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帮流寇已经往她们这头来了。领头的是个披着甲衣的中年人, 他身形粗短,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骡车上的包袱,用粗嘎的声音喝道:“把东西留下, 人全部蹲下!谁敢跑,我他娘的砍死谁……你们, 就是你们两个,把骡车停下,站在地上不许动!”
伏维则勒住缰绳, 骡子被呼啦啦冲过来的流寇吓到了, 焦躁地刨着蹄子。
小眼睛头目已经窜到她跟前,用刀挑过那只最鼓的包袱。
包袱被挑开, 露出白花花的银子和干粮!又一刀砍开箱笼,居然满当当装着一箱碎银!
“水头够足!来人, 把骡车给我拉上。”
小眼睛眼睛都亮了,视线再一转, 落在伏维则脸上,更是一亮:“嚯, 还是俩水灵灵的小娘子,这可是接上观音了!”
小喽啰围了上来, 刀尖指在两人,高声吓唬着:“下车,赶紧下车!”
李行弱依言下了骡车,他们跟着就过来搜身。
李行弱摊开双手, 表明自己没有反抗之意:“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车上。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女子,可以自己走,只求各位大发善心,向你们寨主美言几句, 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小眼睛头目将她上下一阵打量,咧嘴笑道:“算你懂事。最好别耍花招,我告诉你,从山头到水尾,这方圆十里都是咱们的,官道上飞只鸽子也得留买路香。想跑,插翅也难逃!”
“我们没想逃。”伏维则小声嘀咕着。
“嘀咕什么呢,”身后的汉子猛地推搡了她一把,“赶紧走,别磨蹭!”
另一头,那些四处逃窜的流民都已被控制,押到一处圈了起来。一个个本就衣衫单薄,这会儿遭了大难,又冷又怕,大人小孩都哭成了一片。
“再嚎?再嚎砍了你们!”小眼睛举刀吼了几句,哭声才渐渐压下去。
这一遭折腾下来,天已经黑透了。整个山脚下昏沉沉一片,黑得只见流寇忙碌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了。
两个小喽啰燃起火把,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走在后面,其他喽啰押着流民和骡马走中间,呼叱着上了山道。
山路陡峭,下过雨后更加湿滑,流寇推搡着骡车上山,走得十分艰难,就解开那些流民捆住的手,威吓着让他们推车。
李行弱和伏维则被押在最后位置。
趁着天黑,李行弱快速扫了扫四周,入目的都是茂密的草木,人很容易藏身其中。
山脚下的山道尚且能容纳骡车,然后越走越窄,越来越曲折,直到山道再容纳不了骡车行驶,又来了二十多个接应的汉子。
他们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拿走,然后将骡车解下,单独撂在了一旁。
伏维则快要哭出来。她的刀,她的刀还在车板底下!
李行弱借着火把余光,发现右侧是一处断崖,崖壁上长满了爬藤,再向上面看,是一座位置奇巧的望火楼,以她的经验,站在上面往这方看,正好可以把这段路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伏维则心里一边想着刀,一边也在好奇地张望。
前面就是流寇的老巢了,远远看去,火光将寨门照得亮堂堂的,像只趴着的野兽。
伏维则后背凉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李行弱身边缩去。
“害怕了?”李行弱问。
“是有一点。”说不怕是不可能的,毕竟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规模这么大的匪窝,“他们好多人在望风。”
寨门两头各有一个望火楼,站着两个带刀的哨兵。李行弱的爹就是匪徒出身,倒也从他那儿学到了些黑话,知道这叫顶天梁。
因为肩负守护门户的重担,顶天梁一般选的是同乡同宗,或者一道起家的异性兄弟。这些人忠诚可靠,不仅有极强的耐力,还有出色的视力、听力和观察力,甚至要比其他人更加熟悉环境,有更丰富的江湖经验。
可以说,能站在上面放哨的人,是绝对不可忽视的存在。
李行弱留心寨子环境时,寨门打开了,身后的喽啰猛地推了她一把:“走啊!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她们和哭啼了一路的流民被赶进了寨子。进去就是一片空地,当中垒着火坑,里头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四下照得通明。即便是晚上,也能窥见山寨的全貌。
在外面时,因为林木遮掩,完全看不到寨子内部情形。此刻才看到,这寨中俨然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城。
因为土地有限,房子都是挨着建的,层层叠叠的,将寨门围在中间。但凡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人。
她们连同那一车行李被圈到了篝火旁,然后听到喽啰向那个小眼睛头目禀告:“队主,魁帅来了。”
随后,有十余名汉子从正面的大堂呼喝着走出。同样披着甲衣,佩着好刀,一身披挂,乍看竟如即将上阵的将领。
“魁帅是什么?”伏维则小声问。
李行弱道:“就是寨主。”
走在中间的几人,显然是寨中地位最高的头目。而被簇拥在正中的那位,自然便是众人口中的魁帅,山寨之主了。
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一张长方脸,一双锐利的鹰眸,往人群里一扫,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他笑着大步上前,一把搂住那小眼睛头目:“老万,这趟收获不小啊。”
被叫“老万”的小眼睛嘿嘿一笑:“斥候回报说西边地硬,拦路虎多,让我们到北边找饭吃。说是来了肥羊,水头足得很。果不其然,刚下山就捞上了。”
李行弱能听懂部分黑话,竖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那老万说完,一挥手,喽啰们将掳来的几个年轻女孩推搡出来。女孩子们瑟缩着身子,互相挨在一起,怯生生地盯着这些把她们视作货物般打量的流寇匪首。
寨主眯眼打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生口倒是比上回的强。”
老万道:“魁帅挑剩下的,跟壮力一起作为生口,过几日卖到边南去。”
寨主大手一摆:“这回不挑了,统统当生口卖,换个好价钱,多囤些粮食。”
女孩们虽听不懂黑话,却清清楚楚听见了一个“卖”字,一下明白过来,这些贼匪是要将她们当作奴仆卖去南方,顿时嚎哭四起。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着叩头哀求。
老万毫不怜惜,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冲喽啰喝道:“都关到一块儿去。”
于是那群年轻女孩被连拖带拽地押了下去。
老万又走到李行弱和伏维则这里,把两人带到了寨主面前:“魁帅,这两个就是肥羊了。”
旁边有人咂嘴:“哟,这是真接到观音了。”
老万得意道:“打算拿她们作人质,再搞些白货。”
魁帅目光扫过二人:“是真财神,要仔细看好了。”
“那是必须的。”老万朝喽啰一挥手,“把她们带到秧子房。今晚弟兄们按功领份子!”
两名喽啰上前,推搡着李行弱和伏维则往一排矮屋走去。走远了,还能听到后面流民撕心裂肺的哭声。
伏维则听得心惊:“不会是要杀了他们吧?”
身后的喽啰嗤笑道:“当奴隶有吃有喝,哭两天知道好歹就不哭了。”
李行弱默不作声地走着,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
她看见骑马巡哨的、背弓持械的、提着棍棒巡视的……那些披甲佩刀的,应该和老万一样,是寨中有地位的小头目。
这些人很有组织纪律,而且她听喽啰称老万为“队主”,和军中编制一样。看来这山寨用的,是军队那套规矩。
很快到了地方,喽啰打开门,把她们一把推进去:“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
“那饭呢?”伏维则急道,“总不能不给我们饭吃吧。”
喽啰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等着吧,该你吃的时候就有。”说完“哐当”一声摔上了门,随之传来落锁的声响。
房顶震落一片灰,伏维则呛得连声咳嗽:“这帮土匪……”
“这算好的了,至少你我还能同住一间,清净。”李行弱还有心思说笑。
伏维则借着窗外一点光打量这间屋子,不解地挠头:“这也算好么?”
除了门,就是一个很小的窗,还被木条钉死了。屋顶盖着薄薄的瓦片,地上铺一层干草,扔了一床又脏又硬的被子,连床都没有。
伏维则满脸嫌恶,李行弱却道:“是好的。至少是间屋子,能遮风,能挡雨,强过露宿荒野,挨饿受冻。”
李行弱开始动手收拾,先将铺草抖松,再拎起那条不知道几百年没洗过的被子抖了抖,平平整整地盖在身上。
伏维则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没有人看守,但是有很多举着灯笼火把的喽啰来回巡逻。
她挨着李行弱坐下,小声道:“府主,他们都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行弱和她解释:“他们把容貌好的女子挑出来,先供那寨主挑选,挑剩下的便充作奴婢卖去南方。至于我们,因为那箱银子,被判定为肥羊,打算扣作人质,向家人索要更多赎金。”
“那么多银子,就送给他们了?”伏维则心疼,那可是满满一箱白银。
“有舍才有得。放心吧,那些银子不仅会回来,还会翻倍回来。”
李行弱倒头躺下,将被子拉好:“他们应该是打算饿上我们几顿,今晚不会送饭了。快睡吧,夜深了才好抓耗子。”
伏维则虽然不懂,但听话总是对的。她在旁边蜷缩着躺下,乖乖地闭上眼。
心里一时惦念那箱银子,一时又担心藏在车底的刀被翻出,正辗转反侧睡不着,外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喝骂。
作者有话说:
白货:白银观音/财神:有财富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