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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二十年 第201章

又栀 · 重生小说 · 1.05 MB · 2026-09-18 21:09:38

第201章

  宫禁一夜缟素。

  宫人们换了素衣, 妃嫔皇子们跪在停灵的东堂里,哭声响了整夜。

  天将亮未亮时,不满八岁的三皇子、如今的嗣皇帝冉铮, 被主衣和宫人团团围住,由着她们换上白纱帽, 披上斩衰。

  随后素鬓白衣的杨皇后牵着他的小手,德妃一身斩衰跟随其后,三人在从简的仪仗簇拥下, 在天光未彻的晨色里, 缓缓步入东堂,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完成了继位礼。

  五日后灵柩出殡, 葬入冉氏帝陵。

  第七日,小皇帝祭告天地宗庙, 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

  即位诏书在当天颁下, 昭告臣民,尊杨氏为皇太后, 生母李德妃为皇太妃,先帝女眷妥善奉养, 随后大封功臣,因天子年幼,由李行弱持诏摄政。

  文武百官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拜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履剑在侧的李行弱。

  李行弱在玉阶前站得笔直,一身九章纹玄衣纁裳,腰间一刀一剑沉沉压在腰间, 一头长发已经束起,笼在五色玉九旒冕里。

  底下人望不清她的脸,她淡色的眼睛却平静地俯视着所有人,满殿脊背在眼底如海浪般起起伏伏。

  小皇帝侧目看李行弱,李行弱淡淡一笑,转回来看向偌大的朝堂。

  文臣在东位,武臣在西位,樊无垠和韩鹤徵跪在前列,黑缭、凤靥、荣安、韩飞镜、乞弗兰祉都在,伏维则也满面笑容地跪在当中,唯独没有庄云梦她们。

  “太极殿好大好大啊。”

  散朝后回了北斗府,伏维则兴奋得不得了,跟乞弗兰祉说:“大到我站在里面,感觉呼吸一下都能被人听到,那个风呀,嗖嗖地在我的耳边吹,后背吹,吹得我手臂起鸡皮疙瘩。”

  乞弗兰祉笑她:“真会夸张,风那么大,怎么没把你吹走?”

  “我觉得就是那样啊……”

  伏维则一路同她嘀嘀咕咕,两人挨着肩进了书房。

  两个小内侍跟在后面,怀抱着两摞奏疏,摞到书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伏维则打量那堆文书:“这也太多了吧,比从前翻了好多倍呢,府主该要头疼了。”

  “阿姑如今是摄政大臣,管的是一国大事,哪里还清闲得了。”乞弗兰祉道。

  “要是庄老她们在就好了。”伏维则叹气,语气满是遗憾,“在南境时,有庄老她们出谋划策,轻松不少。”

  乞弗兰祉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叹什么气,会折寿的。”

  声音是在责怪,眼底却也难得软了:“今年走的人够多了,整个朝天城阴沉沉的。”

  伏维则也赞同:“每个人瞧着都有点颓丧,赶紧到春天吧,春天日子就好过了。”

  两个小内侍已经把书册笔墨整理好了,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换过衣裳的李行弱大步跨了进来。

  看到满案奏疏,脸先皱了起来。她解下刀剑,朝书案一丢,然后整个人往凭几上懒懒一靠,抬手摁住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

  “维则,你把奏疏按轻重分一分,太急的放左边,不急的放右边。今天还有半天时间,我大致看看,先把紧要的批了。明天散朝后要去都座议事,各地事务不少,又是年底,大家都要忙起来。”

  这已经十一月了,那得忙两个月呢。

  伏维则闻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杜神医昨儿把药丸做好了,早上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给府主。她说这是刚制,数量少,一天吃一粒,府主现在要吃吗?”

  “吃吧,我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总是沉不住气。”

  李行弱把手伸出去,伏维则倒了一粒在掌心,她扔进嘴里,五官登时扭成一团。

  “她是用大粪制的药吗?”苦到差点吐出去。

  “很难吃?”乞弗兰祉问。

  伏维则挠头:“毕竟是药,肯定不好吃。要不我去找点柿膏来?”

  李行弱拿过水瓶猛灌两口,把药丸吞下去:“罢了,良药苦口,将就吃吧。”

  说到药,她想起耿秋,便问道:“耿秋如何了,杜缘有去复诊么?”

  “不大好,病得有些厉害。”伏维则回道,有点同情地说,“听说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这可怎么活。”

  李行弱捏捏额心:“我答应了那孩子,要去看她娘。这些放着回来再看,去叫人备车,我去一趟天权府。”

  “唉。”伏维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知道李行弱要来,耿秋梳洗打扮了一番,亲自带了两个孩子到门上相迎。

  韩明祯见到人,很乖地叫了声“阿奶”。

  李行弱摩挲着他的脑袋,将咿呀学语的韩明祺抱进怀里,对耿秋说:“外头风凉,进屋了再说。”

  她抱着孩子进屋落座,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看向耿秋。

  瘦了好多,眼窝陷进去,衬得眼睛愈发大了。上回在京畿营地见她,还和常人一样,这才过了没多久,竟然脱了形。

  “不舒服就躺着吧,我不讲那些规矩。”李行弱道。

  耿秋笑道:“以后躺的时候多着呢,现在想多走一走。”

  话一出口,大约也意识到这话不吉利,又笑了一下,补了句:“有污母亲视听。”

  李行弱把孩子交给伏维则,让她带去院子玩耍,屋里便只剩下她、乞弗兰祉三人,还有两个伺候的婢女。

  她让耿秋坐在敞亮处,望了她半晌,问道:“你是因为儿时那件事?”

  “如果说不是,那就违了我的心。”耿秋道,“人是带着使命来的,我的使命是向母亲说出真相。如今真相大白,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乞弗兰祉:“才二十来岁,怎么老气沉沉的?你为你自己活就好了,干嘛要管旁人?”

  “公主,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耿秋眼睛里很亮,都不像是将死之人郁悒的眼睛,“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害怕,相反,我觉得自己是解脱了。”

  她笑着说:“我的过去,也是我的人生,不能抹去,只能接手,如果接手不了,死亡反而是在救我自己。”

  乞弗兰祉这样性格爽朗的人,听了也很不是滋味:“可是你想过两个孩子没有,小的还说不好话,最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我不能改变死,能做的就是安排好身后之事。”耿秋顿了顿,忽然从座位下来,跪在李行弱膝前。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李行弱忙去扶她,又唤婢女来搀。

  耿秋很执拗跪着:“是儿媳让明祯请母亲来的,儿媳有一事相求,望母亲答应。”

  “坐着说便是,我未必就不会答应你。”李行弱道。

  耿秋眼泪一下涌出来,低头伏在她膝上。

  “从昭阳的改变,我就知道,他的母亲有着最柔软也最宽广的胸怀。这样的母亲,一定会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护佑我的孩子。”

  她轻声说:“母亲,我算计了你。那日是我要去营地,亲口告诉母亲那个真相,是为了让母亲心生愧疚,好善待我的孩子。”

  李行弱看着膝上的人,瘦得背骨嶙峋,像是要割破了衣裳。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抬手落在耿秋发上,“会因为一点点算计而彻夜难安的,从来是心中存善的人。你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我不会怪你。你要交代什么,就在这说出来吧,那也是我的孙儿。”

  耿秋抬起脸,乞弗兰祉递上一张绢帕,把她扶到座上。

  她把泪抹干,冷静地说道:“公侯将相之家比不得百姓之家,我死后,昭阳必会再娶,与她人生儿育女。”

  听到这里,李行弱和乞弗兰祉互看一眼。

  “你是要新人善待你的孩子?”乞弗兰祉问道。

  耿秋摇头:“昭阳为人踏实,于家国有作为,会有一番大造化,不该囿于儿女私情,所以在我走后,莫要让他服丧,请务必让他继续回到任上,为朝廷效力。但我有一个违背礼制、自私自利的请求。”

  她神情认真且坚定:“我请母亲做主,替他向清水县县令的前妻冯嫣提亲。”

  “什么!”乞弗兰祉大呼。

  李行弱微微眯起眼,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虽然休离之后可以再嫁,不是稀奇事,但、但……” 乞弗兰祉结巴了,“是不是差的太远了啊?先不说阿姑同不同意,你现在的公爹也不会同意的。唉,你这样是为了什么呀?”

  耿秋道:“她是我寄住舅舅家时结交的姐妹,我们关系很好,后来她回了西境祖籍,还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她的为人我心知肚明,我只相信她。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非常康健。”

  乞弗兰祉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反正在她这个旁观者来看,她是自私了。

  李行弱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扣扳子:“韩昭阳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会告诉他。”耿秋很自信地说,“他会同意的。”

  这下彻底勾起了乞弗兰祉的好奇心:“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魅力,让你跪下来求阿姑。”

  耿秋一点没隐瞒,诚实地回道:“她是军户出身,十六岁嫁进入当地一户富商,给富商家患病的独子冲喜,成婚不久后,丈夫撒手人寰,她生下遗腹子。三年后又和清水县县令成婚,生下女儿,因县令双亲攀附权贵,以死相逼,两人已于去年和离。”

  乞弗兰祉听得张大了嘴:“……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人生。”

  不仅成过婚,还成过两次。

  “那她知道吗,会同意么?”李行弱问。

  耿秋点头:“她同意了。”

  乞弗兰祉更震惊了,倒抽一口气:“还能这样!”

  耿秋道:“如果昭阳同意,母亲能否答应我这个请求?”

  “我不会逼迫他做选择。”李行弱笑道,“如果你能说服他,就让他来和我说。”

  “儿媳明白的。”耿秋回道。

  李行弱时间不多,也不想打扰她静养,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打道回府。

  耿秋送二人出来时,两个孩子已经跑得满头大汗。

  “阿奶。”韩明祯跑到几人跟前,仰起头来说,“明祯谢阿奶。”

  李行弱问:“玩得可开心?”

  韩明祯点头:“见到阿奶更开心。”

  婢女给两孩子擦了汗,李行弱让耿秋回去歇着,自己抱起小的,牵起大的:“跟阿奶走走。”

  耿秋也想要孩子们多亲近自己祖母,便行了一礼,站在原地。

  目送一行人出了院门,她撑住的那口气才松下来,体力不支地倒在婢女身上。

  从后院出来,管家过来领路,李行弱听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话,一路从回廊出来。

  快到角门,她忽地顿住脚步。

  韩鹤徵站在路口,负着手,看到她时,快步走了过来。

  李行弱把孩子给婢女,抬手示意伏维则和乞弗兰祉留在原地,往前走了几步。

  韩鹤徵在她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听管家说,大行台来看耿秋了。”

  “你把别人家的孩子养得奄奄一息。”李行弱语气冷冷的,“你不会做飞镜和昭阳的父亲,做别人的父亲更是不行。”

  韩鹤徵点头:“确实,下官是失败的父亲,这半生也同样失败。”

  能听到他承认失败,真够让人稀奇的。李行弱瞥他一眼:“你要的天下到手了吗,就一副不想干活的样子。”

  “到手之后,下官的死期也就近了,是吗?”韩鹤徵不禁一笑。

  李行弱把玩起手扣扳子:“你总不能什么都想要,做人别贪心。”

  “大行台杀不了下官。”韩鹤徵道。

  李行弱:“你太自信了。”

  韩鹤徵笑道:“下官没有罪,甚至有功,大行台杀掉有功的人,会招致非议,于大行台名声不利。飞镜和昭阳也不能有一个负罪的生父。”

  李行弱默住,定定看了他好久,转开脸,抬手去捏旁边花树的叶子。

  “抓住的官员处置了多少?”她换了一个话题。

  “杀了十余人,流放了二十人,受牵连的人不是小数目。”韩鹤徵道,“樊无垠如今四面楚歌,和黑缭联系十分紧密,和去北地的陶超更是书信不断,大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大行台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李行弱扯落几片叶子,捻了一片在手里。

  樊无垠是一定要除的,肃清了旧人,这个朝廷才会是新朝廷。

  “你认为他愿意做我的登天石吗?”她再问。

  “会。”韩鹤徵道,“横竖都是死,他手里还有经营二十多年的势力,不如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行弱想了片刻:“他的人牵扯进来不少,他撇清干系明哲保身,我们也要做做样子,就先降爵申饬吧。黑缭那里停职查看,禁军暂由副将接管。”

  韩鹤徵拱手领命,接着道:“他最近还在和荣安公主见面。”

  李行弱挑眉:“张欧接管了北地驻军,荣安公主手里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一个名义上的顾命大臣,能给她什么?”

  “下官无意中查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韩鹤徵笑了笑,低声道,“荣安公主从当年那场大火逃出来,跑到了城镇上,是樊无垠暗中派人将她送回了宫。”

  “有什么不妥?”李行弱随口问。

  韩鹤徵沉吟道:“樊无垠没见过她,怎么确定她就是公主?难道仅凭对方的一面之辞吗?大行台耳目通天,只要查,什么都能查清楚。”

  李行弱笑了:“确实有趣。”

  “行,我知道了。明天散朝后都座议事。”她把捏了满手的叶子往丛里一撒,抬步便走。

  韩鹤徵低头看地上,全是捏碎的叶子,他好好一株花惨遭毒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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