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吃过饭, 汤药也熬好了,大锅前又排起了长队。李行弱舀了一碗,蹲在一个没爹娘的小孩身边, 一勺一勺地喂。
县官们哪敢让皇帝干这个,纷纷过来接手, 李行弱眼皮都没抬,让他们该干嘛就干嘛,别老是围着她转。
把人遣散, 留了县令, 问道:“这样没了家人的孩子有多少?”
县令回道:“登记在册的孤儿有八十余人。”
李行弱道:“看族里有没有人养,若是没有, 再送慈幼局去。”
县令应是,叫了女差役来, 把没亲人的孩子带回县衙安置。
灾民都安排好了,轮到自己吃饭, 把两个施药的孩子叫了回来。
两孩子抱着干巴冷硬的干粮,挨在李行弱身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笑得开心, 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观雷把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心疼坏了:“说是出来干活,手都磨出血泡了。”
李行弱瞥一眼云襄,淡淡道:“那也是她自己来的。”
云襄咬着饼, 含糊地顶回去:“阿奶,我没叫疼。心疼都是观雷说的。”
有几个灾民小孩探头探脑地蹭过来,把两碗滚烫的野菜汤往她们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汤水上漂着两片绿叶, 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云襄端着碗,抬眼向李行弱求证。
李行弱笑道:“喝吧,看看跟你莫阿奶的野菜汤有何不同。”
云襄抿了一口,眉心皱了起来,看起来很命苦。
“好喝吗?”李行弱笑着问。
云襄诚实摇头:“有点涩,没有莫阿奶做得好吃。”
李行弱晃着手里的碗,淡声道:“最穷的时候,这样的野菜汤已经是美味了,能饱肚子就成,哪里在乎好不好吃。”
云襄想也不想道:“那就让所有人都吃上白米。”
李行弱道:“我是做不到那里了,后面的事就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吧。”
说罢低头,继续一口一口喝粥。
吃完了粥,苗原安排虎贲、豹卫轮流值夜,观雷给两个孩子涂了药,带到马车上去安置了。
李行弱没有睡,坐在篝火边,借着火光看舆图。
县令把洪水泛滥的地方圈了出来,大半个南境都泡在了水里。而远处还没完全退去的河水轰响不止,不是在冲刷大地,是在冲刷她的心。
她睡得晚,起来的时候,云襄趴在一张空案上默写《吉祥经》。
这孩子勤快了好多,一声累没喊,默完了经,又和王蔚帮差役盛粥施药。
李行弱留下人手保护,只带了苗原和两名豹卫,让县令引路,沿着溃堤勘察了一圈。
再回来时,云襄和王蔚被一群孩子围住,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两个孩子跟小老师似的,教得十分认真,李行弱站了一会儿,才招手把人叫到跟前,说该走了。
于是云襄跟孩子们告了别,和王蔚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缓缓走过领汤药的灾民队伍。那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云襄趴在车窗上,看到了熟识的小孩,忙挥着手叫人。
她看了许久,才回到车内,问道:“阿奶,我们去哪里?”
李行弱道:“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都要去看一眼。”
云襄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好可惜啊。”
“如何可惜了?”李行弱奇道。
云襄道:“差役说,阿奶在南境带兵时,这里的百姓已经能吃上饱饭了。”
她说罢,看向李行弱:“阿奶也不要难过,我可以帮阿奶做事了,会好起来的。”
李行弱抚她脑袋:“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平安长大。”
云襄颊边露出两个笑涡,拍拍腰间:“我已经长大了呀。”
腰上不知何时别了把短刀,见李行弱盯着,她扬起头道:“一个孩子在路上捡的。刀不值钱,我用一条鱼换了过来,还用它杀了鱼。”
李行弱惊讶一瞬,看向王蔚:“是么?”
王蔚无语道:“鱼是我抓的,她拿去做人情。”
云襄把手交叉着往胸前一抱:“你的就是我的,有区别吗?”
“那我帮你吃饭,你是不是就不饿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
马车自东向南,每过一个郡县,便停下来,让两个孩子熬粥跑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李行弱一路查勘灾情,往年丰产的田地尽淹没在了洪涝中,粮绝屋毁,百姓流离失所。那些在天灾中发国难财的贪官,更可恨了。李行弱走到哪查到哪,抄一家,杀一家。押在监牢的拖出去砍头,还没来得及下狱的当场正法。哪里的洪涝厉害,哪里贪官的血就得流更多。
和韩复岑碰面时,她杀成了地狱修罗,脸上戾气吓人,让曾经的旧部,想起了那个在沙场上杀人如砍瓜的大将军,大气不敢出。
韩复岑还是公事公办,平直地说道:“大半州县已经稳定了,包括山体崩塌的地方,幸存的几百村民全都迁了出来。后续要清淤修渠,处理任务巨大。好在贪官已经处置,赈银顺利下放,人心定了,南境暂安,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重疫区。”
李行弱看着零散坐在地上的灾民,又看向盛粥的孩子们。
“赈银够了吗?”她问。
“够。”韩复岑道,“西境皇商兰家捐了几批物资,解决了不少问题。”
“兰家……”李行弱想起来,确实有说兰家捐了物资,“兰家那个孩子今年该有十七八岁了。我记得有一年,他入宫见他母亲宁王妃,还是个小少年。”
韩复岑笑道:“这次他亲自押运的物资,这些天带着家仆搬货救灾,手都磨破了,没喊过一句苦。陛下可要召他一见?”
李行弱点了头:“见吧。”
韩复岑让人去请,不出片刻,一个清俊挺拔的年轻人被带了过来。
当年入宫的小少年身量未足,规矩地跟在宁王妃身后,如今高她半个头,眉目间褪去稚气,干练了许多。
年轻人趋步上前,鞋面上沾着泥渍,显然从泥淖里过来的。
到了跟前,年轻人躬身行礼:“兰彻拜见陛下。”
他的长相是最像冯嫣的,比岁阳还像。
李行弱打量片刻,落到他手上,掌心缠了布条,透出干成暗褐色的血渍。
兰彻举了举手,笑了一下:“只是磨破了一点皮,干活不方便,就用布缠上了。”
“路上可有遇阻?”李行弱问。
兰彻答道:“钟仆射开具了文书,减了关卡,兰家的粮只管往南送,其余的事不必操心,所以沿途未曾遇阻,还省了脚程。”
李行弱:“钟定慧考虑周全。”
“臣能顺利办差,离不开钟定慧在京城兜底。”韩复岑道。
李行弱看着兰彻:“几时再去朝天看望你母亲?”
兰彻拱手道:“母亲来信叮嘱过,疫病未平,让草民先留在此处帮忙,去朝天的事不着急。”
李行弱跟他说着话,云襄和王蔚穿过人群,挤了过来。
两个孩子知道他是岁阳同母异父的兄长后,一人扯一只袖子,像看什么珍奇。
“你真是岁阳的兄长?跟上次不一样了。”云襄道。
王蔚紧跟着开口:“宁王妃说你出海经商,去了好多地方,海外是什么样的,可以说说吗?”
“海外啊,”兰彻想了想,“天比这里矮,海比天宽。船走到中间,前后望不到岸,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商埠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琉璃做的灯盏,有能报时的自鸣钟,还有些我们没有的奇香,金发碧眼的人。”
王蔚眼睛都亮了:“跟房子一样大的鲸,你见过吗?”
“见过的,喷水的时候像一艘巨船。”兰彻说。
云襄扯他衣角:“那你喜欢那里吗?”
兰彻摇头:“海风太腥了,住不惯。而且家人在这里,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李行弱听三人你来我往地说话,没打断,抬手叫观雷牵来马,一扯缰绳便往东去了。
众臣紧随其后,走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修了一半的水渠前。
负责督造的工部主事呈上一份图纸:“水从东边引过来,全长六十里,灌溉五县,差不多是二十万亩田地。此处是分水闸口,水到这里一分为三,往西、往南、往北各一条支渠。去年秋天动工,按计划是要赶在明年竣工的,如今水患一冲,多处基段坍塌,工期估计要拖过一年。”
韩复岑接过那份图纸,展平递到李行弱面前:“若早半岁修成,洪涝肆虐时,东面来水可经渠道分泄,五县田舍不至于尽毁。”
李行弱看着图纸,手指沿着水渠走向划过:“南境治灾,你留下来主事,再把李敬尧调来协助你,疫病什么时候结束了,你再什么时候回京。”
韩复岑躬身应下,寻思了一瞬,问道:“陛下可要继续往西去?”
“嗯。”李行弱把图纸还给他,“那艘大船已经没了,朕还未曾谋面,必要亲眼看上一眼。”
风带着泥腥气从渠口吹来,吹得她衣袍拂拂。随行的州官、陪臣都低下了头,没人吭声。
李行弱道:“别一副丧气样。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苦还能吃不下去?”
一行人沿着水渠绕完了最后一段,返回灾民所在的窝棚。
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老幼端着碗,在粥桶前领粥。灰头土脸的孩童听到马蹄声,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官家的队伍经过,怯怯地缩到了大人身后。
韩复岑问:“陛下,郡衙已清扫出来,是否起驾过去歇息?”
“去了要大费周章,何必麻烦。”李行弱从灾民脸上收回目光,“就在这里对付两口,睡一晚,明早直接出发。”
州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说吃食粗粝,有人说此地嘈杂纷乱,恐扰圣驾。
还是韩复岑了解她,差人去拿一些饼和粥,又抱来一捆干草铺在地上。
李行弱盘腿坐下,拿过饼掰成碎块,泡进粥里,皱着眉一口口咽下去。
皇帝都咽得下粗食,州官们又哪里敢独去享受,跟着领了饼和粥,分散坐在草垛上,埋头吃粥。
李行弱的时间很宝贵,南境查勘一结束,未作休整,便马不停蹄往西走。
一路踏过数州,洪涝退去的地界渐渐换成了丘陵,官道旁的田地看着揪心,人烟也愈发稀落,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流民流窜。
到西境海岸时,十月的海风已经有了寒意。
庄炟和谈金玉率众出迎,能来的都来了。知道她不喜铺张,仪仗简省,只沿岸插了几面旗帜。
李行弱未及寒暄,先问战船在哪。庄炟引她往船坞去,指着新造的楼船给她瞧。
楼船像一头匍匐海面的巨兽,停在水面上,高得让人望之生畏。
她看了片刻,问起遇难家眷的安置,又去看了在海难中幸存下来的士卒。
当天晚上,高僧在法台上诵经祈完福,云襄将自己默下来的一卷《吉祥经》捐献给了寺庙。
李行弱看了战船,没有想象中激动,只有满腹悲切。她屏退了扈从,纵着马独自走在海边,最后从马背上下来,站在岸边,对着一望无垠的大海站了很久。
以回归故土为毕生之志的谈金玉,第一次低下头。
“陛下,这仗不能再打了。”她说。
主张西征的大臣,谈金玉绝对是那根主梁。她的祖辈后人还困在西瀛,数万万遗民至今还在等着回家的路。
几场天灾压下来,主战最坚决的人,也不得不认这口气。
李行弱没有答她,只沉声问着身后的庄炟:“和西瀛的战船相比,我们的船够坚么?”
“够。”庄炟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兵刃如何?”
“够锐利。”
“仓库的弓箭还能放多久?”
“弓箭还能再造。”
李行弱默了默,继续问:“西征大帅裴固的仗打得如何?”
“是求稳的打法。”庄炟回得干脆。
李行弱看了眼黑沉沉的大海,抬手抚过白马的鬃毛,声音很轻地散在海风里。
“……朕的马老了,朕的将军老了,朕也老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和所有人说的。
身后的扈从们垂首屏息,远处的浪一层推着一层,汹涌地拍在礁石上,只有潮声在回应她。
既然仗不能打了,西境的海就不能多看了。
李行弱忧心忡忡地来了西境,最后一路沉默地回了朝天城。
北地的蝗灾干旱已经解决了,崔文静已经返京,把灾后账册和文书递到了御前。没过多久,南境跟着传回消息,重疫区的疫病也得到了控制,染病人数连续七日未增,隔离病患的窝棚在陆续拆除,南境正在恢复秩序。
两份奏疏并排摊在案上,李行弱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末了合上,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
平安端来茶水,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随口问:“平安你说,如果几年不能打仗,朕还能做什么?”
平安闻言一笑:“那简单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强身健体,再御外敌。奴看那些庄稼人,不下田的时候就修屋顶、补篱笆、晒干菜,等春天来了再下地去,总有能干的活儿。”
李行弱转过头看她,平安眸光亮亮的,像在讲一件顶寻常的事。
可正是这样的寻常,让她心头放松了不少,脸上浮起笑意:“朕知道了。”
她叫来观雷,吩咐一句:“将朕用的马槊、铁枪寻来,送到东宫的练武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