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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二十年 第29章

又栀 · 重生小说 · 1.05 MB · 2026-09-18 21:09:38

第29章

  他的回答, 令人意外。

  作为外人,李行弱都不免替他思量:“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岂不令你们就此反目?”

  韩复岑却神色平静:“家父曾当面叱骂唾弃他, 下官不过将他比作一条蛇,已算留了情面。”

  李行弱唇角微翘:“议人是非, 难免有嫉妒之嫌。”

  “人非圣贤,妒忌之心在所难免。”韩复岑坦然回道,话锋又一转, “但他非贤非能, 实在没什么值得下官嫉妒的。”

  韩复岑同意人有嫉妒心,但不同意自己嫉妒韩鹤徵的说法。

  “那你为何接受他的举荐, 出任地方小官?”李行弱挑眉道,“他不也是不计前嫌, 为你谋了一个前程?”

  韩复岑莞尔:“他需要亲信充当马前卒,下官需要官位入仕途。大家各取所需, 谈不上谁帮了谁。”

  李行弱心下暗道:这一家人,账算得都很明白。

  不过他把这些话说给她这个外人……是不是太直率了些?

  听来听去, 总觉得话里藏着试探。

  试探她做什么?莫非也想从她这里图谋什么?

  想到韩鹤徵这个前车之鉴,李行弱怕自己再被挖坑, 没再继续往下说。

  一席话说罢,韩复岑也看出李行弱不愿多说,倒也知趣,领着家眷告了辞。

  伏维则扒在门边, 望着那一家子走远,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还想打听流民的事呢……结果才提了一句就没了。”

  李行弱重新翻开名册,视线落在高希夷那一页:“答案多的是,你可以去外面找找。”

  伏维则点头:“也好, 横竖闲着,我这就去看看。”

  说罢便动了身。因路泥泞,马车难行,她就自己撑了伞出门。

  这一路走来,伏维则已经学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碰上流民,她会先留意他们来的方向,观察长相特征,心里大致有个判断。然后找了几个面相朴实,不似狡诈之徒的,悄悄塞些干粮,顺嘴打听几句。

  这些流民俱是从南边逃难而来的,不论男女老少,又瘦又矮,皮肤黑糙似老树皮,若不开口说话,都分辨不出男女。

  那些孩童更是个个瘦骨嶙峋,细胳膊细腿,一层皮包着,不成人形,像她看耍猴人训的那些猴子,洞大的窟窿里装着两个乌黑眼珠。空洞麻木的眼神,看人不像看人,几乎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

  看情形也实在可怜,伏维则心一软,多抓了一把干粮递过去。只是她前脚一走,那群群流民便哄抢起来,连她也给围住了。

  孩子妇人呜呜大哭,混乱中,有人来拉扯她的挎包,把她的伞也被打落在地。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分明是畏惧,却仍哑着嗓子逼她交出食物。

  伏维则僵在了原地,感觉自己也是一块肉,不交出吃食,下一刻就要把她吃干抹净。她浑身发颤,本能地从挎包里抽出短刀,锋刃一闪,人群才惊呼着退开。

  但是衣裳被雨水淋湿了,她匆匆寻了布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发现,街市上每间铺子门口,都守着一两个精壮的汉子。

  伏维则跟卖衣的店主问起,店主道:“每日都有流民,进来抢吃的穿的。咱们报过官,官府起初也管,可人越来越多,渐渐就顾不过来了。实在没办法,只好自家多出几个钱,雇些人守在门口。”

  伏维则追问:“听说这些都是南边各县逃来的。那西境的流民呢?怎么不见往这儿来?”

  店主凑近了,悄声道:“前两个月管得松,逃了一批到朝天城去。许是京城的大官发了话,西边如今不敢再放人,说是把人圈住了,逃出来的自然就少了。”

  伏维则问:“西境是因为战乱,南境又因为什么?”

  店主左看右望,声音更低了:

  “前朝余孽勾结南方小国,和朝廷大军对峙数月了。高将军坐镇在边境,拿着朝廷拨的军费,没说打,也没说不打,就这么空耗着。粮饷要是不够,就向商户佃户加征,佃户们就压榨底下的佃农。百姓本来就过得苦,偏又遇上连月大雨,田亩尽淹,粮粟无收……唉,造孽啊!”

  竟是这样的。

  伏维则怕一个人的说法有偏,又接着寻了几位本地人打探,所得消息大差不差。

  回到驿馆,她将听来的情形禀告给李行弱。

  “……照他们的说法,权贵商户收不上粮食,就会拿最底下的百姓开刀。百姓无粮可交,又无财可抵,为了活命,只能离乡逃荒,一路北上了。”

  李行弱让她自己去找答案,本意就是历练她。

  听她有条有理地回禀完,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这里离朝天近,官府尚能弹压,情势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等再过两个城,差不多能看出问题。”

  “流民不被收容,遭官府驱赶镇压,或饿死,或病死,或冻死,成为路倒尸是最坏的结果。其次是断尾求生,投了山匪,靠劫掠过路人来挣一条活路。”

  “只有这两种结果吗?”伏维则叹气。

  “也不尽然。”

  李行弱道:“若是有个手艺,又遇上良机,说不定会站稳脚跟,再历上两代人,渐渐能融入当地。差一些的,只能住在窝棚,做些最下等的活计,还可能被地方豪强强行收作奴隶,甚至可能被地方豪强强掳为奴,替他们干卖命的勾当。”

  伏维则眼里的光都黯了:“天灾可怕,官吏可怕,流民……流民可怜,却也教人害怕。”

  她蔫蔫地垂下头,像被霜打过的叶子。

  李行弱轻轻拍她的肩:“人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有人穿着衣冠,还顾些体面;有人光着脚,就顾不上做人的样子了。”

  她望向窗外道:“别想了,雨已经停了,咱们该动身赶路了。”

  “嗯,停了吗?”伏维则跑出门外,还真停了,“可是只有半日,赶不到下一站了。”

  李行弱拿起搁在一旁的名册,视线落在‘高希夷’三字上,淡淡道:“咱们改道去南境,看看那里的风光。”

  她往外面望,被这个满眼疑问的小姑娘直愣愣盯着,像是在等她一个解释。

  李行弱把名册收进包袱,不紧不慢道:“我手头只有金印,没有兵。但是拿到兵就万事大吉了吗?不,西境等着我的,只是内部腐败,派系争斗的空壳子。所以,咱们得跟人借个地盘,把名声打出去,招点自己人,最好再赚点银子。”

  “借地招人怎么招?银子怎么赚?”伏维则听得茫然。

  李行弱没点破:“自己先想。”

  伏维则还来不及想,车队都赶到驿门了,她匆匆忙忙抓过挎包,跟着跳上骡车。

  车队出驿站后,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进发。

  伏维则拿出舆图,对照着地势,就是想破了头,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地借出来,还要招到人。

  她看向路上蓬头垢面的流民,脑子突然灵光一闪,看向仰面躺着养神的李行弱:“府主,我想到了!这些流民没有食物吃,没有地方去,我们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出力。”

  李行弱闭着眼,没有给出答案,只道:“那你去问问他们。”

  伏维则叫停了车,背好挎包跳下地,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一个体格结实的汉子身上。

  她把那人叫住,自称是往南境去的商贩,需人手押送车队,问他干不干?

  对方很直接:“那你先给口吃的。我饿了,有吃的再说。”

  伏维则爽快地掏出一小袋炒米:“这个总行了吧?”

  男人急不可耐地抓了一把塞嘴里,嚼得咯嘣作响:“那我有什么、有什么好处?”

  伏维则瞪大了眼睛:“我不是给你粮食了吗?”

  男人得了便宜,还想讨价还价:“除了粮食,还得给工钱。”

  既是雇人干活,给工钱那是肯定的。伏维则点头:“工钱自然会给。可这活儿,你干得了么?”

  她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从前做什么营生的?识字么?一次能扛多重的东西?”

  那男人听得一愣,却只管点头。

  伏维则拾了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这个字怎么念?”

  男人支吾着答不出来,眼睛却转了转:“我可以干活,只给吃的也行。吃饱了,认几个字有啥难的?”

  伏维则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气得一把抢回炒米袋子。

  男人眼见到手的吃食飞了,顿时凶相毕露,作势要扑上来打她。伏维则却先一步举起拳头,用更凶恶的眼神瞪了回去。

  她将米袋系紧,一抬头,对上几步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的目光。孩子瘦得辨不出年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炒米,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伏维则还是心软了,抓一把米递过去:“你识字吗?”

  小孩以为要认字才能吃,怯怯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伏维则叹了口气,撩起孩子脏得不像样的衣角,包了几把炒米进去。

  “先活下来再说吧。”

  小女孩紧紧攥着包着炒米的衣角,不敢吭气,看她把剩余的炒米分给其他几个孩子,然后回到骡车上。

  “作何感想?”李行弱睁开一只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接连受挫的小丫头。

  “他们只想有一口吃的,别的干不了,也不想干。”伏维则气馁了,“招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李行弱笑起来,晃了晃架在膝头的脚尖,没有打击她:“求食活命不是错。也不是不能从流民中召集人手。”

  伏维则觉得这事好复杂,自己这脑子根本不够想。

  她呜咽一声,还没来得及郁闷,一个赶路人上来好心劝阻道:“财不露白。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娘子,当心被歹人盯上,连人带货劫上山去。”

  伏维则一怔:“我方才太招眼了?”

  路人道:“小娘子有善心是好,但小善救不了大难,有时反倒会惹祸上身。”

  伏维则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李行弱:“府主,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李行弱安抚她:“咱们有马有车,本来就显眼。藏是藏不住的,该来的迟早会来。”

  那路人见二人表情镇定,连连摇头:“你们别不信。前头三十里要过黑瞎子山,就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匪窝,那匪寨坞堡就在崖峰上,寨主手下一千号喽啰,连州府都不敢轻易招惹。你们要想活命,就赶紧绕道走吧。”

  “一千人?”伏维则眼角抽搐,“那山上得站满人,打仗冲锋能把敌军踏成肉泥吧。”

  自己听听像话吗?

  李行弱也笑出了声,她撑着膝盖坐起来,瞧着对方问道:“如此规模的匪寨,劫掠了不少珠宝财富吧?”

  “那还用说!过往富商官员的车队,金银绢帛装得满当。官府奈何不了他们,索性勾结分赃,得了银子三七开。”

  “这等内情你都知道。”伏维则追问,“你有凭据吗?”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要是没点猫腻,官府为何不提醒过往商旅绕道?分明就是故意引人入套,坐地分赃。”

  “反正是劝过你们了,要不要听随你们。”那赶路人觉得她不识好人心,吹胡子瞪眼地说完,一甩袖子,径自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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