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杜缘的医术还真不是吹的, 几剂药下去,李行弱天亮前便退了烧,脸颊不似昨夜那般烫了, 伤口疮疡也被控制很好,脓血收住了, 红肿都是正常的。
杜缘诊过脉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命保住了,伤势已经控制, 接下来好生休养便是。”
期间李贤等人都轮流过来视疾, 一趟接一趟,大帐进进出出就没安静过。杜缘委实受不了, 把人都往外轰:“人还没醒,有什么看的?等醒了自然会叫你们。”
李贤也没办法:“这不是等她醒了示下吗?她不发话, 我跟王副将不敢做主,大军只能继续囤在这里。”
杜缘瞪人:“李将军这几十年的将军就是这么当过来的?”
李贤没听出来她嘲讽:“你年纪轻可能不知道, 大行台就是咱们的主心骨,没她在, 这里里外外都得乱。”
虽然这话有夸张成分,但也确实说到点上了。就说二十年前李行弱一死, 部下就生出异心,把龙盾军硬是弄成一盘散沙。
杜缘没好气道:“你们把她累死得了。”说完把人往外轰,“你们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别打扰我的病人。”
李行弱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她睁开眼后, 盯着帐顶看了好久,视线慢慢恢复。
这是活过来了?
本能地想要摸摸额头,发现手重得像铁块,想动一下脖子, 脖子刚一动:“嘶……痛痛痛!”
扯到伤口了。
意识一回拢,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火烧火燎,像被人拿铁锤砸过上千遍。
伏维则听到声音探过脑袋,见李行弱睁着眼,惊喜地大喊:“府主她醒了!杜神医。”
杜缘从旁边探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醒了?感觉如何?”
李行弱疼得龇牙咧嘴:“你把我大卸八块了?”
声音哑到不能再哑,说出的话像是喝醉了酒,乱七八糟。
杜缘淡淡道:“嗓子干就别说话了,像鸭子在叫。”
李行弱:“……”
伏维则高兴道:“我去告诉大家。”
她出了帐子,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王副将和李贤等人涌了进来。
见李行弱醒来,李贤一边掉泪,一边咧嘴笑着。
李行弱受不了粗莽汉子红着眼的样子,用鸭子似的声音:“别忙着哭,前线情况如何了?”
关键时候,还是王副将冷静,禀道:“葫芦谷一战,伏兵溃败,再加上术率容光被斩,他们的大军连夜撤退。另外……”
王副将看了看她,接着道:“高家父子死了。”
李行弱“嗯”了一声:“是我杀的。”
她道:“失律丧师之罪,还可以从轻发落,但他二人负罪逃亡,甚至在敌我交战时谋杀我这个上官,便是罪加一等。”
帐中气氛僵了一瞬。
李贤闷声道:“杀了就杀了,那俩蠢货叛逃,死有余辜。”
王副将默了默,继续道:“昨日开始战场收尸,高家父子的尸首会和阵亡将士的遗骸一起运回来。还有就是,大行台,耶律将军重伤不治,殉职了。”
李行弱愣住了,脑子里浮现出耶律烽那张脸。
当时离开的时候,就料到他会有危险。虽然她说过,高希夷宣战会有利于她,但耶律烽是可以脱身的。
她躺在榻上,眼睛看着帐顶,久久无言。
李贤咳了咳嗓子:“那还继续打吗?”
李行弱下令:“整顿大军,返回驻地。”
王副将:“可是大行台,您这伤……”
“即刻回驻地。”李行弱只是重复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知道她说一不二,只得拱手告退,下去安排回驻地的事。
帐子里只留了伏维则和杜缘,伏维则从包袱里捧出来一套衣裳,正打算给她更新,发现韩昭阳并没有随众人离开。
“你不走吗?”她奇怪地问。
韩昭阳站在帐门处,点了下头。
李行弱抬眼看他:“有事?”
韩昭阳抿了抿唇,道:“大行台伤势过重,现在不宜赶路。”
“我也不想赶路,但将军没有时间养伤。”
李行弱很平静,思绪清晰到不像刚醒来的重伤病人:“你知道我倒下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其他势力会趁着她重伤,派出亲信接手南境驻军。意味着她等来的这个机会,很可能在这几日之间被人蚕食殆尽,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她就算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回去。
他这是初次上战场,一时考虑不到后面的事也情有可原,她不会过多苛责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将军,再厉害的将帅……也有自己的老师指点。朝堂这碗饭你是吃得太少了,其中的错综复杂看不明白。”
李行弱从前就在想,为什么韩鹤徵那样逐利的人,却教不会自己的孩子。
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观察他,发掘他,也渐渐看出来。这个孩子平庸,朝堂这碗饭他会吃得很辛苦。
她道:“如果吃不下这碗饭,你也不要硬吃。”
听着母亲的话,韩昭阳心里微涩。在韩家的这些年,他听到最多的,就是责备。责备不够用功,不够聪慧,事事都及不上长姐。也没人说过,吃不下去的饭,是可以不吃的。
他点着头,问她:“那大行台呢,一直都这样日夜兼程地赶路吗?”
那能怎么办,从某种意义上讲,位高权重的人也是孤家寡人。
李行弱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我现在精力不济,你退下吧。”
韩昭阳才意识到自己耽误太久,颔首道:“告辞。”
“退下吧。”李行弱视线落在他被绑住的胳膊,“爱惜自己身体。”
韩昭阳垂下眼,拱手道:“是。”
等人退出了帐外,杜缘冷笑道:“让别人爱惜身体,你自己爱惜了吗?这下倒好,没个十天半月别想下床了。”
她走到一旁去收拾瓶瓶罐罐,头也不抬:“还没给你解毒,倒是先救上命了。要不是我,我来南境这趟算白跑了。”
伏维则听她抱怨,跟李行弱对了个眼色,笑声嘀咕:“关心人就直说嘛。”
她小心翼翼帮李行弱换衣裳,衣裳碰到伤口,李行弱眉头微蹙,没出声。
穿好衣裳裤子,李行弱靠在榻上,伏维啧端来一碗粟米粥给她喂:“杜神医说先不吃肉,吃点软和的粟米垫个肚子。”
李行弱看着粟米粥叹气:“吃了几个月肉,才刚长点肉……”
杜缘哼道:“有吃的就不错了。”
李行弱把粟米粥吃完,外头来报,车马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伏维则和杜缘一左一右扶她出了营帐,安置到铺了褥草的驴车上。虽然驴车简陋,却也尽力铺得柔软些,躺着不怎么难受。
就这样,驴车被大军护在中间,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缓行,赶在次日一早回到了驻地。
王副将已经事先安排人回驻地,把大军行程告知留守的崔都督和韩复岑,因此辕门大开,所有人都在那里等着的。
李行弱路上都在睡觉养精蓄锐,也就吃东西的时候是醒的。士卒抬着担床来,将她抬进大帐时,才醒过来。
大帐里挤满了人,李行弱枕着垫高的枕头,看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担忧、激动、期盼,还有庆幸。
韩复岑上前一步,正要躬身问安,李行弱连忙道:“问安就免了,正事要紧。先报个捷。”
王副将拱手道:“此战虽然应对仓促,大行台斩敌军主将术率容光,其副将十三人,斩杀的袭营骑兵大概是七十人。全军几路人马共歼敌一千八百余人,俘虏士卒二百人,缴获战马一百三十匹,甲胄兵器无数。我方阵亡,耶律烽将军以下,共计三千余人,伤员一千余人,损失战马八十匹……”
帐中很安静,只听到王副将越来越低的声音。
这些数目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有些面孔,前一日还看到,转眼便天各一方了,怎么不叫人难受。
虽说这一战有李行弱及时救场,杀了术率容光等数员大将,减少一定折损,但到底遭了重创。
李行弱道:“伤者全力救治。阵亡将士的遗骸,记得造册抚恤。耶律将军那边……就劳烦韩君代笔拟好文书,核报功绩。”
韩复岑揖袖道:“下官已经如实上报朝廷,只等朝廷的人下来勘验过后,让老将军入土为安。”
李行弱想了想,认为还要再加一条:“除开给将军应有的封赠,另给家眷的恩泽不得转赠家族男丁,一切赠告、官职、功名和公据全部留给将军唯一后嗣耶律锦歌。”
她把老将军的一切都留给了其孙女。
其他人面面相看,未敢有异议。
谁都看得清,伪朝这一仗是她力挽狂澜,解决了边患,看她的架势,怕是要在南境驻下了。
“是。”韩复岑应下。
李行弱又对各位将军道:“这一战诸位辛苦了,都回去好生歇息吧。等我传唤,再来帐前听命。”
将领们纷纷拱手,退出帐外。
李行弱把李贤也打发出去,帐中只剩下韩复岑和庄炟。
见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赶回来,庄炟问道:“大行台急着赶回来,是担心驻地生出变故?”
李行弱道:“错一步都前功尽弃,不得不防。”
庄炟唉了一声:“大行台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咱们这位太守,把事都办妥了。”
韩复岑接过话:“下官已经派兵控制了将军府,将残部悉数看管起来,同时上书朝廷,陈明高希夷叛逃之实,并且请求朝廷,由大行台驻守南境,全权负责铲除伪朝余孽。还有大行台操心的,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以及此战立功将士的名单,下官回去便拟好名单,一并呈报。”
然后他又转向庄炟:“多亏庄小娘子查漏补缺,协助下官办差。”
这些原本都是李行弱要考虑的事,两人都想到了。
李行弱心头瞬间少了许多事。
她想了想,补充道:“还要再办两件事。”
庄炟与韩复岑齐齐看向她。
李行弱道:“第一件事,让朝廷派人下来查账。第二件事,让黑缭前来。”
作者有话说:
抬头一看,才写到三十万字,但我感觉自己写了一百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