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等她回神时, 驴车缓缓停在了田埂旁。
八月末的水田,金色稻浪起伏,村民正热火朝天地抢收稻子, 满眼繁忙又喜庆的景象。
见有驴车停下,离田边最近的村民直起身, 一边用汗巾抹脸,一边扬着笑脸朝她们挥手。
“庄老,这位就是救了白家娃娃的李娘子吧?昨晚听我家老大说起, 都还没见过呢。”
田边堆着脱完粒的稻秆, 摞得高高的,似一座座金山, 看来劳作有一阵了。
李行弱从驴车跳下,放眼望去, 稻田竟一眼看不到边,一直绵延到远山脚下。
“这些都是你家的田地?”
村民笑道:“哪能啊。这是村里共有的地, 只是我家擅长农事,乡亲们便托我家代为照管。”
李行弱问:“那收上来的粮食如何分配?”
村民道:“每户分到的地是一样的, 不论家里人多人少,收上来的粮食都按最终产量平分。”
李行弱听了, 不禁感到好奇:“大家不会因为人口多寡而心生怨言么?”
村民道:“当年立规矩时,是全村一起议好的,既然一致通过,那就是共识。谁再闹, 便是谁不占理。”
“那代管田地的酬劳,也是大家分摊么?”
“是公中的开支。”村民指着田里忙碌的人影道,“农忙时,村里能来的都会来帮忙, 单靠我家几口人可忙不过来。”
他说罢,看向庄云梦:“还是老庄主和庄老想得周全,大伙儿都服气,从没为这事红过脸。”
“这些都是旧话,不必提了。”庄云梦笑了笑,和村民道,“我陪几位娘子四处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们。”
虽然忙碌,村民还是擦干了汗,走到田埂上,有些不好意思:“嗐,正赶上抢收的时候,不然该请娘子们到家头坐坐的。”
他从田边拎来一只竹篮,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盖巾,露出底下雪白蓬松的米糕来:“南家丫头做的红枣米糕,甜香得很,就是放凉了。几位别客气,尝尝看,保准比外头的点心都香。”
李行弱没有推辞,先取了一块。其余几人也跟着拿了来尝。
伏维则一口咬下去:“凉的也好吃。”
锦歌问:“我们吃掉了,你们够吗?”
村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点心也就干活累了吃两个解馋,午饭还得回家吃呢。”
李行弱细品过了,道:“米磨得细,做出来的糕点软糯,真是好手艺。”
村民笑得更开心了:“不是我夸口,尝过芙蓉乡的吃食,别处的可就入不了口啦。”
李行弱问:“乡亲们是靠做糕点谋生吗?”
村民摆手:“糕点也就挣点零碎小钱,真正能赚钱的是菜谱方子。咱们这儿擅厨艺的,有人开了食铺,有人专卖方子,各凭本事过日子。至于别家,也各有各的营生。”
伏维则不解:“听你这么说,大伙儿都不缺钱了,那干嘛还辛苦种地呢?”
村民哈哈大笑:“小娘子这就不知道了吧。咱们芙蓉乡土壤肥实,粮种也好,种出来的水稻一亩田能收五石呢,不种岂不可惜了。”
“亩产五石……”李行弱都有些诧异。
据她所知,境内亩产最高也就三石,芙蓉乡居然能达五石。
她蹲下身,托起一束稻穗:“这稻穗又多又饱实,确是我从未见过的。”
“娘子可别听他说只擅农事。”庄云梦接了话,“村里放心把田交给他家管理,也是因为他家大郎擅长育种,产量才会这么高。田地荒着也可惜,不如交给他们试种。收上来的粮食吃不完,就储存在仓库地窖,遇上荒年也不心慌。”
这番话说下来,把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锦歌唏嘘道:“要是南境有庄老这样的官员,也不会闹饥荒了。”
伏维则也深以为然:“就是,那些县官太守,只知道怎么盘剥百姓。大家过得那样苦,全是他们为官不仁造成的。”
两人在一旁忿忿不平时,李行弱已经走到了田中间一架脱谷车旁。
正巧有村民抱了稻束过来,放入车中脱粒。李行弱才发现,这机器跟她见过的都不同。
这架机器是用木头做的外厢,铁片做的滚筒,还连接了一套类似风谷车的装置,稻谷脱粒后,就能立刻筛掉杂尘和劣质颗粒,既省时,又省力。
李行弱端详之后,十分纳罕:“这脱谷机是怎么想到的?”
见她对这个东西好奇,村民笑呵呵地解释:“是庄家娘子琢磨的图纸,请木匠师傅照着打出来的。有了这机器,省力不少,收完稻子还能赶着种一茬秋菜呢。”
“庄灵秀?”李行弱脱口道。
庄云梦莞尔:“灵秀那丫头成日只爱舞刀弄枪,捉鸟摸鱼的,哪静得下心琢磨这些。是我堂侄孙家的长女,单名一个炟字。那丫头自小聪慧,书看一遍就记下,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懒散了些,没人使唤得了……”
话说一半,她摇了摇头:“不说也罢,你们要是见到她,自然就明白了。”
伏维则在一旁小声嘀咕:“只要没病没痛,懒些也不算毛病吧。”
锦歌没作声。
倒是杜缘幽幽地来一句:“懒散也许是睡不够觉。”
待得够久了,也不好再继续耽搁村民忙碌。李行弱一行辞过了村民,重新坐上驴车,继续往前行去。
穿过稻田,绕过几块晾晒着粮食的晒坪,驴车经过过一片鱼塘,来到了一片种满柳树的平地。还没靠近,已经听到一阵喧哗笑闹声。
循着声音看去,前方柳树下彩衣翩跹,聚了不少人。
伏维则把手搭在眉前,伸长了脖子:“好热闹啊,村里是有什么盛事吗?”
李行弱看得清楚:“有人在踢蹴鞠。”
“是啊,”庄云梦含笑道,“年轻人没事的时候,常聚到这里玩耍。”
她们的车过来,引起小部分人的注意。
有人笑吟吟地起身招呼:“庄老来啦!快请这里坐。咦,这几位就是恩人么?”
“正是。白家还没回,我陪娘子们出来走动。”
庄云梦让老大停下驴车,引李行弱几人下来:“你们年纪相仿,想来能玩到一处。”
这场地空阔平整,很适合多人游戏。而且周围有树木环绕,还放了几块大石头,暑热天气,观众们能坐着纳凉。
李行弱随庄云梦走到人群中,有人让出座来,她摆了摆手,只是站在场边。
场地上尘土飞扬,十几个少年你追我逐。那牛皮缝制的鞠球在他们脚尖、膝头、肩背弹跳窜动,不时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迎来围观人群喝彩不断。
李行弱一眼就看到了庄灵秀。
早饭后就不见了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她身上已经不是早上那身装扮,重新穿了一件胡服样式的直袖圆领衫,长发挽成双螺髻,没有簪戴钗饰,混在一众高挑挺拔的少年里,依然醒目。
这时,鞠球落在了她膝上,她带球一个跳跃,身形一闪便轻松掠过了两名拦截的少年,足尖一勾又一挑,那鞠球跃过了两人的头顶。
还没等到球落地,她又闪身绕到了对方的身后,稳稳接住,然后一个侧踢,鞠球飞到空中,进了风流眼。
“好!”场边爆出喝彩声。
“这丫头,吃完饭就跑得没影,原来是到这儿疯来了。”庄云梦眼带笑意。
李行弱道:“她的筋骨,是这些年轻人里最好的。”
场上少年个个龙精虎猛,但庄灵秀无疑是最耀眼的。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浑身透着野狼似的矫和锐气。
伏维则皱了皱鼻子:“我觉得锦歌比她厉害。”
锦歌老实摇头:“我不会这个。”
伏维则:“……谁都有头一回。你上去,未必不如她。”
锦歌如实说:“庄娘子的速度更快,身法更灵巧,力气也更足。在地上比,我胜不过她。我比较擅长的,是射箭和马战。”
李行弱道:“过谦了。”
她看上的人,不会差到哪去。
场上的庄灵秀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忽然转头望来:“光看多没意思,不如下场来比试比试?”
生怕她们拒绝,不等回应,她脚尖一勾,将地上的鞠球挑起,竟直直朝李行弱面门踢来。
庄云梦“哎”一声,训斥的话还未说出口,鞠球已逼到了几人眼前。
李行弱却是不慌不忙,旋身一接,鞠球稳稳落在她肩上。她顺势颠了两下,换膝再顶,最后脚尖轻挑,鞠球又飞回场中。
庄灵秀疾步上前接住了球,非但不恼,眼中有点惊喜:“你居然还会这个动作!”
“不会,但也不难。”李行弱表情淡然,“看懂了规则,加上有些功夫,不在话下。”
而且这游戏在军中用来锻炼将士的敏捷和默契,完全不陌生。
庄灵秀挑眉:“话别说太早,赢过才算本事。”
她随即喊了三个人的名字,让人下场休息,然后指着锦歌和伏维则:“你们三个一起,咱们来比一场。”
庄云梦对李行弱满心好奇,也想看看她的身手,便没有阻拦。
“也好。”李行弱没有推辞,简单和两人商定了一下战术。
比赛开场,李行弱不急着抢攻,而是选择稳居后方。
每次传球都指挥得相当冷静,球一到她脚下,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送到最合适的位置。看上去中规中矩,却在悄然中整个比试节奏。
这一路经历过来,伏维则也是摔打出来了,这种游戏即便不会,也能很快摸索到门路。加之她听从李行弱的指挥,让她怎么走位,都绝不含糊。一带到球便向前疾突,对方三人接力阻拦,竟都被她一股悍勇地硬闯了过去。
锦歌看似娴静的小娘子,动作不带蛮力,但凭巧劲和预判,也迅速拿下了一球。
三人是第一次配合,但这默契像是浑然天成。
伏维则冲锋,锦歌游走,李行弱把两人的长处拧成一股。不过半柱香工夫,就轻松踢进两球。
场边的掌声与欢呼声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她们。
庄灵秀已经被她们三遛累了,双手撑着膝,坦荡地说出那句:“我输了。”
果然,打服了就能听到好听的话。
虽然也累,但听到这话的伏维则顿时来了精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我们娘子,那就不是一般人。”
庄灵秀喘着粗气,和锦歌坐到一块石头上:“昨晚、昨晚你们是放水了吗?”
伏维则昂起下巴,得意道:“都没出手,哪算得上放水?”
李行弱气息还很稳,她走到庄灵秀面前:“这种游戏我接触不少,也是占了熟悉的便宜。”
庄灵秀却摇头:“赢就是赢。不过……”她眼中燃起争强好胜的光,“下次再比,我可不会再输了。”
“喂,你这人真的是……”伏维则才对她有所改观,这人尾巴又翘起来。
庄灵秀却笑着朝李行弱揖手:“你能教教我么?我想学你那几招。”
这叫什么?借他山之石,以克彼之坚?
她还挺会想。
伏维则心里嘀咕,嘴角却忍不住扬了扬。人虽然倨傲了些,但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看向李行弱,李行弱眼睛微弯:“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收束脩。”
庄灵秀睁大了眼睛:“你的束脩贵吗?”
李行弱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或许哦。”
一直暗暗观赛的庄云梦笑着走过来:“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家用午食了。至于束脩,咱们吃饱了再议不迟。”
体力消耗了不少,庄灵秀早饿了,赶忙跳上板车:“我也跟你们一路回。”
李行弱最后一个上车,庄灵秀趴过来跟她说:“晚上白家设宴,可有好东西呢,你们有口福了。”
“什么好东西?”伏维则一听见吃的,耳朵竖了起来,忙凑近了问。
庄灵秀眨眼:“去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过年也能更新,保持第二次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