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随着月份渐大, 李行弱来鸳鸯殿的次数跟着变多了,从两三天一回,改成了一天一回。每次她都抱着王蔚一道来的, 不提朝务,只问饮食和身体。
冯嫣一天一个样, 三个月下来,脸圆了一圈,下巴都多了几层。嘴上还是那句“挺好”, 说没有任何不适。
莫夫人却说:“她这胎怀得比头胎辛苦, 胃口倒是一点没减。往日两碗饭,如今要多添一碗。司医每回来都叮嘱减少荤腥, 说不能再胖了,不然胎儿大了不好生。真是愁人, 不吃不行,吃了也不行, 每天做饭像打仗。”
冯嫣嗔道:“娘还怪起我来了,到底是谁生怕我饿了, 见我嘴闲着就忙拿吃的来喂?”
莫夫人理直气壮:“谁关心你啊,我这是怕肚子里的小皇孙饿着了。”
李行弱笑着打圆场:“司医说得也在理, 夫人不如歇下来,安心准备最后这一个月,饮食那些就交给膳房忙去吧。”
莫夫人还是讲理的:“行,宫里有大夫, 有稳婆,照看人的活做得比谁都细致,这些繁琐的事就交给她们了,老婆子也该歇下来享享福了。”
话是这样说, 人还是一点都闲不住。不到两日,莫夫人就带着几个宫人,跑到后苑去挖野菜了。
李行弱若是碰上了,会很给面子地吃上两口。野菜味道寡淡发涩,一股粗糙的口感,咽下去还刮嗓子。实话是,再好吃的野菜也好吃不到哪去,最多是尝个鲜。
但她没说过莫夫人手艺不好,连泡得酽苦的粗茶,也是牛饮而尽。
弄得莫夫人还以为她喜欢自己泡的茶,她回回来,都要泡上一壶。
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两人索性在殿外空地搭了张垫毯,盘腿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看孩子们玩耍。
韩霄的规矩是学好了,性格却变化得不多,调皮起来仍是孩子堆里的大王。王蔚就是这样被他整日带着抓鱼、扑蝴蝶、挖蚯蚓。
要是在高门大宅,小主人玩泥弄土,家里的仆婢早就惊呼着围上去了。可在这鸳鸯殿,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没有仆婢阻拦,弄一手泥也没关系。玩完了,自己就会去井边舀水洗干净。
莫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小孩子嘛,就该在泥里滚一滚,跟土地多打交道。要是这怕那怕的,反倒容易生病。陛下瞧瞧,这几个娃是不是越长越壮了?”
三个孩子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泥印子,韩霄胡乱擦了把汗,抹成了一张花脸。王蔚拎起一根蚯蚓来,吓得韩明祯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陪着王蔚玩耍的连翘连连道歉,掏出雪白的帕子替他擦衣摆上的泥。
李行弱嘴角弯起:“是长壮了。以前养得小心翼翼,走路都怕摔了。”
“都是聪明孩子,知道不能做危险的事,真绊倒的时候,也知道要用手去撑。”莫夫人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孩子长个儿是最明显的,民妇看着这四个一天一个变化,再过个两年,最大的韩霄都能做事了。”
皇室的孩子能识字就要学习理政,下一代人的历史就要开始了。
李行弱抬起自己的手,掌心的兵茧已经很厚了。
这手不用再握锄头,每天摸得最多的是奏本,用箩筐装,把全国州县的大小事都装进了太极宫。
她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有时批到深夜,会想起年少时在草原磨刀杀羊的日子。
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枯燥在所难免,要耐得住寂寞。养孩子也一样。
莫夫人给她添了一盏茶,随口念叨起来田间地头的旧事,哪年大旱,哪年洪涝,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孩子们又追逐着嬉闹起来,王蔚突然跑过来,拽她袖子。
“家家快看,我挖到一只大蜗牛!”
李行弱给他擦汗湿的额头,夸奖一句:“我儿真厉害。”
然后看向他摊开的掌心,蜗牛壳里的触角在往外面探。她没嫌脏,戳了一下蜗牛壳:“快放回去吧,它还要爬回家吃饭呢。”
“好,家家。”王蔚咯咯笑着,转身跑了,把蜗牛小心放到了树根下。
孩子们在树下绕着圈闹,笑声脆脆的。
年关了,案上的奏本越堆越高。李行弱抽不出空去鸳鸯殿了,能去时只坐一坐便走,不能去时便让伏维则代她去看一眼,听说冯嫣安好,才能放心。
转眼到了元日。因为是新朝的第一个春节,办得便隆重了些,正旦大朝会、祭天、赐宴、百官贺岁,一连忙到了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是新一年的政务要理,等喘过气来时,已经是二月。
冬雪化了,春风一吹,大地长出草芽。韩昭阳赶在绿意盎然前再次回到京城,鸳鸯殿那边跟着传来司医的消息,冯嫣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李行弱正在批龙城粮饷的奏本,问道:“稳婆住进产房了?”
观雷回道:“住了。刚确定产期,周尚宫就备齐了人手,司医和稳婆全住在偏殿。莫夫人不放心,给自己也收拾了一间床铺,打算就近守着。”
稳婆住进产房的第五天,冯嫣发动了。
是深夜,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鸳鸯殿里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在殿廊里没断过。
韩昭阳和莫夫人守在室外,一个焦灼地等消息,一个合着手掌不停念“菩萨保佑”。
李行弱忙到很晚才睡,才睡没多大一会儿,因此没人通报惊动。
她睡迷了,正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云端,看到了冯嫣曾说的那位神女。神女把一个襁褓塞到了她怀里,她低下头,看见孩子睁着乌黑的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眉目,神女忽地一掌推来,她从云端骤然坠落。
李行弱猛地惊醒了过来,额头上汗水淋漓,心口乱跳不停。
下一刻观雷快步进来,一脸喜色地禀道:“陛下,王妃刚生下一位小皇孙。”
李行弱掀被下床:“叫人来更衣。”
冯嫣生的是女婴,很顺利,母女平安。
韩昭阳像是水洗过的,抱着襁褓的手抖个不停。
他把襁褓小心抱给李行弱,小小一团裹在红色襁褓里,脸就半个巴掌大,皱巴巴的,鼻子倒是挺秀。
李行弱低头看了半晌,觉得很像冯嫣,长得好看。
“模样很好,生的日子也好。”她道。
莫夫人脸上的笑都没下来过:“盼了九个月的珍宝终于和大家见面了,还请陛下赐一个名儿。”
李行弱已经想过不少名字了,但真到了眼前,觉得那些又不太合适了。
“官名等入学了老师来议,小名倒是可以先取。”
她目光落到眼前,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幕绽开了一丝光亮,院子里的草木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想了想,有了一个:“乳名便唤作岁阳。”
“岁阳……”莫夫人念了一遍,连声道好,“这名听着暖洋洋的,像太阳照着。”
李行弱对这个孩子,和对另外几个一样疼爱,但又有些说不清的偏爱,带在身边的时间几乎与王蔚一般多。百日宴时,才真正抱出来给文武百官见面。
春天出生的孩子,仿佛冥冥之中给这王朝带来了温煦。这一年事事顺遂,边关屯田也收割了历年产量最高的小麦。
唯一出人意料的大事,是七月下旬,天边红云如火的一个黄昏。
龙城方向一支二十人的队伍飞驰入京,领头的是韩飞镜身边的女卫。她回京之后,片刻未歇,孤身一人进入两仪殿,跪在地上,解开身前包裹,从中捧出了一个女婴。
伏维则一边震惊着,一边把孩子抱过去送到李行弱怀中。
襁褓中的婴孩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可到了她怀里,竟缓缓睁开了眼。
婴孩长了一双淡色眼眸。在李家无数后辈里,她是唯一生着这双眼睛的人。
殿内无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定王韩飞镜偷偷生了一个孩子,还是跟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
李行弱沉默了良久,问女卫:“她叫什么?”
女卫叩首:“皇孙是六月初一生。定王说,请陛下赐名。”
李行弱招手,伏维则捧来笔墨。她在纸上落了两字,搁笔道:“记入宗谱,她行五。回去报给定王,孩子留下了。”
没人问孩子的生父是谁?韩飞镜又是如何瞒天过海生的孩子?这似乎成了一宗迷案。
李行弱也没有问,她抱着这个婴孩去了鸳鸯殿。
五个月大的岁阳已经能翻身,趴在榻上咿咿呀呀跟莫夫人对话了,一个月大的云襄还裹在襁褓里,软得像白胖的糕点。
冯嫣把她接到怀里,好轻的孩子,轻得没一点重量了。
她道:“方才看到天边铺满红云,云襄这名字倒像是为她而生。”
旁人总是担心李行弱会偏心,会因为一个梦兆格外娇惯岁阳。
连钟定慧也搬出“狡兔三窟”来劝她,不要将心血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李行弱回了一句:“生育艰难,一个两个都是家里的宝。她们都会在宫中平安长大。”
朝堂上立储的声音始终没断过,她只说再等等。
等来等去,先等来第一年秋闱。
举国大考,三省六部忙得脚不沾地,老臣们围着卷子吵了半个月,便没人顾得上催她立储了。
如此,又混过一年。
冯嫣把云襄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奶娘嬷嬷挑最好的,吃穿用度是同规格的,要是哪个宫人私心里偏向哪一个,克扣了用度,惩戒就会等着她们。
冯嫣待下人宽和,但治家也十分严明,鸳鸯殿的宫人规规矩矩,鲜少出错。
而两个小皇孙在鸳鸯殿朝夕相伴,同吃同睡,形同同胞姊妹。
在云襄眼里,也确是如此。她的生母一年只能见到一两次,倒是这位婶母,每日陪她吃饭、哄她睡觉、给她梳头,似乎更像亲生母亲。
年节时,皇孙们穿的是同样规制的小衣裳,戴同样的金项圈,梳同样的丫髻,坐在同一张案前用同样的碗筷。
后来会下地走路了,她们一起骑竹马、抽陀螺、玩空竹、踢蹴鞠、放风筝。庄炟从南方寄回来一箱机关玩具,木头鸟可以扑棱翅膀,两个好奇的小丫头拆得东一块西一块,冯嫣总是不厌其烦地帮着收拾。
当然,两个人闯祸也是要站一起挨训的。
莫夫人不在宫里住了,没人护着,她们就使小宫女去太极殿搬李行弱这座大靠山。
李行弱当然会护犊子,但也讲理,不会过度干预冯嫣教养孩子。
她是肯定并支持冯嫣的:“有你悉心教导,不会歪。等她们再大一些,便能自己分辨好坏、懂得进退了。”
再大一点,便到东宫门下坊,和小皇叔同一间学堂上学了。
两个小皇孙才四岁,初入学堂便展现了高于同龄人的才能,那千字文老师念一遍,都能记住两句,韩复岑都惊叹天赋异禀。
好话谁不爱听呢,李行弱也不例外,次日的殿试,把两个还在睡梦里的小崽子强行从被子里挖出来,带到了太极殿上。
两个睡眼朦胧的孩子梳着丫髻,穿着紫天鹿直袖小袍,被两个内侍抱在御座前的两张小榻上,一左一右,模样像极了年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贡士们在殿前广场,就远远看到两个小童,但是困得东倒西歪,跟神仙座下偷懒打瞌睡的仙童似的。而李行弱坐在后面,是遮风挡雨的神鸟,给两个尚未长成的雏鸟护持,让人不敢轻视。
李行弱道:“诸位无需拘束,照常答题便是。”
礼部官员分发试题,策论一篇,问的是边关屯田之法。
贡士们各就各位开始作答,殿里只剩下作答声。
岁阳瞌睡打完了,坐不住,迈着小短腿从榻上溜下来,蹬蹬蹬跑到广场上,一个一个贡士看过去,歪着脑袋好奇人家在做什么。
云襄更随意,摊开四肢躺在小榻上,睡得口水直流。
李行弱素来不会太约束她们,只叫观雷去盯住岁阳,别让她扰人答题。
足足四百多贡士呢,岁阳跟捉迷藏似的,在座席之间跑来跑去,最后停在一个贡士旁边。
那人穿着公服,头发用幅巾利落束起,垂着眼在奋笔疾书。岁阳凑近了盯着看,对方察觉到,偏头对她微微一笑,又继续作答。
观雷赶过来,压着嗓子道:“陛下找皇孙,快随奴回去。”
目光掠过那贡士的面孔,顿了一瞬,旋即弯下腰把岁阳抱起来,快步走开了。
观雷把岁阳抱回大殿,李行弱将她困在膝间,小家伙才老实些,只用两个眼珠子滴溜溜打转。
李行弱见观雷面色怪异,便问道:“方才在外面闹什么?”
观雷凑到跟前回道:“奴方才瞧见了一位故人,小皇孙当时就站在那人旁边。”
“是吗?”李行弱摩挲着岁阳的发顶,没追问,也没打算起身去看。
指腹顺着女儿家柔软的头发捋着,温声道:“岁阳,莫要太调皮。”
作者有话说:
后面章节会以为下一辈居多。但随着帝三代登场,本文也快大结局了。剩下字数不多了,会随榜单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