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哦, 早有准备了,看来你已经想好后路了。”李行弱接过来,没看, 直接塞到袖袋里。
“不看?”
“公主能将樊无垠一军,给到我的不会是简单东西。”李行弱反过来问她, “不过,公主就如此信任我?”
“大行台的仁政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我这点手段, 实在拿不上台面。”荣安抬头看天, “我听人说,天上有十个太阳时, 人间就会有灾厄,天上只有一个太阳, 人间才会有四季。大行台就是唯一的太阳,射下来, 灾厄也就来了。”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吹乱了额前的头发, 李行弱伸手别到耳后。
“你当时为什么想要北地?”她问。
“想要一块地,可以远离朝天的地。”荣安说着, 又笑起来,“现在也还是想要一块地,小一点就行,没人管, 可以种粮食,粮食够吃的话,再种一点花,如果还有闲余, 就再挖一个池塘,养些鱼。”
她是第一次说起愿望,竟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对公主而言,一块地不是难事。”
荣安摇头:“并没有,公主府不属于我,我当了公主,也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块地。”
“当公主,没想的那么好。”她笑着说,“那场大火烧死了真公主,我拿着她的信物,冒领了身份,以为从此能过上金枝玉叶的生活。没想到进的是火坑,反而要为了活着,白天黑夜地读书习字,防着要害我的人。”
李行弱想了想:“你想过换身份么?”
荣安脸上漾开笑容:“我要换个名字。”
两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相视一笑。
走了一程路后,各自分开,坐上各自的马车。
回到府里,跟去的乞弗兰祉和韩飞镜终于憋不住了,追着问荣安到底说了什么。
李行弱反问:“为何这么问?”
“因为她笑了。”韩飞镜说,“从见她第一天起,就没见她笑过,见谁都板着脸,跟欠了钱似的。”
乞弗兰祉也点头:“行径十分可疑。”
李行弱笑了笑,拿出荣安送的卷轴,在两人眼前慢慢展开。
韩飞镜凑上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樊无垠的势力分布。”乞弗兰祉大概扫过去,啧了一声,“这些人藏得可真深,禁军都渗透了,难怪阿姑没在皇帝驾崩那日处置,要不然还真混过去了。”
“可信吗?”韩飞镜担忧道,“她跟樊无垠走得太近了,知道的东西不少,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被攥着,搞不好是反间计。”
李行弱道:“那个把柄已经废了。”
她让伏维则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交给韩飞镜:“给凤靥送去。”
韩飞镜接过信,却不急着走:“娘今天又没上朝,到底憋了什么招,也不告诉我。”
“知道的越少越好。”李行弱不耐烦地撵她,“办好你的事,少打听。”
韩飞镜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李行弱把两人都打发走,去看了张道英。
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期间也没醒过。
照顾她的两个婢女是近一年找来的,一问三不知。审问了陀大夫,她只道现今吃的那些药确实能清毒,但不能根治,始终是差了一味药引,试了很久都没试出来,卡在这个阶段不进不退。
杜缘比照着药方翻遍医书,也没弄清楚到底差了什么药,她关在房间里埋头钻研了好几天后,还是决定回家向祖父请教。
李行弱问她多久能回,她说快马来回估计一个月。当时便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时,她留了一瓶新制的药丸给伏维则,千叮万嘱:“命悬一线时再吃。”
伏维则像得了无价之宝,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收在贴身的地方。
杜缘走的第三天,是除夕。
因国丧之故,朝天城一切从简,这个年到处都是冷冷清清,没半分喜气。外头冷清,宫里更是冷得出奇,李行弱便早早地散了朝,让官员们回去和家人团聚。
“庄老和韩太守还在路上,这下估计要在外头过年了。”韩飞镜站在廊下呵着手说。
伏维则笑呵呵地说:“能赶上元宵。”
乞弗兰祉叉着腰说:“也不错啊,好歹是年节,那几天还不宵禁,晚上可以出门看花灯呢。”
说起灯会,三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比较哪年的灯会隆重,说着说着又遗憾起今年的灯会不能大操大办,肯定没看头。
说到高兴处,李姮过来了,老远冲她们招手,说今晚团圆饭,来请大家过去,于是李行弱这个辈分最高的老姑祖被小辈们请到了郡公府。
一大家子喜气洋洋地聚在一起,招呼着仆婢们摆膳。厅里摆了两桌,灯笼红彤彤地挂着,总算有了点年味。
蒲娘子在屋子里忙得走来走去:“怎么忘了拿酒了,老爷们不在,我们还不配喝酒了吗?赶紧把今年酿的酒拿来给大家解馋……你说你们,主人还没以前多,你们这些奴婢办事倒是越来越马虎。”
乐娘子也带着媳妇们跟在一旁指挥。她这阵子调理下来,气色好了很多,来向李行弱请安时,脸上居然泛着红光。
李行弱道:“说来说去,还是在家闷病的。你多吃肉,再多走几步路,这身上慢慢就有了劲。”
乐娘子笑道:“这阵子去姮儿她们院子里说话,是感觉轻快了。”
她是李姮的母亲,李姮挽着她说:“我和嫂子们准备明年开一个布庄,娘要是愿意,也常去坐坐。”
“你要开布庄了!”伏维则拍手道,“你们给府主做的衣裳鞋子是真好看,到时候生意肯定很好。”
“还没商量好呢,铺面这些弄下来,估计要下半年了。”李姮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不怕生意不好,就怕商人没地位,我们这些官家女出面做生意,给家里惹非议。”
李行弱道:“开就开了,谁说闲话,让他先把衣裳脱了。”
“就是!”伏维则附和。
凑过来的韩飞镜也说:“特别是些酸腐文人,之乎者也挂嘴上,讲起道理头头是道的,真要让他脱衣裳,又该骂斯文扫地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正要入席,管家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嘴里兴奋地喊着:“大娘子,来了,来了!”
满厅的人都安静了,齐齐盯着他,以为出了什么事。
蒲娘子急得跺脚:“来什么了,倒是报清楚啊!”
管家指着身后,激动地说:“是、是咱们二娘子回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已经跟了进来。
大家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
外头罩一件氅衣,里头是黑底银花襜褕,束着宝石玉带,身形高挑纤瘦,快步进来时衣袖飘逸,一派洒脱气质。她揭下帷帽,露出一张坚毅的脸,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发缕间却一片灰白。
她的长相,是众多子侄最像李行弱的,像到连韩飞镜都愣住了。
乞弗兰祉也悄悄捅她的手,感慨道:“你这个亲生的都没这么像。”
“婵姐姐!”
最先出声的是李姮,她几步跨到李婵面前,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些花白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只是白了点,没事的。”李婵安抚地笑笑,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向人群中间的李行弱。
她挣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屈膝下拜:“姑祖母,李婵回来晚了,让姑祖母受累了。”
李行弱将她托住,盯着灰白的头发看了一瞬,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有些话没见人之前总想问,见了人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李行弱紧握着她的手臂,将人稳稳扶起:“先吃饭,咱们再详叙。”
乞弗兰祉道:“对,别站着了,吃完饭再聊。”
小辈们七手八脚拉了李婵入席,厅里一下热闹起来,挨着坐的姊妹抢着为她夹菜,李婵面前的碗碟转眼就堆成了小山。
别人都在嘘寒问暖,关心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有没有受伤。
三年的热情漫了出来,李婵快被淹没了,根本插不上话,她一个个看过去,看着多年不见、变了模样的亲人,眼里闪着泪光,也沉淀着笑。
“唉,你可能没见过我。”
坐对面的韩飞镜眨着眼,热切地介绍起自己:“我是韩飞镜,你该叫我表姑……表姑好像见外了,还是依娘这边,叫我姑母吧。”
李婵拜道:“姑母。”
乞弗兰祉接着道:“我是乞弗兰祉,跟飞镜一样,叫我姑母就行。”
李婵又唤了声“姑母”,再拱手拜了拜。
轮到伏维则这里,她挠着头说:“我年纪比娘子小,娘子就叫我的名字伏维则吧。”
见伏维则红了脸,大家都笑哈哈地调侃起来,席间满是欢乐。
蒲娘子和李持功这对母子跟李婵有着不愉快的过往,夹在这片欢笑声里,就显得没那么和谐了。
蒲娘子干巴巴地说:“我叫嬷嬷把房间收拾出来给婵儿住,再换上厚褥子,仔细夜里冻了。”
李行弱道:“不用了,她跟我回去住。北斗府就住了兰祉和维则,飞镜偶尔来住一回,空的房间多。”
蒲娘子笑容僵在脸上,嘴上应道:“姑母说得是。两边都是年纪相仿的娘子,晚上住那边,白天过来吃饭,姊妹们来回都方便。”
她飞快瞥了李持功一眼,李持功刚夹的丸子滚回碗里,屁股也像扎了钉子,左挪右动,怎么都不自在。
好在所有人都在关注李婵,没留意到母子俩的脸色。
一顿饭罢,席面撤去,众人跟李行弱告了退,陆陆续续散去。
李婵跟李行弱出了饭厅,穿过回廊,进了北斗府,目光扫过廊下的甲士,认真打量起这座府邸。
李行弱走得略快,到了廊庑中段,见她已经落后一大段,并没打断她的兴致,只是停下来,耐心等着。
眼前这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和三年前那个言辞激愤、一头碰在神位的姑娘,还是同一个人。但幽怨愤怒的眼神趋近平和,满头青丝成了华发。
难怪荣安会说,不会想要见到她。
那毕竟是一个姑娘的寿元,叫她如何去还。
李婵察觉到她在等自己,忙加快步子迎上来,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头发,她抚着鬓发说:“在那个小屋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像是怕她多想,又笑着说:“可是我很开心,因为一次就成功了,成功换回姑祖母。”
“害怕吗?”李行弱看着她,“怎么有那样的胆子。”
李婵道:“其实还好,想到心愿已了,那些畏惧都不算什么了。”
“是不是张道英给你的换命之术?”李行弱问。
李婵笑着点头:“是她身边的人找到我,给我的。”
李行弱没好气道:“傻不傻,万一骗你的,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可是成了啊。”
因为成了,李婵就对那个张道英格外宽容:“我一无所有,她也骗不了我什么。”
李行弱说不出话。
要怪就怪张道英作恶多端,让好好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她问:“你在荣安身边这些年,她待你如何?”
李婵道:“虽是当作人质抓去的,但她并未苛待我,除了行动受限,吃穿用度都不曾克扣过。”
她身上的穿戴是比照主人规格来的,可见说得是真的。
李行弱:“你觉得她如何?”
“还好,我对她没有敌意。”李婵想了想,“她其实并不喜欢修行,在寺庙里除了听法师讲经,大多时候都在看书,偶尔还学琴棋书画,需要人对弈时会叫我去作陪。怎么说呢,她悟性不错,但下棋另说。”
这倒是说到李行弱心坎上了:“对弈两回,一次没赢过我。我都是臭棋篓子。”
讲到这里,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她和我说,你没有逃跑过。”
李婵缓步跟着:“知道是作人质,不会杀我,便没有跑的必要了。她要利用我,就要保证我活着,倒也安全。”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天回来时,她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姑祖母。”
李行弱拆开取了信。
信上写的是:还君明珠,归家团圆。
又另起一行,说的是李婵。她说这孩子性情刚烈,却能耐得住枯燥修书,在撰书一事上颇有心得。
李行弱看出来,荣安表面是在说李婵擅长之事,实际是在为她谋后路。
她把信收起来:“你回家之后有什么打算?李姮跟几个姊妹嫂子合计开一家布庄,都有擅长的活做,不用闷在后宅。我看过你写的年谱,写得蛮好,可以考虑编纂之事。”
“我能行?”李婵有些激动。
“我说行就行。”李行弱道,“等国内战事平定,我会集中人力对陈朝文献进行搜集和校勘,然后汇编成类书,到时候还要重新编纂历代人物年谱,你要不要干?”
“干!”李婵将背挺直了些,“我干了,以后就有女修撰了。”
李行弱好奇:“为何这样说?”
李婵道:“被逼婚的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说的话永远被反驳,对的也是错的,仅仅是因为我是晚辈,是女子吗?后来我在荣安公主身边,听说姑祖母去了南境,又一步步回到朝天,我才看明白,是因为我们人数太少了,声音太小了,心太仁慈了。”
她看向檐外的天空,目光灼灼道:“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我不后悔换姑祖母回来,但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姑祖母身上,让姑祖母为我们说话。我们需要更多的神,还要自己成为神,所以我要成为第一个女修撰,有我作为前锋先驱,后面就会有人跟上来,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会盖过那些教条,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就会知道,我们的意见很重要,要听。”
“教训人的话说一万遍,都不及自己领悟来的深刻啊。”李行弱笑道,“婵儿,去做吧,你这个前锋的身后,还有我这个中军主帅。”
作者有话说:
四十度的天气我麻了,空调开着像冻尸,风扇开着是热风,什么都不开的话,感觉心脏下一秒就要罢工。已经热到一天只能写几百字了,因为坐不住,心脏在狂跳,我都考虑去山上的景区酒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