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是见了鬼了, 李行弱这耳朵已经莫名其妙烫了一天了。
她摸摸左耳,又摸摸右耳,叹了声气, 取过朱砂笔在名册上标了一个点。
伏维则挑亮灯芯,凑过来看了一眼, 见她在名册上画了好多个点,新奇道:“这是做什么用?”
李行弱用笔头指着那些点:“七政星和他们的姻亲故旧,裙带心腹, 全在这儿了。闲来无事, 我就这么随便一算,光是他们想塞进来的人, 怕是百来个名额都打不住。”
“什么!”伏维则眼睛都瞪大了,“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安插眼线?”
“有什么不敢的?你见过的大官小吏, 私底下称兄道弟,亲亲热热的, 也不耽误背地里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两刀, 斗得你死我活。”
李行弱笑道:“你都说是明目张胆了,那便不该叫安插眼线, 该叫监视。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光明正大地把我这个大行台架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讲无甚紧要的芝麻小事。伏维则听得心惊,却见她脸上没有半分发愁, 还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
“唉,”伏维则摇头叹着气,“真是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日子久了,自然就懂了。”李行弱把笔往笔架上一丢, 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先别管那些了。我这耳朵烫得厉害,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这个好办啊,我去拧个热帕子来,给您敷一敷,准就好了。”伏维则说着跑出去,问侍婢要了水和巾子,不多会回来,手里拿着热帕子,来给她敷耳朵。
“那咱们就由着他们塞人了么?”伏维则手上动作轻轻的,语气却压得很低,“府主,要不要我把他们都给……”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果然是小孩子想法。把他们都杀了,谁替我做事?”
李行弱抬手敲她的脑袋,听到外头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又落雨了,便道,“先去传膳吧。吃饱些,早些休息,明日天亮咱们去明月楼走一趟。”
伏维则“唉”了一声,快步出去传饭了。
雨声渐密,夜色比往常来得更早。二人用过晚饭之后,便各自回房熄灯歇下了。
次日清早,雨虽是停了,天色却沉得发闷,仿佛还有一场大雨在酝酿。
李行弱出门得早,到了地方,场地附近又围了一圈人。
她和伏维则走进明月楼旁视野最佳的一家酒楼。里头早坐了不少富商显贵,凭着财力地位,自然占了楼上临窗最好的位置。
这次管制比擂台那日严格了许多。外围放了一圈拒马,把人群都远远隔在外头,还拉了营兵过来值守。百姓们踮脚伸颈,也只能远远瞧个阵仗。
只是这规模也足够叫人咋舌了。从高处看,旌旗仪仗连绵逶迤,颇有遮天蔽日的效果。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跟公车令交代的,快到二百人的卤簿,等走到龙城,花销就是好大一笔,倒是半点也不心疼。
难怪国库空虚。不是花在宴饮游乐,就是花在了修宫建殿。如今边陲战事未绝,民间又连年遭灾,朝廷又不主张与民休息,这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般挥霍。
李行弱心想:这笔银钱若是省下,充作军饷,或是安置流民,都是好的。
伏维则想的是:这就是卤簿,还只是大行台的卤簿。好气派,好威风呢!难怪人人都想做大官呢。
她边看边跟着李行弱在临窗的隔间落了座。
酒倌过来问要什么,她看李行弱,李行弱就要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水。
点心茶水刚送上来不久,又有客人走了进来,在她们隔壁落了座。听错落杂沓的脚步声,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李行弱低头翻着名册,一页页对照,听到隔壁一个妇人道:“你看,打老远看,风姿最出众的便是你幼弟。仪表堂堂,英伟不凡,就这气度,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料。”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上,语调轻快:“谁说不是呢?我周岁说话,他三岁说话,姑母便说过这样的话了。”
“听你这话,怎么不像好话……”那妇人道,“你可别随了你爹的性子。我那日不过是对那女人大声说了几句话,他便连门也不叫我进了。”
年轻女子道:“姑母多心了吧。我这弟弟,可是全族寄予厚望的根苗。我自是盼着他像姑母说的一样,将来做个光耀门楣的相公。”
“那你怎就不肯听姑母一句,跟你爹求求情,让他别去?”
妇人话匣一开,就止不住地抱怨起来:“你嫁了人,心就偏到婆家去了,姑母的话也听不进了。我是看着你们姐弟长大的,待你们俩个如亲生一般,有个头疼脑热的比你们亲爹都焦心,还能害了你们不成。”
这妇人的声音越听越耳熟。李行弱捏着额角,在脑子里想了一圈。
这不正是韩鹤徵的那个妹妹么?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那妇人道:“我那兄长真是叫鬼上了身了,非要把昭阳送到那女人身边去。”
“西境那地方刀兵四起,能是人呆的?你跟昭阳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好歹回府劝一劝你爹,说不定他就心软收回成命了。你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你这心未免太狠太凉薄了。”
这韩娘子,还是像头次见到的那样蛮不讲理。不过从这些话里也听得出来,被训斥的女子,应当就是她那个尚未谋面的女儿韩飞镜。
韩飞镜回她:“那地方高廉去得,盈樑去得,连我那小叔子求到父亲那,才求来一个名额,也去了,怎么就昭阳去不得?”
“姑母觉得他是泥做的,碰一下就碎了,我爹却觉得他是铁打的,千锤百炼才得够。我们这对姐弟啊,没照着你们期望的样子去长,真是辱没韩家了。要不,再等下一世?说不定就有合你们心意的孩子了。”
“你自己听听,这像什么话!”韩娘子显然气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你这是在婆家受了气,就回来朝你的长辈撒气。”
韩飞镜还是原先的语气:“姑母的话向来不中听,我本就不爱听,何必寻这些借口。姑母要是想耳根清净些,只当没我这个侄女吧。否则以我的性子,势必要跟他争,跟他抢。”
“好啊!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倒是有了这么多理。”韩娘子用力拍了一下食案,“行,就当他要出远门了。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来送送?再叮嘱叮嘱你那个小叔子,路上照应着。”
“真是好笑。”韩飞镜还是那堵死人的口气,“他比人家都大几岁,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照应,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姑母也是真的疼爱我,自小就叫我照顾弟弟,说他是韩家的根苗,将来是要做三公九卿的。我也就早出生个把时辰,倒像当娘的一般,出门要为他打点行装,还要挨个给仆从训话。如今他都成家有妻室了,孩子都下地跑了,也亏得姑母慈爱,还能三天两头地回去嘘寒问暖,给我弟妇立规矩。要说照应,还是姑母照应得周全,就犯不着别人掺和了吧。”
韩娘子叫她急得大喘气:“……你、你跟你那个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狠心,薄情,不知感恩!”
韩飞镜故作惊讶:“我是姑母带大的,言行举止也都是姑母所教。姑母才是我的娘,哪里还有一个娘?”
那头韩娘子被噎得仰倒,这头伏维则两手捂着嘴,生怕笑出声,叫人发现,再听不到这出好戏。
李行弱合上名册,给她使了个眼色。
伏维则会意,将剩下的点心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随她离开了。
出了酒楼,吐出一口气:“这个韩娘子真是好生霸道,好不讲理!我听了都来气,小娘子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对阵。不过小娘子也不是软柿子,拿捏她妥妥的。”
李行弱把名册塞到袖子里,也很心平气和:“遇上这般人,生气是常情。但稳住心神,慢慢应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伏维则问:“方才也说府主的不是了,府主竟然一点儿不恼?”
“骂我的人多了,”李行弱拂了拂衣袖,“比这难听的都不知道听了多少。若说生气,真谈不上,只是觉得吵耳朵,影响我办正事了。”
伏维则才回过味来:“您不会一边听她们吵架,还一边对名册吧?”
“你干娘做的名册清楚,趁这机会正好把人认了一遍,将来用得上。”李行弱说着拍了拍她的肩,“不然你以为我们干嘛来的,专门看热闹?”
她还真是来看热闹的。伏维则吐了吐舌头:“那接下来是回府吗?”
“回去呗。”李行弱点头,“还有一些人虽然没对上,但只要见着面,差不多也能猜到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得回去等着,有人该来了。”
伏维则:“谁啊?”
“应该是韩昭阳。”李行弱解释给她听,“韩鹤徵把他塞进卤簿,是想让我把人带在身边教导,权当还他这些年照顾踏雪的人情。”
她话音微顿,似笑非笑:“不过韩鹤徵这人从来难缠,这人情账没那么容易了结。我猜他还有后手。”
伏维则还以为韩鹤徵多少会念旧情,原来如此工于心计。于是在心里把韩鹤徵唾弃了一遍,暗暗盼着李行弱早日把这人价值榨干,然后大卸八块。
两人打道回了府,没过多久,韩家的家仆就在侧门上递来了拜帖。
仆役把韩昭阳引进前厅时,李行弱正在查验李持功抄写的规训。
一百遍抄下来,后头的字迹潦草得就像李持功熬抠了的眼睛,横竖都也不出来是哪个字。
李行弱联系上下文猜着字,韩昭阳便进来了,站在地上朝她躬身揖手:“大行台,在下奉家父之命,特来献马一匹。”
作者有话说:
2025年最后一天啦,新年快乐!!!!!跨年了吗?没有,在孤独地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