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人辞别塾师, 出了村塾。顺着村道往东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庄炟的住处。
庄炟一个人住,院墙不高, 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头半死不活的花草。
庄炟边走边道:“今年春天,北方电绕枢光, 有圣人临。前几日又有北辰纳斗之象,是救世的兆头。然后你就来了。”
李行弱随口问:“钟定慧也说起天象。你信这个?”
庄炟也很随意地回她:“好的信,不好的就不信。”
她当着李行弱的面, 照旧胆大包天:“这世道, 会看天象的,不会看天象的, 只要给自己安个足够唬人的名头,就能凭一张嘴道吉言凶了。像将军这样位高权重的, 什么诗谶天象,想要多少都能编……”
“无知小儿又胡咧咧了。”庄云梦觉得这话没大没小, “你要是没睡醒,我来揪你耳朵了。”
庄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引她们来到一间屋子。“我知道你看上我的机关玩具了。这东西我多的是,你看得上就拿去。”
老旧的木门一推开, 迎面一股陈腐的木料味。
李行弱皱了皱鼻子,往里一望,眼前的盛况让她不由得退了两步。
屋子虽大,却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庄炟还说:“随便坐。”
她自己倒是往墙边的木榻上一歪, 两条腿搭在床栏上:“我这里就这样,将就看吧。”
庄云梦早就见怪不怪,一脚把面前的废木料踢到边上,寻了块干净的地头站着。
李行弱四下打量, 眼里难掩惊异。
靠墙是一排木架,跟在钟家看到的一样,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器具。
巴掌大的木鸟,会走路的木偶,这些都是小玩意,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半人高的车弩。
二十年前是拿着锄头柴刀打仗,弩箭那是敌军才有的东西。而且那时候还不成气候,如今都能装到战车上来了。
眼前的这架车弩是由三张大弓组合而成,这样合力发射弩箭,毫无疑问,威力远超单弓弩。
李行弱试着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如果有十架这样的车驽,攻城拔寨会轻松不少。”
站在一旁的庄云梦道:“还得培养一批熟练操作的人手,以及预备人手。”
庄炟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她这会儿已经闭上了眼,只有嘴巴在动。
“这只是三弓床弩的缩小样,实体要比它大几倍。我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更加轻便,也更节省人力,而且综合了次三弓弩的功能,可以发射踏橛箭,帮助士兵登上城墙。”
李行弱摸了又摸,心里暗暗盘算着先造它五架。
“想要床弩?”庄炟睁开一只眼,瞥见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动了心。
在心动的东西面前,李行弱向来诚实:“先做五架如何?”
“嗬!”庄炟长这么大,终于见到狮子大张口的样子了,“你向老天许愿,老天都要连夜跑路,说它不行,你来干。”
庄云梦瞪她。
李行弱倒是不恼,笑笑:“知道不可行,随口一说。”
她又转身看向另一边。
除了弩,还有一架比例缩小的云梯。
她围着走了一圈,发现主梯的中间部分加了转轴。是加了折叠功能,这样一来,行军时就好带多了。
更妙的是,下半部分设计成了厢体样式。士兵推着云梯往前冲,敌方的箭矢和石块总会砸下来,但有了这层厢体挡着,就像多了道盾牌,能护住不少性命。
而且厢体中还可以配备一些弓弩手,行进的过程中同时向敌方发起攻击,掩护后面的步兵登城。
李行弱问:“这些是你亲手做的?”
庄炟道:“我把图样拿给匠人,让他们照着做好模子,完了我再自己装上。”
“这些是从哪儿学的?”
庄炟简言:“看书,自己琢磨。”
“什么书?”
“《墨子》《梦溪笔谈》,还有陈朝不知名人氏传下来的书籍。”庄炟想了想,补充一句,“书里写的也不全,好多地方要靠猜。猜错了就重做,做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李行弱想起钟定慧眼里的羡慕。不得不说,庄炟确实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灵性。
她笑了笑,又把注意力放回云梯:“云梯最大的问题是不能防火。攻城时,火攻是最难防。”
木榻上的人扭头看了一眼:“所以我在想,如何增加防火装置,顺便把撞门的功能也做进去。”
她说的都是实战中面临的问题。
李行弱道眯眼:“你没有亲临过战场,对打仗的事却了如指掌。”
庄炟抬手指向她身后的木案:“看到你后面的米盘了吗?我把历朝历代的战事翻来覆去琢磨过,和同窗们复原场景,扮演敌我双方演练一遍,之后再用自己的思路打一遍,看有没有别的赢法。”
木案上,米盘堆成城池关隘,仔细看,是个完整的城池攻防布局,上头还残留着推演过的痕迹。
李行弱抱着胳膊站在米盘前,浅笑道:“可是你知道吗?战场是有变数的,有可能是主将变数、天气变数,还可能对方根本不讲逻辑。总之,不一定按你的预设去打仗。”
庄炟“噗嗤”一笑:“推演是熟练的打法,实战是临变反应。在我们猜不透敌方打法时,敌方也不一定猜到我方战术,敌我双方都是临阵考试罢了。”
话粗理不粗。李行弱心里笑,面上不显。
庄炟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问她:“钟定慧答应助你了,是吧?”
李行弱又一次眯眼。
庄炟知道她要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不等答话,又道:“我还知道,姨曾祖也答应助你了。”
庄炟把两条腿从床栏上放下,换了个姿势,像是躺累了:“芙蓉乡不是天上人间,被外人闯进来吃干抹净,是早晚的事。”
她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只木鸟,漫不经心地摆弄。
“芙蓉乡单靠村里这些人,守不了多久。找棵大树靠着,才是正理。”
她把木鸟往案上一丢,木鸟“哒哒”地走了起来。她抬眼看向李行弱:“正好,将军来了。投到将军阵营,背靠将军这棵大树,是不二之选。”
李行弱看着这个散漫到近乎无礼的小娘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方才在塾师面前顶嘴偷懒的庄炟,和此刻这个看透局势的庄炟,简直像两个人。
“我有求于小娘子,小娘子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当真叫人意外。”
庄炟摊手:“姨曾祖都答应跟你走了,那就是我们老庄家都被打包送你了。我不去,能上哪儿?再说,出路都找好了,我还费那个口舌干嘛。”
李行弱失笑。
庄云梦被她一顿排揎,又好气又好笑的:“这丫头就这样,听听就得了,真跟她生气,只怕让她气死。”
庄炟脸上没什么表情,从附近的木架上伸手摸出个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齿轮。她随手拿起两个,对着光比对了一下,又丢了回去。
“钟定慧那个病,”她忽然道,“你们的大夫能治到什么程度?”
李行弱道:“调理得当,能多活几年。”
庄炟点点头,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李行弱远远看着她说:“庄小娘子,接下来这些天,你要尽早收拾行囊了。”
庄炟没回应她这句,而是道:“名字取来就是叫的。我叫庄炟。”
李行弱微笑:“好的,庄炟小娘子。”
从庄炟家出来,两人步行往回走。
庄云梦边走边问:“娘子见过这孩子之后,觉着如何?”
李行弱想了想,忽而笑了:“天为被,地为席,哪里累了哪里睡。”
庄云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说法新鲜,可也贴切,她确实是这副德性。”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两旁的人家开始升起炊烟,有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回来,有孩童追逐着跑过,稚嫩的笑声洒了一路。
庄云梦道:“她小时候也很爱闹爱笑,还总是蹲在溪边,看螃蟹挖洞都能看一下午。”
“后来大些了,让她读书,她翻一遍就会,会了就扔一边。让她学手艺,上手比谁都快,只是学会了就不肯再碰。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不肯用功,可惜这脑子了。结果呢,便是不爱学,她也回回拔尖……”
庄云梦说着庄炟的事,两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我让灵秀带你们去后山,看看矿藏吧。”
李行弱脚步顿了顿,随即点头:“好。”
“山路不好走,得早些动身……”
晚上,李行弱把去后山的事交代下去,让杜缘和澄空留下,伏维则和锦歌随她进山。
庄云梦那头也跟庄灵秀交代了这事。于是第二天天不亮,庄灵秀就来敲门,说是要趁早进山,才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一行四人简单地洗漱过,带上干粮,骑马出了门。
庄灵秀骑的是家里那头拉车的驴子,路上她挥着鞭子,笑嘻嘻地说:“以前太奶不准我去,这回终于肯让我去了。”
“后山是有豺狼虎豹不成?”伏维则问。
庄灵秀:“主要是怕招惹骆越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穿过最后几户人家,村子到了头。路慢慢变窄,伸进一片林子。
庄灵秀指着前面的山坡:“翻过这片山林,下头是条大河。河和绝壁挡着,骆越人轻易不会过来。但我们还是在林子里设了陷阱,防着他们越界。你们一定跟紧我,避免被陷阱中伤。”
她骑着毛驴先进了林子,李行弱催马跟上。
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山势再次变化,露出大片岩壁。
庄灵秀停住脚步,指向下方一处隐在林木后的谷地:“看那儿。”
庄灵秀放慢了脚步,眼睛朝四下里看。
伏维则:“你找什么?”
庄灵秀忽然翻身下驴,扒开一丛杂草边,底下露出几朵黄褐色的蘑菇。她小心摘下来,往装干粮的布袋里一丢。
伏维则:“你认识蘑菇?”
“当然,从小采到大的东西,哪样能吃,哪样有毒,闭着眼都知道。”庄灵秀说着,又往旁边的松树走了几步,采了好些蘑菇。
继续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山坳。
作者有话说:
走人户真累,应付亲戚是一门我学不懂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