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晨吐
天刚蒙蒙亮,肉联商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龙。王冬生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拿着英文课本,低头默念单词。
排在斜前方的宋明哲瞥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野鸡不上花阳台,他王冬生老早就去了乡下,就初中水平,还学英文?他能学得明白?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边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瞧见王冬生看得入神,好奇搭话:“冬生啊,大清早排队还抱着书啃,你这是要去考大学?”
王冬生合上课本,腼腆地笑了笑:“阿姨,不是考大学,我马上要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了,平日里要对接进口设备,怕看不懂外文标注,到时候连机器开关都不认得,闹笑话,抽空多学一点。”
“哦呦!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可是顶吃香的单位,待遇肯定老好咯!”
“怪不得这么用功,原来是要去外贸单位,以后可是要跟外国人打交道的!”
王冬生笑着应:“嗯,比之前锅炉厂待遇稍好一点。”
他没多说自己过去是牵头承包维保工厂,一来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扛下管理一摊子事,不想八字没一撇就四处张扬;二来邻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反倒生出不少闲话,只简单带过一句便不再多言。
可短短“机械进出口公司”七个字,落在宋明哲耳中,脑袋嗡嗡作响。
从前陶教授带他翻译外文文件时,特意跟他梳理过上海各大外贸单位的底细,全市十几家进出口公司里,纺织品进出口主营外销出货,体量虽大,终究是卖成品;唯独机械进出口公司常年引进海外大型工业设备,手握大量对外资源、海外人脉,手里握着国家专项采购资金,发展前景、平台层次都高出一截,只是门槛严苛,寻常人根本挤不进去。
宋明哲早年早就给自己规划好了后路:公派留学能走便走,留在美国定居最好;若是没能留在海外,回国进机械进出口公司。
王冬生走了什么运?居然进了机械进出口公司。
不过,自己也没必要太多想,他跟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王冬生进去估计就是个工人,没有大学文凭,就是拿个螺丝刀拧螺丝。
裘素心那边赴美手续已经办得七七八八,过不了多久就能动身,等她到美国站稳脚跟,再写信回来担保自己出国,靠海外亲属渠道出去,不用跟国内单位签任何约束协议,更没有公派留学违约赔钱的负担,远比进外贸公司自在。这样一想,他的心里总算宽松了些。
王冬生快到窗口了,他收了课本,称好鲜肉,再买了点丝瓜、毛豆,看见有个老伯伯木桶里有几条黄鳝,三伏天吃黄鳝,赛过吃人参。
回到弄堂,陈秀珠正在洗衣服,一起去买菜的阿姨跟陈秀珠说:“秀珠啊!你家冬生要考状元了,连买菜都在看书。”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瞪了他一眼:“伊一根筋的。”
王冬生低头笑:“我买了黄鳝。”
自从说要学英文,他是真投入,以至于晚上两人亲密的时候,这个十三点摸到哪里,他就问:“秀珠,这个怎么说?”
说他不正经吧?人家满满求知欲,说他正经吧?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让她怎么说得出口?人家还缠着她非要她说,气得她把人按下,好好修理了一番。
王冬生回了家,放下菜篮子,翻出一只旧搪瓷盆,将几条黄鳝倒进去,拎着盆走到公共水槽边剪刀划开鳝鱼肚皮,血水混着浓重的鱼腥四下漫开。
陈秀珠还在漂洗,突然闻到一股腥气直冲鼻腔,胃里骤然一阵剧烈翻涌,根本压不住,快步冲到下水槽边,弯着腰剧烈干呕起来。
王冬生手里还拿着沾血的剪刀,见状立马扔下东西冲上前,慌慌张张扶住她后背:“秀珠,侬哪能啦?”
他一凑近,身上沾着的鳝鱼腥味更重,陈秀珠又是一阵反胃:“你走开点,这股腥气实在受不住。”
王冬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满心担忧:“早饭都没吃,好好的怎么会吐?去医院看看?”
一旁在水槽边洗菜的巧妹阿姨擦了擦手上的青菜叶子,目光落在陈秀珠脸上,若有所思地开口:“我看这模样,倒像是有喜了呀。”
陈秀珠刚掬起一捧清水漱口,这话入耳,一口凉水直接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眼眶都呛红了,缓了好半天才稳住气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不可能的吧……”
医生跟她说得清清楚楚,说她是先天卵巢发育不全,不可能怀孕。
她从来月经,就一直紊乱,有时候拖十几天,有时候直接隔一个多月不来,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规律。
她和宋明哲结婚七年,没有孩子,检查出来是她的问题,她立马就接受了。
可现在想想,她和宋明哲离婚后,不用早起,吃得饱穿得暖,近两个月生理期难得准时了一回,她也没当回事。可这个月,已经足足迟了二十多天。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后半辈子的身体状态:中年之后衣食无忧、作息安稳,气血养足,经期规律得一塌糊涂,一直到五十三岁才彻底绝经。难道?
陈秀珠扶着水槽边沿,心跳砰砰乱跳,不不不,不能高兴地太早了。
“不会是真的有了吧?”林嬢嬢问。
“有可能的呀!大家都说冬生不行。结果呢?”张家阿婆看向陈秀珠和王冬生,“有一天夜里,我还当是猫捉老虫呢!等走过去听了,才晓得,是冬生这只猫在捉秀珠这只老虫。”
“阿婆,原来是你听壁脚呀!”
“不是啊!我的意思,秀珠有喜了,也是有可能的。”
陈秀珠缓了过来,看向张家阿婆:“阿婆,你不要瞎猜。”
王冬生洗干净了手,扶着她:“走,送你去医院查一查,吐成这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陈秀珠镇定了下来:“早呢!门诊还没开,这也不是什么急症,估计是最近我吃冷饮吃多了,单位里防暑降温,天天一根雪糕。”
心底的希望是希望,但是自己也知道渺茫,还是不要让邻居们瞎说。
“去看看,去看看,也放心。”林嬢嬢说道。
王冬生接过洗衣盆,陪着她一起回家,回到家里,他上楼去晾衣服。
王家姆妈端了粥和小菜出来,看见陈秀珠脸色苍白地坐着:“秀珠,哪能啦?”
“肠胃不好,刚才吐了吐,现在清爽了。”陈秀珠说,“等一会儿,我到医院里去看一看。”
“要去看的。肠胃不好要调养的。你先吃粥,我等下去买点花卷,他们说肠胃不好,吃刀切馒头花卷好。”王家姆妈已经开始想怎么给陈秀珠调理肠胃。
“秋娣,也有可能不是肠胃问题呢?会不会是你要有孙子了?”巧妹阿姨说道。
“你不要瞎七搭八。”王家姆妈说道。
王冬生晾了衣服下来,一家人吃了早饭。他就着急着要带陈秀珠去医院。
王冬生骑着自行车,陈秀珠坐在后座,心里七上八下反复拉扯。
方才闻到鳝鱼腥味剧烈反胃,停经二十多天,邻里几句打趣,难免心底冒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可白纸黑字的诊断压在心头,先天卵巢功能偏弱,跟前夫宋明哲七年夫妻毫无动静,医生说得斩钉截铁,受孕概率微乎其微,几乎等同于不能生养。
她一路暗自盘算,进门到底挂什么科。贪凉吃多冷饮伤了脾胃,应该去看内科看肠胃;可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想,隐隐想去妇产科求证一次。两种念头来回拉扯,一路心神不宁。
到了医院门诊大厅,王冬生还没多想,就要往内科窗口走,陈秀珠却拉住他胳膊。
“怎么了?胃不舒服不看内科?”王冬生转头,满眼担忧。
陈秀珠抿紧嘴唇,沉默几秒,那一丝藏不住的微弱期待终究压过了理智:“先去妇产科问问吧。”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万一真的有转机呢?
王冬生看着她:“好。”
两人排队等候,不多时轮到陈秀珠走进妇产科诊室。坐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哪里不舒服,说说情况。”
陈秀珠坐在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大夫,我本来是闻到腥味恶心想吐,而且这个月月经迟了二十多天。但我早年查过,医生说我先天卵巢功能不好,很难受孕,之前结婚七年都没有孩子,本来早就不抱希望了,今天邻里说笑,我才过来确认一下。”
医生闻言,目光认真打量了她的气色,又简单询问了近半年的作息、饮食,还有生理期变化。
“之前难怀不代表一辈子没有机会,很多女性常年劳累、气血亏虚才会排卵紊乱,若是后期休养得当,气血补足,身体是能慢慢恢复的。先去检验科留尿液做妊娠检测,结果出来我们再细说。”
陈秀珠心里咯噔一下,跟妇幼保健院的那个大夫说得不一样,那个大夫可是斩钉截铁告诉她,她卵巢发育不全,还跟她举例子,就像谷种,如果种子都是瘪的,会发芽吗?现在这个医生却这么说。不对!那个医生是专科医院的专家。这里是综合医院普通门诊大夫。
在忐忑中,陈秀珠去往化验室,拿了专用试管接好晨尿样本,坐在走廊长椅上静静等候半小时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