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伏维则瞪他:“不准你对大行台不敬。”
说到这, 她来了劲儿,非要给这不开眼的家伙好好说道说道:“你知道大行台是谁嘛?她就是当年把西瀛人打得哭爹喊娘、一路爬回老家的武昭侯!像你这样的两姓家奴,放在当年, 只有跟西瀛人一起活埋京观的份。”
谈治玉却不买账:“我虽然没有长在国土,也听过那位横扫西瀛的大将军威名。不过她如今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吧, 怎么可能这么年轻。你把我当小儿骗嘛!还有,我不是两姓家奴。”
这话堵得伏维则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还别说,这事三言两语真的很难跟人解释清楚。
她剜了人一眼:“真是一块滚刀肉, 油盐不进。”
“何必执意跟他解释。”
这一仗打完, 李行弱神清气爽,看谁都顺眼:“只要能办好差事, 怎样都成。要是干不好,再送进宫里去当宦官, 也不迟。”
“那行。”伏维则嘿嘿一笑,伸手戳了戳谈治玉的胳膊, “不是让你盘账么?赶紧干活吧,别偷懒。”
“唉, 落难的凤凰不如……”谈治玉嘀咕到一半,对上李行弱的目光, 硬是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将书扔回箱中,伸手往怀里摸了几下。刚掏出两把带鞘的短刀,便被伏维则一把按倒在地:“好啊,当着我的面还敢行刺!”
“哎、哎哟……”谈治玉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 这一摔几乎把骨头摔散了,疼得龇牙咧嘴,“我、我只是还刀而已。”
伏维则低头一瞧,居然是自己的那两把刀, 顿时松开手,讪讪道:“行吧,算我错怪你了。”
她忙不迭将刀拾起,宝贝似地擦了擦。
谈治玉揉着摔疼的胸口,直抽冷气:“大行台,您看她呀。”
李行弱把书搁下:“小丫头,日后下手轻些。把人摔折了,谁来替我干活?”
谈治玉:“……”你不如不说。
“是。”伏维则得意一笑,拱手道,“府主,吏员和账房都到了,在外头候着,我这就叫他们进来吧。”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四个人回来,身后还跟了两名士卒,抬着一口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整齐码着数十册账簿。
李行弱扫过陆续进来的众人:“大家仔细些。”
“是。”
账册被搬出来,摊开在两张板案上。
五个人翻账的翻账,称银的称银,拨算筹的拨算筹。一时间,前堂只剩下算筹、翻页、和偶尔低声核对的询问声。
李行弱坐在上首,时不时抬眼扫上两眼。
高希夷派过来的吏员只管清点物资,造册记录。谈治玉和账房们始终埋首其中,眉头拧得死紧。
盘账就是个枯燥的活计。起初伏维则还能耐着性子,帮忙递一递册子什么的,后来便蹲在门槛边,望着翻烤的驴肉发呆。
半日工夫不知不觉过去了。浓郁的肉香飘来,油脂滴到火里,嗞嗞地响。
伏维则咽起了口水,肚子也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驴肉似乎烤好了,一个士卒切下最嫩的一块,捧着碗过来:“这是专给大行台留的,劳烦娘子送进去。”
伏维则把香喷喷的驴肉送进去,出来时见那人还在门外探头探脑,不由眯眼将人打量了一番:“你是小娘子吧?”
送肉的小兵:“……”怎么又被认出来了?
伏维则看出来她的疑虑:“你女扮男装,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这寨子里除了那群流民,就她和大行台两个女子。整日混在浑身汗馊味的男人堆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同伴都没有。
好不容易见着第三个女子,伏维则忙拉住她:“这地方你都敢来,真厉害!你叫什么?多大啦?”
既然被拆穿了,小兵也不再遮掩:“我叫锦歌,十七了。”
“我叫伏维则,比你小四岁。”
伏维则拉着她的手往火堆边走:“你一个姑娘,怎好跟他们挤在一处。要是不嫌弃,你今晚跟我住吧。”
锦歌眼睛微亮:“方便吗?”
“客气什么!山上女子本就少,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便是大行台知道了,也会这么嘱咐的。”
伏维则从腰间拔出胡特刀,割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驴肉,递过去:“驴肉可不常有,多吃些,咱们还在长身体。”
锦歌捧着那块肉,看她性子活泼外放,自己也放松下来:“单吃这个又腻又上火。那边锅里炖了狗肉汤,我去给你盛一碗吧。”
“还是不要了吧……”伏维则说不用了,锦歌都已经跑开了。不多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回来:“喝吧,我刚喝了一碗,可鲜了。”
“……”伏维则眼角搐了搐。接也不是,不接又怕辜负对方的热心肠。
闻着是香的。可这狗肉……是人肉喂大的。
她抬眼一扫,周围的士卒们正捧着碗喝得畅快。算了,还是不要扫大家的兴了。
“怎么不喝?”
李行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身后跟着憔悴不堪的谈治玉,还有那四个同样一脸倦容的吏员和账房。
谈治玉才不管别人,闻到肉香便几步走到大锅边,舀了一碗汤仰头灌下。
锦歌又盛了一碗,捧到李行弱面前:“大行台,您也喝些。”
李行弱在士卒搬来的木墩上坐下,接过碗,几口将汤喝光。伏维则仍端着那碗汤,一动不动。
她道:“你不喝,是因为这些狗吃过人肉?”
……空气骤然凝住了。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大口吃肉的士卒们,一个个都僵住了,盯着筷子上的狗肉,脸色不禁发青。
连坐得稍远些的几个官宦子弟也听见了,虽然脸色没变化,却都默默放下了碗。
吃得最欢的谈治玉,是最先反应过来。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喉咙里一阵干呕,把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全呕出来。
李行弱看着众人的反应:“我要是不说,你们也不知道这狗肉怎么来的。怎么,我说了实话,你们就不敢吃了?”
士卒们脸涨得通红,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碗,有人盯着肉默默发愣。
就在这沉默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吃。”
众人扭头看,说话的是个鬓边银丝的老兵。
他舔着唇边汤汁,盯着火堆说:“不就是吃过人的狗,有吃的,总比饿着强。”
“三十年多前,西境遇上一场暴雪,营里断粮半个月。连战马都杀了,草根都挖光了,饿疯了的弟兄们连树皮都煮了往肚里咽。”
老兵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狗肉?做熟了,那就是好东西。”
说罢,他抄过长勺,舀了满满一碗汤,眼都不眨,仰头灌了下去。
李行弱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大伙都听见了?”她问。
士卒们纷纷应道:“听到了。”
李行弱看向伏维则,还有仍在一边发懵的锦歌:“山上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眼下没有多余的粮食,一米一粟不能浪费糟蹋。狗肉做熟了,那就是顶好的饮食。”
她将众人一扫:“谁要是吐了,便关起来饿上三天。”
“……”谈治玉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李行弱放下碗,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吃完收拾干净,就过来接着干活。”
伏维则小步跟上。待走远些,她才问道:“府主既是要他们吃,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们?”
李行弱脚步未停:“该知道的事,得让他们知道。”
伏维则回头望了一眼。篝火旁,有人起身离开,有人重新坐下。肉香飘散着,只是气氛凝重,再无人说笑了。
“我的娘欸……”宋歧都听傻眼了,“这心肠,这气魄……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看看手里的半碗狗肉汤,苦笑道:“话虽然在理,可老实说,我喝不下了。”
“那就饿三天吧。”盈樑虽然也有点膈应,但是转念一想。李行弱任何时候都能面不改色,自己却连碗汤都喝不下,就这还妄想打败她?
高廉道:“也是大家没经历过缺粮少水的日子,自是体会不到饿肚子的滋味。快些吃吧,下午还得搬运尸首。”
有人顿时长生短叹道:“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长这么大我见过的死人还没一只手多,我这腰都快累断了,晚上还老是做噩梦。”
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言,倒着这些天的苦水。
一旁韩昭阳没说话,只是默默给自己盛了满碗,坐回原处。
用罢饭后,他从前堂经过,见李行弱歪在那张漆木榻上,双手枕着脑袋在睡觉。午时的天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手边摊开的书卷上。
韩昭阳想起她分派事务时总是冷静而沉稳,和此刻眉心轻蹙的睡容,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自己走了神,他匆匆别开眼,快步走开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从清亮转为炽烈,又从炽烈转为昏黄。
李行弱才慢慢醒转,含糊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寨子里没有日晷,伏维则跑出去看了看影子:“应该是申时了。”
“嗯,”她模糊应着,“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嘴里说着,却又侧身转向里侧,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还想抓住最后一点睡意。那姿态莫名有些孩子气。
伏维则一边收拾散乱的账册,一边笑着回答:“府主连着好些天没睡好觉了,就没忍心叫醒您。”
李行弱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账目对得如何了?”
“核完大半了。”谈治玉快要累撅过去,“银钱部分都理清了,还剩粮秣、牲口和兵械数目待核。”
伏维则把理好的账册收在小箱里:“寨子里没剩多少粮秣了,仅有的牲口,和流寇用的那些兵械,已经安排人去清点造册了。”
“一句核完就行了。”
李行弱听得头疼,往凭几上靠了靠,拈起盘中的山莓吃了一枚,酸得顿时睡意消散,“东西多了不便赶路。这些缴获一概不要,全数折算成现银给我。”
一旁的吏员面露难色:“大行台,按理说,这些缴获需上报朝廷……”
他话还没说完,被李行弱淡淡扫来的一眼瞪住了。
“建朝二十多年,至今也不曾明文律法,把缴获的归向说清楚。既说不清楚,那这银子就该归剿匪之人处置。真把银子报上去,也是进皇室内库,再想拿出来,可就难了。”
她说得直白坦荡:“也别提追赃还主、充公入库的场面话了。我没那个胸怀格局,眼下南境西境这两处烂摊子等着收拾,得了钱,就先紧着用吧。”
“当然,你们要上报是你们的事。但我那部分是必须带走的。”
这话实在逆天,也就她敢说了。
说了不算,还把截留这种事做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愧色。
奉高希夷之命来的吏员,还是头次遇到这样的硬茬,一时说不出话,抬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不过,将士们的赏银不能短,这部分需先扣出来。”李行弱又补了一句。
吏员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虽然行事霸道,但是对将士体恤。要不然这钱只让高将军出,回头高将军的气,恐怕全得撒在他身上。到时他这个跑腿办事的只能找棵树吊死了。
“当是如此。”吏员拱了拱手,退回案前继续干活。
李行弱从榻上起来,刚伸了个懒腰,角落里一位账房忽地“咦”了一声。
李行弱看过去,见人手指按着账本,脸上露出为难:“这笔钱……”
“有什么问题?”她问。
账房望向李行弱:“这是刚拨下来没多久的赈灾银。”
“拿给我看。”
李行弱伸手要过了账册,扫过那些刻意写小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多次添上的。
“这里也是。”另一个账房的声音响起。
李行弱面前摊开了两本册子,都是朝廷赈灾银的账目:“去年的秋税,今年修筑河堤防洪的拨款……都有篡改的痕迹。”
她挑眉笑道:“底下这些州官县吏,层层刮削下来,想必都吃得脑满肠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