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行弱悄声跟上前, 藏在牲口棚墙根阴影下。那两人已坐在棚外的木料堆上。
方才话说一半的喽啰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同伴:“出门前温好的酒,给你留了半囊。对了, 今晚你去魁帅书房那头巡一圈咋样?”
正仰头灌酒的同伴呛了一下,低声骂道:“让老子替你当值, 你小子倒会躲懒!”
前者忙捂了他的嘴,讨价还价道:“……往后还给你带酒,再加只烧鸡, 如何?”
同伴思考了一下, 觉得可行,终是点了点头:“成, 这可是你说的。”
“你可千万要看仔细了,上回那个放人溜进书房的, 现在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知道知道,啰嗦。等着吧, 我去去就回。”
那喽啰起身,将水囊别到腰间, 接过灯笼,大踏步地往巷子走去。
听他们说的, 这寨主的书房里定是有什么机密,她非得去探一探不可了。
李行弱尾随在后,跟着一路行到东北角一间不起眼的矮屋前。
喽啰提着灯笼在门前仔细绕了两圈,没发现异样后, 便循着原路回去了。
这个位置离望火楼极近,哨位视野开阔,有一点异动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据她昨夜的观察,哨位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不过她等不了那么久。
趁着顶天梁转身巡视另一侧的间隙, 李行弱迅速抽出发间细簪,撬开窗扣,身形一矮,侧身滚入屋内。
这寨主倒是个附庸风雅的文化人,临窗设了一张书案,墙边立了书架,另外还有几只书箧堆在墙角。
李行弱快速翻查了一遍,都是些寻常典籍字画,于她无甚用处。她随手翻了几翻,草草地给塞回了原处。
再看向几只书箧,都上了锁的。明晃晃地告诉别人,里头藏了重要机密。
锁却难不住李行弱。早年她当小兵时,跟那些老兵油子学了不少技能,其中就有翻墙撬锁的本事。
仍是拔下那根细簪,探入锁孔,拨弄几下,“嗒”一声轻响,锁便打开了。
书箧里满当当塞着书。她逐个拿起来抖了抖,直翻到箱底,才找出几封拆了封泥的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应该是内部传递的书信。
信件展开,光线太暗,内容分辨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末尾落款是个叫“袁盛”的人名,还盖了防伪的私印。
她到窗前借了点光,大致扫了几眼信中内容,从只言片语推断,此人是现任太安郡太守。
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官匪勾结的风声,这就让她抓到实证了?
李行弱迅速将其余箱柜逐一搜过,搜出不少两人往来的信函。
她将所有信函塞到衣襟里,接着用布将书案上的笔墨包裹成一个包袱,斜背在肩上,照原路翻窗离开。
心情好得不行,经过厨房时,她甚至花了点时间,顺手拿了点吃的。
只是刚把几块蒸饼装到包袱里,一阵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准备跳窗逃走,外面的人已经推门闯了进来。
李行弱如猫般纵身一跃,跳上屋梁,将身体藏进横梁暗影里。
原以为是察觉异常追过来的喽啰,李行弱往下一看,居然是一对男女纠缠着跌了进来。
男人进门就扒女子的衣裳:“春娘子,可想死我了……快说,是我厉害,还是魁帅厉害?”
女人笑着推他:“……别看他整日耀武扬威的,其实……就那样。要不是袁盛把我送给他……谁稀罕伺候那个废物?唉,别急!你答应我的事呢?那信……偷来了没有?”
“……放心,包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只剩一片暧昧的窸窣声。
嘿,这个春娘子竟也是细作么!而且听她所说,似乎知道寨主和太守之间的勾结。
李行弱按了按衣襟内的信,在房梁上默默扶额。还好她先来一步,把信封偷了。
只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是……有辱斯文。
那么多房子,干嘛就非得来厨房?
干柴烈火的,那两人动静越发不堪,又滚到旁边的柴草堆里去了。
李行弱暗松了一口气,正欲从房梁上下来,不想那男人耳力倒是不错,竟察觉了她的声音,转头低喝道:“谁在那儿!”
李行弱不再耽搁,翻身从窗口掠了出去。
刚跑出几步路,附近就响起了一片喧嚷声,在喊什么“捉贼”。厨房方向霎时亮起火光,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尖叫。
各处值夜的喽啰闻声而动,纷纷朝厨房那头涌去。
趁这一片混乱,李行弱脚力飞快地回到秧子房。
伏维则早就回来了,正坐立不安,看到她从屋顶下来,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府主,外头到处在搜人,我还以为是您……”
李行弱把书信和笔墨拿出来,分别藏在横梁和瓦片间,再将包袱塞进被褥底下。
“稍后再说。”她低声道,“快躺下,他们多半会来查房。”
伏维则反应迅速,连忙跟着缩进被褥,合眼假寐。
火光很快照亮了她们这一片屋舍,外头人影杂乱,脚步纷沓。不多时,隔壁传来了女孩子们惊恐的抽泣和喽啰的盘问声。
很快,这边门上的锁链哗啦一响,被人扯开。李行弱裹着被子坐起,伏维则也跟着揉眼起身,睡意惺忪地望着进来的人。
“出什么事了?”伏维则一脸茫然地问。
喽啰举着油灯在屋内扫了一圈,厉声问:“可瞧见可疑人影?”
伏维则摇头:“我们一直睡着,是被外头动静吵醒的。”
李行弱适时接话:“是寨子里有人跑了么?”
一个喽啰道:“寨子里丢了东西。”
伏维则眨着眼问:“山寨也有贼吗?”
“没你们的事,别瞎问。”另一个喽啰瞪她一眼,随即大步出去,“哐啷”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寨子大,关押的人多,住的流寇更多。这番搜查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外头的火光和人声才渐渐落下,归于沉寂。
李行弱贴门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将被子底下的包袱取出,拿出两块猪肉脯并三个蒸饼。
“有肉!”伏维则吃豆饭都快吃吐了,看到肉眼睛都亮了。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嫌弃母亲做的腌菜和酿酒,眼下才知道有多珍贵。
她一手捏着蒸饼,一手攥着肉脯,眼泪快要淌出来。
“想家了?”李行弱问。
伏维则心里想家,却摇头:“突然吃到肉,太高兴了。”
“回去让你吃个够。”李行弱将另一块肉脯也递给她,“都吃了吧。”
伏维则:“府主不吃吗?”
“早吃腻了。”李行弱语气平淡,将蒸饼掰开,慢慢嚼了起来。
伏维则狼吞虎咽地吃着蒸饼,一边跟她比划:“府主,我找到他们的窖藏了。就在西北角那三间土垒的房里,全是用这么大的陶瓮封着。”她两手圈了个圆,“里头装的都是银板!具体多少数不清,但每间屋少说堆了三十个。还有五口漆木箱,装了好多绸缎布匹。”
李行弱笑道:“干得好啊,小丫头,一去就找到了命脉。”
伏维则抿嘴一笑,放下吃食,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两把短刀:“我把刀也找回来了。”
李行弱一怔:“刀迟早能拿回,何必去冒险?不过你是怎么出去的?”
伏维则道:“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摔进草笼子里,结果发现悬崖边有条一人来宽的小道。我好奇,顺着摸过去,发现他们把好些车都藏在崖下的大坑里。”
李行弱轻抚下巴:“应该是特意留的生路。”这是一个重要发现。
但是伏维则这胆子是真不小:“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也不怕望火楼上看到。”
“我个子小,猫着腰就躲过去了。”伏维则有些得意,将短刀藏到铺草底下,“倒是府主您那边,没出岔子吧?”
她没被发现,倒是自己这个打鹰的被鹰啄了眼。
寨子里丢了东西……莫非就是她偷走的那些信?
不管是不是,山寨已经有所警觉,看来她得暂停夜探山寨的行动了……
次日一早,喽啰照旧送来豆饭。对于昨晚搜查之事,喽啰没有表现任何异样。
倒是带来了新消息:“从今日起,你们也得干活了。”
伏维则闻言瞪眼:“喂,我们不是人质吗,为什么还要干活?”
喽啰指着她手里的碗:“还想白吃白喝?来了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是头猪也该起来遛两圈了。”
话虽然刺耳,李行弱却很高兴,连难吃的豆饭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吃饱后,趁着还有时间,她把信从房梁上取出来,快速翻阅了一遍。
“好奇怪的文字,写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伏维则小声道。
李行弱道:“重要的信息,为防止泄露,他们用了前朝文字书写。”
“府主居然能看懂!”伏维则轻呼。
李行弱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轻弯:“不懂点异族文字,怎么跟异族人打仗?”
“是噢。”伏维则眼里的敬佩更深了,忍不住又问,“信里写了什么?”
李行弱给她解释:“寨主和太安郡的太守勾结。太守通风报信,放任劫掠,流寇根据得来的消息下山抢夺钱粮,用以蓄养兵马。”
伏维则愣住:“他们要造反?!”
李行弱已将最后一封信看完,眼底结了寒霜:“不止。这二人还和南境伪朝往来密切,恐怕是前朝余孽的复国阴谋。”
伏维则皱眉:“可是留着这么重要信件,万一被搜出来,不就是铁证吗?”
这点很好解释:“在我们看来,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在他们眼中,既是同谋,也需相互制衡。这些信,在对方手里是牵制彼此的把柄,到了我们手里,就是铲除他们的证据。”
接下来,她要设法将这些证据送到韩复岑手中。
李行弱把信收起来,重新藏到了横梁上。
不多时,喽啰便来开了锁,挥着鞭子闯进来:“滚出来干活了,再磨蹭就别想吃饭了!”
伏维则腿脚麻了,起身稍慢了一步,那鞭子“啪”地抽在她臂上。
衣裳袖子顿时破了条口子,有血渗出来。她痛哼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
李行弱自身后扶住她的肩,眼中陡然划过一丝杀意。
“且忍耐几日。”她扶着伏维则走出屋子,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这笔账,我会加倍讨回来。”
“不疼的。”伏维则脸都白了,却只是摇头,抖着手捂住那道伤口。
出了屋子,穿过空地,她们一眼看到寨门上悬挂的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只着单薄里衣,浑身鞭痕交错,血肉模糊的,让人看着触目惊心。不知吊了有多久,脑袋像断了茎,无力地垂落胸前。
虽然脸上带了伤,李行弱还是凭眼力认出了两人。是昨夜厨房私会的那对男女,还记得女人被唤作“春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