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李行弱默住, 没接庄炟的话。庄炟笑笑,仍是懒洋洋地倚在骡背上。
骡马驮得沉甸甸的,人也走乏了, 一路下山,只听到哒哒蹄声, 谁都没精力闲话。
进村时已经入夜。
黑压压的骡队一进村,便有眼尖的村民围上来看热闹。看到那些沉甸甸的袋子,好奇的目光追随到了议事堂前。
有人忍不住问:“庄老, 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的?”
庄云梦抬了抬手, 示意大家安静:“后山已经清理干净了,大家就再辛苦辛苦, 把东西清点出来,搬进公库。趁着大伙都在, 完事后先别着急走,我有几句话要讲。”
底下沾满泥土污垢的青壮们笑道:“累是累了些, 但也不差这一会儿。”
大伙虽然疲倦,还是帮着把兵器和盔甲卸下来, 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村民帮着清点,周师在一旁翻看, 嘴里念着:“这些刀一般,回炉重打一些东西出来,补进库存充当备用。箭的话,坏了的就重做, 还完好的箭头,磨一磨也能用。”
庄云梦叫管账的村民录下:“每一样都登记清楚,回头再公布给大伙。这些都算作公中的东西。”
“是。”村民拿着纸笔,一样样录好, 又着人抬入库房。
李行弱走过来时,村民们正将最后一批缴获往库房搬运。
她问起伤员。
庄云梦道:“重伤的那几个,杜神医守了一夜,已经脱了险,家里人接回去养伤了。”
李行弱点头,看着汇集过来的村民,道:“这边差不多妥了,我也该尽早赶回去。庄老既然打定主意随我走,打算何时动身?”
庄云梦道:“恐怕还要一段时日,容我和乡亲们收拾好家当。”
“那便快了。”
李行弱接着道:“只是不知,庄老要如何跟乡亲们开口?”
“明讲就是,去或不去都是个人选择,强求不得……正巧今晚人齐,省得我再挨家挨户去说,就趁着这时候,把话摊开了讲吧。”
庄云梦说着走上台阶,朝人群招手:“乡亲们静一静,都往我这里靠靠,听我讲几句。”
怕远处的人听不见,她叫人敲了几声锣。
随着锣响,所有人都围拢到台阶下头,等着她开口。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庄云梦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儿这话,事关咱们芙蓉乡的安危,也关系到大伙儿往后怎么过日子。”
“骆越人扫荡的事,大伙儿都是知道的。要是等着他们来打,咱们全村老小,只怕都要死在马蹄底下。可要是主动动手,那就是明摆着跟骆越人宣战。所以说到底,这一仗咱们没得选。”
她语气加重:“如今,骆越骑兵都死了,主将也死了,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要回来报复的。”
人群里顿时吵嚷起来。
“那可怎么是好?咱们这回能赢,那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再来,估计就是大军来犯,准备也更足,咱们还能不能挡住,谁也不敢说。”
“别吵!庄老肯定早琢磨过这事儿了,听他老人家怎么说吧。”
“对,听庄老的,她肯定有退路了。”
庄云梦抬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下来。
她振声道:“我思虑再三,咱们得走。”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意外。
“走?”有人问,“走去哪儿?”
“离开芙蓉乡。”
庄云梦说:“这地方是几辈人打拼的心血,固然不舍,但也是人人觊觎的是非之地。骆越人盯着矿,盯着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交手是正式结了仇,往后更难安稳。”
她扫了一圈还没回神的村民们,果断道:“只要离开这片争议之地,到河对岸去,追随这位李大将军,有她庇护,骆越人就不敢轻易越境,咱们也就能躲过这场祸事。”
众人齐刷刷看向一旁环臂站着的李行弱。
李行弱适时表态:“我跟庄老商讨过了,去不去,在于你们。不去的,我也答应过庄老,会设法庇护。只是如今的芙蓉乡已是骆越的眼中钉,一旦他们发难,我山高路远,要赶过来救火怕是艰难……所以,乡亲们还是回家和亲人好好商量。”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道:“在下李行弱,现任西道大行台,有金印为证。”
“这个名字!”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气,骇然睁大了眼睛,“难怪你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那么利索………你是那个驱逐西瀛、名震四海的武昭侯!”
年轻人对二十年前那段历史可能已经淡忘了,但年纪稍大些的,都还记得。
在她领着青壮打赢骆越人后,村民们对她已经有了信任。再加上身份作保,庄云梦的提议便不再是空谈。
大家都心潮澎湃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着。
有人小声问:“咱们全村可有五百来人呢,都走吗?”
“都走不好安置。”庄云梦道,“由我先带第一批人走,安定下来。留下来的暂且守着村子,由几位村老代管。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派人回来报信,接剩下的人。”
底下的人躁动起来。
“这样也行,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总不能全都去瞎摸吧。”
“对对,还是庄老安排得周到……”
庄云梦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道:“这不是小事。你们先回家去,跟家里人商量好,走还是留,尽快拿主意。两天后,到张伯那里登记,让他做好统计,咱们再抓阄决定批次。”
离开意味着再次背井离乡,这是不能草率的大事,必须慎重考虑。
人群叽叽喳喳地散开,一路小声议论着,快步往自家走去。
李行弱见人走远了,也随庄云梦一家离开议事堂。
回到庄家,灶房的灯亮着,守家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在灶间忙碌。
仗打完了,离开也快了,这一晚庄家人比往常安静,吃饭的时候,桌上没人说话。
天色昏暗,芙蓉乡仿佛被墨色吞没了。
李行弱双手枕着脑后,盯着窗外夜色,竟然也有了一丝离乡的惆怅。
但她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没来得及多想,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庄家人收拾行装的动静已经很大了。
堂屋堆着大包小包、大小箱子和捆好的被褥家什。
庄云梦让庄灵秀赶来驴车,精神奕奕地跟李行弱道:“临走之前,还要带娘子去一个地方。”
李行弱调侃一句:“庄老这是还有秘密?”
庄云梦哈哈大笑:“是秘密,也不是秘密,去了就知道,不会叫娘子失望的。”
李行弱没问去哪儿,跟着跳上了车。
庄灵秀把鞭子一甩,骡子迈开步子,往瞭楼方向奔去。
虽然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路上遇见的村民都在自家院子忙着搬东西,抬头看到她们经过,打了招呼,又低头继续忙活。
骡车穿过村子,靠近瞭楼下那四座白房子时,李行弱多看了两眼。
早前就特别留意到,这四座房子比其他屋舍高大结实,门窗严实,安安静静的,却静得出奇,显然是没人住的。
“到了。”庄云梦下了车。
李行弱跟着下来:“头回路过这儿,维则就问我这是什么。”
此刻看这几座房子,如果猜得不错,陈朝运走的那批宝藏,应当就在这了。
庄云梦神神秘秘道:“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比金银财宝更适合娘子。”
门是上了锁的,她走到门前,从袖子里摸出钥匙。
房门一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飘了出来。
李行弱跨进门去,脚步顿住。
屋里光线虽暗,但能看清,无数箱子摞在地上,外面贴着纸条,写着字。
陈朝会要、山川地理志、农书、医方、礼仪、服饰……看这些标注,是书无疑了。
庄云梦打开一口写着“外经”的木箱,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书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但没有虫蛀腐烂的情况,保存得可谓非常仔细。
“娘子所见,都是陈朝末年送出来的宝藏。”庄云梦小心地取出一本书,递给李行弱。
“这些外经,想来想去,都更适合杜神医。我们马大夫虽然潜心研究过,但苦于没人探讨可行性,又没有伤患实例对症,一直没敢施用。”
李行弱虽不通医术,但看得懂字:“毕竟是开颅破腹的医法,医生患者都有忧虑。”
“正是这个理。”庄云梦点头,“马大夫偏保守,杜神医用药大胆,二人若是能合作,倒是天下病患的福音。”
李行若合上书,放回箱笼,又打量起来其他箱笼:“这几座房子里都是书?”
“四座房子,书占一半。”
庄云梦道:“金银珠宝没了,还能再有。这些书却是祖辈终其一生总结的经验,呕心沥血的宝藏,教授后人的黄金屋。正是有了这些书,我们的村民才能学会医术、饮食、耕织、机关这些本事。”
难怪。不是芙蓉乡汇聚了各业拔尖的人才,而是这里的人学会技能,成为人才。
“娘子,再去看看其他屋子。”
庄云梦带她出来,去了紧挨着的第二座房子。
这一间的东西截然不同,箱笼里叠着的是陈朝留下来的衣裳。
衣料上乘,绣工精美,纵是颜色旧了,依然能窥见当年的华彩。从平民商贾,到王公贵族,各等服制,一应俱全。
李行弱的目光落向一口箱笼。显然是皇后的袆衣凤冠,但形制与今朝皇室服饰大不相同。
“我曾跟两位老师学习,在画上见过画师想象中的陈朝服饰。后来前朝覆灭,冉氏入主朝天,恢复汉人旧制,却因不熟形制,服饰一直未曾统一。”
庄云梦又打开另一口箱子,里头装着的竟是玄色衮冕,配着玉带如意、冕旒冠帽,叠得一丝褶皱也无。
她将那柄如意捧起:“这是陈朝历代帝王所用的玉如意。”
片刻,又轻轻放回去,捧起旁边一只镶嵌珠宝的小匣。
匣盖掀开,递到李行弱眼前,里头赫然是一方玉玺。
“都说玉玺在战乱中不知所踪,其实它一直都在,”庄云梦眸光明亮,“只是在等天命所归。”
她抬眼看向李行弱:“如今娘子来了,它重见天日,怎么不算天意……”
作者有话说:
我是牛马式作者,读者如果哐哐鼓掌叫好,我能一口气犁上十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