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当晚, 张道英死在了诏狱。据说饮下牵机后肚子疼了半夜,活活给疼死的。伏维则亲自去验的,回来说死相十分凄惨, 像坟墓里刨出来的腐尸恶鬼。
李婵在两仪殿奏事,听到张道英的死讯, 解恨是有的,但更多是怅惘。
“她比鬼可恶。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自作孽, 不可活。”
伏维则道:“大家的仇总算报了, 大快人心。”
李行弱翻着礼部新呈上来的婚礼章程,说道:“接下来有两桩喜事要办, 玲珑的婚事就在后日,高高兴兴的, 别让那些糟心事坏了心情。”
伏维则点头:“坏人坏事少了,走路都带劲了。”
她说完又想到一事:“对了, 干娘她……凤令君说今天要来向陛下谢恩呢。”
李行弱瞥她:“学不来那些规矩就别勉强,私下还是随你叫干娘吧。”
伏维则嘿嘿一笑, 却正经地敛裙行了一礼:“臣谢陛下恩典。”
李行弱失笑:“凤靥来过了,刚走没多久。偕了窦家双亲一起来的, 简单说了玲珑的婚事,便急着走了。”
伏维则道:“干娘这几天忙坏了,下朝就操持婚礼,把卢将军家得力的仆婢都借去了。我娘看不过眼, 都主动去帮忙了。去了几天,回来酸溜溜的,说干娘连碗筷都要亲自过目,太上心了。又说景姐姐这官做得不错, 有自己的宅邸,结婚都不用挪窝,要是哪天受了委屈,只用赶别人出去。”
李婵听糊涂了:“那是要在景宅摆席吗?”
伏维则道:“原是这么打算的,但景姐姐说了,日子是两个过,不能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对方,体面也要两家人都体面。于是大家合计了一下,认为都大办了,不如热闹到底,所以景姐姐要从一等国公府出门,窦将军的迎亲队伍接上景姐姐后,去窦宅拜堂开宴,以后居家就在景宅了。”
李行弱颔首:“这样挺好,如此两家都热闹了一场,还能回自己的小家单独过日子。”
“三个地方都要张罗,难怪说凤令君忙呢。”李婵热心道,“要是还缺人手,我让北斗府的管家也去吧?”
北斗府赐给她作郡王府了,李婵舍不得更换牌匾,李行弱便赐她特权,得以继续挂着牌匾。
“够了够了。”伏维则赶紧摆手,“再去该没地方站人了。”
大家都笑了。李婵道:“那行,要人帮忙一定告诉我。”
李行弱道:“快别听她夸张。凤靥做事细致周到,早就安排好了。”
伏维则被拆穿,尴尬地挠了挠脸,又凑近问:“景姐姐是陛下赐的婚,陛下要去坐高堂吗?”
“高堂是凤靥该坐的,我可不能坐。”李行弱说,“凤靥是她义母,我不能夺她扶持之功。”
伏维则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听李行弱道:“玲珑成婚,我不能到场,以长辈身份备了一份添妆,让观雷送去,你也跟他一道去国公府吧。”
观雷躬身道:“遵旨。”
伏维则也敛衽道:“景姐姐今天开始休假了,正好去看看她。”
跟着就告了辞,随观雷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里布置一新,红绸喜幔飘飘扬扬,连灯笼都敷了新纱,挂红绸,梯子底下有人扶着,有人递剪子,笑闹声隔着窗纸传进来。
观雷进府后,凤靥和景玲珑出来接旨。
观雷传了口谕,打开添妆礼单,名目上是玉如意一对、金项圈一副、妆匣两只、绸缎十二匹,还有一匣南珠。
凤靥接旨谢恩,使人引了观雷去厢房吃喜茶。
伏维则看什么都兴奋,拉着景玲珑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要去看婚服,一会又问窦家双亲待她好不好。
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跟景玲珑道:“我问了陛下,可惜不能来。要是能来,那得多风光。”
景玲珑还没接话,前面的凤靥转过头,把她叫到一边,问她跟陛下说了什么。
伏维则就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凤靥听完,叹了口气:“傻子,陛下说来不了,已经是给你留面子了。”
伏维则一愣:“陛下不能来吗?”
凤靥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记住了,天子不会轻易参加臣子婚宴。”
“……可陛下待景姐姐很好啊。”伏维则小声道。
凤靥语气缓下来:“待玲珑好是长辈对晚辈,但在长辈之前,首先是君臣。维则,亲可以亲,但不能太亲。适度的疏远,才是真正的庇护。陛下要让玲珑往后日子过得安生,便不能让她树大招风。你想想,陛下真的坐了高堂,旁人会怎么想?到那时会遭多少忌恨?”
伏维则哑住了,垂头闷了一会儿,才道:“干娘,我……我没想那么多。”
凤靥笑了:“你呀,在陛下跟前经历了多少事,还这么天真,真叫人担心。不过也好,天真人有天真人的福气。罢了,大喜日子不说了,去陪玲珑吧,过会儿再去窦宅铺喜床。”
伏维则“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到景玲珑身边,拉了她的就往内院跑。
景玲珑一个大个儿被她拽得踉跄,忍不住笑她:“你急什么,婚服又不会长腿跑了。”
“干娘跟我说了好些话,听得脑壳都疼,我要赶紧逃了。”伏维则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景玲珑由着她拉,一路到了闺房。
那套青色礼服已经悬挂在椸架上,绣工堪称完美,伏维则凑近了看,想摸一摸的,又怕手不干净弄脏了。
配礼服的是金银琉璃花钗冠,簪的两支长钗垂着琉璃珠,光下一晃一闪,漂亮极了。
伏维则吸了口气,心想着:好看是好看,就是好沉,戴上去脖子都得压弯。
当然,这话不能说,太煞风景了。
伏维则目光又落向另一边的漆匣,记得是观雷刚送来的添妆。她小心打开盖子,里面盛满了莹润饱满的南珠,匣盖上还题了一句诗。
“是陛下的笔迹。”伏维则一眼就认出来,轻声念着,“余生事事无心绪,直向清凉度岁年。”
景玲珑愣住,眼眶微湿。
伏维则眨眨眼,说了一句:“真好。”
真好,那个深陷囹圄被迫来到朝天的姑娘,从冶铁坊走出来,从南境开始,走到了更广远的地方。
李行弱站在兰锜前,抬手抚上景玲珑亲手为她铸的刀。
平安安静地伺候在旁,看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景玲珑和窦文胜成婚当天,鼓吹仪仗从国公府出来,响彻了半个朝天城。
路旁挤满了百姓,小孩骑在大人肩头,一边拍手一边嚷嚷着,久违的热闹撕开了一年多的阴翳,让这沉闷到快要发霉的地方重新焕发了生机。
新朝建立以来的第一场婚事,办得格外隆重,朝廷官员都去赴宴了,朝天城在浓浓喜庆里泡了三日,连路过讨食的狗都吃胖了一圈。
官宦家开了头,民间百姓也不再管前朝的国丧了,趁这股喜气,陆陆续续办起婚事寿宴。
连那些宅子后院的娘子们,也看得心痒了,各自交换了拜帖,张罗起“阳会”“赏月宴”“赏菊宴”,什么老贵新贵,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凑一起,或在江畔,或在曲水,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谈沙漠南地的圆月,北地边关的大雪。当然,偶尔也谈家国大事。
懂一点政事,已经是当下女子最时行的交游方式。
因为她们的皇帝陛下是女子,文官有女子,将军有女子,都担着这王朝最重的担子。她们有了仰望的明月,便会追着月光向往到那月亮上去,瞻仰神仙的天颜。
有的人脱下“贤妻良母”这职务,试着去做大夫,做先生,做官员,或是穿上直袖袍,束起蹀躞带,挎起弓箭,佩上宝剑长刀,抛开庶务和儿女,像侠客一样走出了高墙大院,活成男人口中的“不安分”。
李姮开的云想坊,不只贵女爱去,也是平民女子最爱去的,因为那里的直袖袍花样最多,不仅有面向官家的贵价,还有面向平民的平价。
李姮成了贵女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这都要从继位大殿的那场舞说起。
小童们穿的直袖袍首先引起了官眷的注意,然后是宫官全部改服,风靡京城,引得官眷们争相效仿,没过太久,这京城便脱去了宽衣大袖。
秋衫一层层加厚,又脱下换上冬衣。
韩昭阳从北地返京备婚,韩飞镜也从龙城回京观礼。
她皮肤黑了糙了,还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一回来就赖在两仪殿,跟李行弱大倒苦水。
“……龙城那帮将领当面客客气气,背地里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定王,拿我当黄毛丫头看。我忍无可忍,杀了一个将军。结果捅了马蜂窝,惹得将士们抱团闹事,龙城乌烟瘴气了半个月,我都没睡好。”
李行弱看过龙城的奏表,大致情况是知道的。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八成是为了卖惨邀功。
“你后来又是怎么收场的?”她问。
韩飞镜道:“崔文静想的招,把那人的俸禄给底下人分了,又把他空出来的军职拆成两个,提拔他原来的副将补上去,然后两人争权,营里反倒安静了。”
李行弱道:“龙城割据不在兵,而在养兵的钱和粮。”
韩飞镜点头:“崔文静也这样说的。所以就按当初定的策略,一条条去攻。如今主将没了钱粮调度的权力,副将却捏在手里。两人同处一营,谁也不服谁,直接分成了两个阵营。崔文静趁机买通两边的人,使了一个离间计,两方便打起来了。我的人趁乱杀了主将,嫁祸副将,以反叛罪名将其下狱,收回了龙城军。”
李行弱道:“军权收了,把龙城军撤出去,分开归到南境、西境边军。但龙城也不能空着,另派文官去治理,要选一个能扛事、在地方上历练过几年、做出政绩的。”
“那不就是崔文静嘛!陛下看过奏表的,龙城军镇压后,崔文静跟着就修路开渠,把原来的营寨也拆了作屯田,田赋清册重建,初步理顺了,一点事没耽误。”
韩飞镜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册子来:“而且崔文静在地方上观察已久,荐了几个能用的人。”
李行弱接过来看:“归到你府里,由你差遣吧。今后龙城不再设驻军,军事暂由你这个大总管代管,政务交由崔文静打理,升他为龙城刺史。三年内屯田所收粮税,一半归龙城,一半留作当地修路开渠之用。尽早把路修通,打开和西边诸国商路。”
“是!”韩飞镜欢喜应下,把册子揣回怀里,扑过去搂住母亲的胳膊,“娘,我在龙城可想你了……”
李行弱被她缠着说了会儿体己话,韩鹤徵父子俩便到了。
跟韩昭阳来的内侍捧了一摞册子,说是婚事筹备的各项花销。
观雷把册子展开,将最重要的几项念给李行弱。从迎亲仪仗的人数开始,事无巨细。
李行弱点头:“这些是减过规格的,在原来的支出上减了三成。另外,大婚那日,不要拦阻百姓看热闹,不要设路障,街边的流动摊贩照常营业,别扰人家的生计。”
韩鹤徵按住腰间玉带扣,笑着问:“昭阳婚后,是否留京?”
李行弱看向他:“飞镜不留京,他也不能留京。西、北两地的商路、马场、驿站,必须握在朝廷的手里。”
韩飞镜还真怕韩昭阳留了京,闻言放下心来:“对,要驻边就都驻边,只让我去西边干苦力,我可不服。”她又冲韩鹤徵轻哼,“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心。”
“不是偏心。”韩鹤徵道,“朝廷刚安定,忙的事多,但等到明年,朝臣定会上表议储。臣猜着,陛下会亲征西瀛,到那时,国中必须要有储君监国。”
韩飞镜撇了下嘴:“还说不是偏心,爹就是摆明了想培养昭阳。”
韩昭阳有点尴尬:“臣自知能力不足,不堪大任,愿回北地驻兵。”
韩飞镜嘀咕:“少说话吧,就你会卖乖。”
李行弱揉着头:“你们当着我的面议储,合适吗?”
她挥着手赶人:“你俩要是没事就赶紧退下,闹得我耳朵都疼了。”
韩飞镜不情愿地起了身,拽着韩昭阳的袖子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跟我过来,我倒要看看你的三头六臂”。
人声渐渐远了,殿里总算安静了些。
李行弱这才开口道:“你提昭阳,又提储君,飞镜很难不多想吧?”
韩鹤徵抚须道:“陛下也看到了,储君一天不立,飞镜便会抵触昭阳。昭阳为储,飞镜不从,恐生龃龉。飞镜为储,昭阳在北地会有性命之危。”
“那你认为我该选谁?”李行弱问。
韩鹤徵道:“陛下不会选姐弟里任何一人。臣以为,陛下的人选在皇孙当中。”
李行弱没否认,仅是笑了笑。
十月十二日,宁王大婚,迎亲仪仗绵延半条街,皇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到了御道上,踮着脚、扒着肩膀,争睹了这场十多年来头一回的皇室大婚。
这对新人在朝天城住了十日,直至下旬,宁王妃冯嫣请旨随韩昭阳北上驻地。
次月,宫中传出前朝皇太妃病重的消息。不久皇太妃薨逝,李行弱以皇后礼葬入皇陵。丧仪后的第二天,一辆马车驶出宫城,车中坐着已经变更身份的李妍,一路向南,奔向了新的人生。
永晏二年的新年,朝廷发布新年诏书,同时昭告天下:明年起开科取士,天下英才不拘出身,皆可应试。各地也准许设立书院,广纳学子,为朝廷蓄养人才。
诏书从朝天传出来,各地沸腾了。学子们高兴疯了,奔走相告,相互约定着明年一起参加秋闱。油灯亮得比往常更晚了,书页翻得比从前更勤了。各地书院也如春笋般冒了出来,送孩子入学的有富家,有贫家,门槛都快踏平了。
当然,官府为了筹备解试,也忙疯了。
这可是建朝头一遭,学子们不懂章程,官员也两眼摸黑,只能起早贪黑地翻旧档、拟条例、设考场,案头公文堆得比人还高,乱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忙到每个官员都挂着两个青眼圈。
忙着忙着,石榴花就开了,红艳艳地压弯了枝头。
北地跟着就传回喜讯,冯嫣已有身孕两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