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骡车一路颠簸摇晃, 车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流寇呻吟了一路,个个面如死灰,早上塞的饭食在胃里翻腾, 一个接一个地吐了。
跑出五六里,眼前的山影重峦叠嶂, 路旁也是大片半人高的荒草。已经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段。
李行弱抬手示意停车。
“把他们拖下来,带进去。”
这是要动手了。
虽然早有准备,年轻人们下马的动作还是有些迟疑。他们将九个流寇拽下骡车,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草坡地上走。
谁都没说话, 只是沉默着将人拖进去,带到再也看不到路的地方。
雨后的空气过于冷了些, 不似夏日该有的暖意。
几个年轻人早忘了身上黏腻的汗臊味,嗅觉间充斥的都是草木泥土的腥气, 然后就是粗重的喘息声。分不清是那些流寇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李行弱是最后走上来的。她抱臂站在一块石头上, 环视了一圈,问道:“谁先来?”
大家相互看了看, 没人应声,也没人先带这个头。
李行弱眯了眯眼, 又问:“你们当中谁杀过人?”
高廉还是镇定地站在原地,盈樑紧紧握着刀,看上去有几分焦灼,韩昭阳则是直直望着前方, 目光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余的年轻人目光游移地摇着头,也很茫然无措。
开国也才二十余载,他们这一辈, 多是功臣将门之后。虽未真正上过沙场,但弓马武艺并未荒疏。
在京城时,没想过杀人是什么滋味。此刻活生生的人被缚在眼前,刀递到手中,才发觉取人性命,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人应答。
倒是地上那些被堵了嘴的流寇,听到要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呜呜”哀鸣声。
李行弱看着众人道:“杀了还得埋,莫要耽搁。”
“我来吧。”伏维则一步踏出。
她没杀过人,但凡事总有头一遭,她愿开这个头,然后再上山杀光那帮恶贼。
“好!”李行弱欣赏她的勇气,顺便补了一句,“当心些,莫让血弄脏了衣裳。”
“是。”伏维则应声拔了刀,走到一名喽啰身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刀锋对准那人的颈后。
这些流寇往日杀了不少人,轮到自己时,却吓得双腿乱颤,□□漫开一片湿渍,眼白一翻几乎要昏死过去。但未等他倒地,刀光已利落地劈下。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刀刃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溅上草叶。
伏维则闭了闭眼,心头竟没有预想中的惊惶,只是手有些冷,有些颤栗。
见头颅滚进草丛,她吐出一口气,收刀退到李行弱身边。
李行弱视线扫过其余众人,冷道:“这是你们必经之路。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今夜大事,如何托付于你们?”
“拔出你们的刀,对准他们的要害,下手要利落快速,一刀不行,便再补上一刀……明白了就动手,莫要让我等你们,莫要让我小看你们。动手!”
有了开端,高廉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他停在一个拼命扭动的喽啰跟前,刀尖微颤,却终究咬紧牙关,对准心口位置猛然刺了下去。
闷响过后,刀身抽出,鲜血汩汩喷射出来。高廉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喷溅的鲜血。
其余几人也像是被鞭子抽醒,陆续拔出刀,找到各自的目标。
草丛间顿时响起一片闷哼,和利刃破开皮肉的钝响。
血腥气混着湿冷的泥土气弥漫开,有人偏过头去,有人干呕了两声。
最后只剩下那个头目。他双目圆瞪,喉中发出嗬嗬声响,却因破布塞嘴,只挤出绝望的呜咽。他拼着最后的求生欲,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伏维则一脚踹中膝窝,重重跪倒,随即被两个年轻人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
李行弱扫向脸色苍白的韩昭阳:“韩昭阳,你过来。”
韩昭阳走上前。李行弱将一柄窄刃短刀递过去:“割了他的舌头。”
韩昭阳猛然抬头。
周围几人也齐齐看向她,神色惊愕。这般虐杀活人的手段,比起一刀了结性命,更难过心里那一关。
李行弱还是冷硬地命令道:“韩昭阳,你要违抗军令不成!”
韩昭阳接过那把刀。不只手指冰凉,从指尖到脊背,全身的血都似乎冻住了。方才杀人后的震骇还未平复,此刻整个人都是麻木失魂的。
李行弱脸上不见半分恻隐,只是一贯发布命令:“掰开他的嘴,别让他咬舌。”
韩昭阳走到头目面前蹲下,一把扯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头目刚嘶声骂出一句“贱人”,便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捏住了下颌。
嘴被迫大张,头目疯狂扭动身躯,眼中翻涌起恐惧和怨毒。
韩昭阳牙关咬紧,将短刀探入张大的口中,腕上猛地用力。一挑一剜,随着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嚎声,一节血肉模糊的软物落进草丛。
头目被松开,整个人蜷缩着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呕出浓血,粗壮的身躯像离水的鱼般艰难抽搐着。
韩昭阳低头看着刀尖滴落的血,又看向自己染了血的手指。空茫茫一片,只听见一个遥远飘渺的声音:
“要杀的人多了,你只会记得该怎么更快地杀完,便会忘记杀人的恐惧。”
声音很近,又很远。韩昭阳抬眼,看见李行弱冰冷的眼睛,看见染红草叶的暗红,又看见四周同侪们失色的面孔。
李行弱不再看他,也不给其他人缓冲的时间,继续发令:“两人一组,把尸体抬到那边草丛掩埋起来。”
盈樑蹲下去收拾尸首时,望向她冷硬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怪异。经过这一遭,他才惊觉,自己对李行弱的认知实在太浅。
母亲说,她很强,强到他不可能胜过。
这话以往在他听来一直是很模糊的。在他看来,没有人能永远强,即便曾经强极,那也是过去。
此刻他忽然明白,一个人的强,武功谋略是其次,心志的坚韧才是根骨。
和她相比,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资,确实不够看。
“怎么没精打采的,出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掩埋了尸体,高廉看他有些神不守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打击到了呗。”负责监工的伏维则叉着腰,高高地站在坡地上,不留情地翻起旧账,“当初打擂台时,你可嚣张得很,连府主都不放在眼里。怎么样,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
盈樑被她戳中痛处,却无从反驳,哼了一声:“你小小年纪,还挺狂。”
“我就狂了。”伏维则一扬下巴,半点不退,“你们一群大男人,方才杀个贼寇都手软,也没多了不起嘛,哼!”
盈樑被这小姑娘噎得脸上青红交加,面子快要挂不住。
高廉笑着拉了人一把:“果然是小孩子,还斗起嘴来了。别闹了,走吧。”
他们回到原地,被割了舌头的头目昏死在地,其余人或坐或蹲在草堆旁,默默擦着刀,无人说话。
待人到齐,李行弱道:“把身上的血处理干净,莫要留下血的气味。之后用饭,吃饱了轮流歇息。”
她说完,年轻人们默默起身,用草叶泥土反复搓洗手和刀鞘,又彼此嗅了嗅,确认没有血腥味残留。
伏维则取来随身包袱,将出门前备好的肉脯与蒸饼分发给大家。
食物备得充足,但在场的没几个人有胃口。有人盯着蒸饼出神,有人喉头滚动,又要干呕的模样。
李行弱咬了口蒸饼,好心提醒他们:“让你们吃就吃,睡就睡。从这里到黑瞎子山,还有很长一段路,入夜后更是有重活干,谁要是拖了后腿,我会以军法处置。”
伏维则早就吃完了一个蒸饼,抹抹嘴道:“关在寨里那些天,顿顿只有喇嗓子的豆饭。这等肉蒸饼,就梦里才有。”
韩昭阳抬眼看李行弱,默了片刻,掰开了手中的饼。
草草用完这顿食不知味的饭,高廉安排众人轮流歇息,自己牵了骡马去吃草。
李行弱靠在一块背风的山石后,合眼小憩了片刻。醒来时见天色愈发沉晦,便让伏维则唤醒大家。
她将所有人唤到跟前,找出面相憨实、声音粗犷的年轻人,问他:“会不会学舌?粗话野话,能张口就来么?”
被点中的年轻人挠挠头,支吾道:“不、不太擅长……但可以试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宋歧。”
“那就你了。”李行弱很是宽容,“说不好也无妨,露出破绽也无碍,只要你敢说出口。”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团,捏开展平递给他:“这上头是他们认人的口令。你记熟了,上山之后,就由你来应对巡哨。”
“是。”宋歧双手接过,默默记诵起来。
事情分派完,众人把清醒过来的头目重新扔上骡车,继续颠簸着赶路。
为夜间的行动蓄足精神,一路上大家还是轮流休息。
快到黑瞎子山时,李行弱止住队伍,交代了几件事,便令众人弃了车,把蒸饼和肉脯分了。
不许点火,让高廉拿着流寇用的标识旗,韩昭阳押着头目,两人当先引路。
山道已经没入暮色,看得不甚清楚。几个年轻人要么抬了箱子,要么牵了骡马,走得缓慢又谨慎。
韩昭阳用短刀抵在头目的后心,能觉出脚下的路越来越陡。
夜空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下一刻树丛里有火把晃动,众人按刀凝神间,火光一晃,钻出两个喽啰。
“站住!什么人?”
高廉将手中小旗朝火光处晃了晃,紧接着便有一个刻意压粗的嗓音喊话:“早上才出的门,连队主都认不得了?!”
喽啰往前举了举火把。火光跳动间,头目那张被擦净血迹的脸暴露出来。
喽啰神色一松:“六爷?您这是下山收赎回来了呀?怎么也不打火把?黑灯瞎火的,弟兄们都没敢认……”
被割了舌头的头目六爷一见自家人,喉咙里连忙发出呜呜声,扭着身子,试图引起注意。
韩昭阳将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头目闷哼一声,只能朝着喽啰僵硬地点了点头。
喽啰忙道:“快请快请!”
这一关,轻松地混了过去。
但是离寨门越近,巡哨越来越警觉。虽说寨中几百号人,未必个个都相识,但他们有一套随时变换的口令,用来分辨敌我。
果然到了第二个哨位,树影里传来喝问:“一更天,路几条?”
宋歧粗声回道:“路一条,灯五盏。”
暗号是对上了,那喽啰仍举着火把探出身来,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一行人:“既是自家弟兄,为何不照火把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