出回应。
“是……是有话说么?”阿姚停了筷子,望着她,“你好像要和我说什么。”
“没有。”李行弱笑得勉强,“你每天在院子会不会很闷?”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理,阿姚的身体恢复得挺好,但脸上伤疤骇人,腿脚不便,怕别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便一直躲在院子里。
“不闷,我习惯了,无聊了也会找到事做。”阿姚眼角细纹舒展开,“这里比山里的房子好,也不用我干粗活,她们每天陪我说话,做针线。”
她不好意思地说:“大家很照顾我,就是我不太习惯别人来伺候。”
李行弱没说什么,端起碗大口吃饭。
阿姚用余光瞟她,看她把饭扒得飞快,好像那里是深渊巨口。
听婢女说,过了年大军要继续西征,李行弱现在树大招风,有很多眼睛盯着,一个不慎,就会要了她的命。
阿姚不识字的时候,想的都是活命的事。识了字过后,懂的道理虽然还是不多,但已经会担忧别人的活路了。所以听到婢女们的议论,她心里针扎一样难受。
“你要去打仗了吗?”她忍不住问。
李行弱从来没在阿姚面前谈论军务,没想到她会问这事。
“是。”她点头。
阿姚:“要很久?”
李行弱:“不知道,快则几年,慢的话也许是十几年吧。”
阿姚很小声地叮嘱:“你要小心,顺顺当当回来。别拼命,打不赢……下次再打。”
这话像穆夫人的口吻,懂得不多,叮嘱人的话有点笨拙老实。
李行弱讷讷点头。
沉默了有一瞬,阿姚忽然说:“那天……”
李行弱抬起来头:“什么?”
阿姚白着脸说:“你失踪的那个早上,屋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姑娘。”
李行弱放下碗筷,听她说起那个迟了一年多的疑影。
阿姚打量她,笃信地说:“她长得像你,除了眼睛的颜色,很多地方都像。她跟我说她叫李婵,是武昭侯的侄孙女。我问她怎么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奇怪的是,她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还让我收拾包袱,要带我一起逃出去。”
“我们迷了路,一伙拿着红剑的人突然冲出来,二话不说要把我们绑起来,去见什么主上。李婵说我们两个在一处,谁都走不了,她想自己引开杀手的,却还是被抓住。”
“我拼了命往山下跑,摔进了草丛,那些人追上来绑我的手,我便抱住她们的腿用力咬,隐约间听到领头的人说主上要活口,她们没法杀我,就疯了一样朝我脸上砍。”
说到这儿,阿姚低下头,摸着脸上的疤,拧起眉心。
“我满脸是血地跑,摔到了山崖底下,好在命大,掉进了崖下水塘,磕了脑袋,摔了腿,没伤到性命。我一口气跑到村里,躲在村民的牛棚,饿了两天肚子,脑子也渐渐有些糊涂,村民以为我是疯子,把我赶了出去。”
“……后来遇到一个好心的游医,帮我处理了伤,给了些钱。没想到半路钱被抢了,我就一路辗转,流落到玄妙宫附近,被那里的道士带回了宫观。”
阿姚紧攥着手,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李行弱是好是坏,但一定很重要。
“李婵后来去了哪里,你知道么?”李行弱问。
阿姚摇头:“我不知道。我摔了头,就不大记得人了。等我断断续续想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了。”
李行弱听完,转起手扣扳子:“带红剑的人,通常都是皇帝身边的宦官。”
她问:“你见过宦官没有?”
“我小时候听说书人讲,宦官去了势,嗓音会变细,很像女子。可是,可是……”阿姚话锋一转,“她们的声音不是像女子,明明就是女子。”
李行弱:“带红剑的女子……”
她根本没有往女子身上想过,也难怪查不到线索。
阿姚道:“可惜她们穿了黑衣,我没能看清长相……帮不上你。”
李行弱摇头:“不,你已经帮到我了。”
她目光落在阿姚脸上:“阿姚,那些杀手是冲我来的,你替我挡了灾。你受的那些苦,也是因为我。”
阿姚抿住唇,说不在意伤疤是假的,可事情都发生了,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可我也过上了我想要的好日子,就当是因祸得福吧。”
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夹起一大块鱼肉:“吃菜吧,要凉了。”
李行弱也不说了,给她夹菜:“吃!那些事以后都不提了,咱们就想早上吃什么,晌午吃什么,晚上又吃什么,肚子填饱要紧。”
阿姚被她逗笑了:“那就说好了,以后都不提。”
两人也是真的没再提那些前尘往事,见面时只说有哪些好吃的,又从哪里听来了令人捧腹的趣事。
年节过得飞快,转眼大年初十。
朝天城那边来了信,李行弱拆开看,头一条就是军防安排。
朝廷调整了孟天骄的职务,命她前往东境,接管雁州的三万驻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