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声东击西
参观完车间,上午的考察结束。
午餐一样在小食堂,今天姜师傅心甘情愿地用心,据说还是去请教了外事接待宾馆的同门师兄,定了菜单:椒盐排条、香酥鸭、咕咾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汤,还有一大盆虾肉馄饨。
就像姜师傅一样,无论是外经贸的领导,还是轻工品出口公司的李主任,或者是仇厂长,抛开客观条件不谈,都更倾向于跟米勒集团合作。
席间市外经贸领导,顺势切入正题,主动探寻合作意向:“米勒是日化集团的老牌企业,技术设备全球领先,上海日化厂拥有本土渠道、自研新品,希望双方依托本次考察,敲定长期合营、技术帮扶、产品外销合作,互利共赢。”
面对中方抛出的合作诚意,路德维希只是浅碰酒杯,神色礼貌疏离,全程避重就轻。
只夸赞人员专业、新品香型出众,但凡谈及厂房共建、设备援建、生产线落地、品牌联营等实质合作,一律委婉岔开话题,要么聊香港洗护市场风向,要么聊欧洲居家洗护消费,半句不接工厂合作的话茬。
沃尔夫更是极少搭话,目光反复落在陈秀珠、熊晓燕两人身上,自始至终,关注点从来不在厂区产能、厂房条件上。
一顿午饭吃得温和又微妙,中方几位陪同干部心里已然发凉,德方态度一目了然:对上海日化厂这家工厂,合作兴趣不高。
午后两点,专项洽谈会议准时在二楼会议室召开。会议桌长条对坐,中方干部全员到场,梳理本厂产能、供销资质、外销配额各项合作资料,逐条宣读合作方案,愿意出让外销利润、开放车间权限,换取德方设备与技术。
可整场两小时会议,德方态度敷衍至极。
提问从不针对厂区改造、车间共建、原料共研,所有问题全部围绕陈秀珠和熊晓燕:询问陈秀珠后续香型研发规划、科研情况;打探熊晓燕全国供销社铺货时效、驻外驻厂意愿。
没有双方深度合作的意愿,路德维希却说德方愿意免费为中方培养日化人才,邀请陈秀珠和熊晓燕去米勒总部学习交流一到两年。
这是算盘珠子崩到脸上了。这是想要挖走厂里的核心人才。
会议草草收尾,洽谈近乎无果。
散会后外贸的领导和周老先生父子陪同外宾休整,仇厂长脸色沉郁,特意把陈秀珠、熊晓燕两人叫进厂长办公室,反手关上木门。
电风扇头顶缓缓转动,吹不散一室沉闷,仇厂长:“今天开会大家都看出来了,德国人无心合作建厂,我心里也有数。我私心,只想踏踏实实跟德国人合作。昨天那群矮东洋,从进场开始就带着施舍姿态,居高临下,觉得是来帮扶我们、施舍技术,那副傲慢看不起人的嘴脸,我一眼都看不惯,半点不想打交道。”
“我也不喜欢日本人。”熊晓燕叹道,“但是,德国人看起来是没有兴趣啊!”
“我们得认清现实。”陈秀珠坐下,随着翻着桌上的日历本,“做生意合作而已,谈不上好恶,谁开出的条件最优厚、给厂里让利最多、给研发权限最大,就跟谁合作。”
她抬眼看向仇厂长,笑着说:“不过厂长,您私下称呼他们矮东洋,尽量克制一点。日本人里还是有懂中文的,万一被听见,涉外场合容易落人口实,引发外事纠纷。现在是中日友好时期。”
仇厂长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伊拉听不懂上海话的,昨天回家我跟家里讲起合作的事,我丈人阿爸听见后,骂到半夜里。伊讲,阿拉要是点头跟东洋人合作,从此就不要拿他当爷了。”
说起旧事,仇厂长叹了口气:“当年,东洋人打进来,我从苏北逃到上海,爷娘死了,寒冬腊月大雪天,我蜷在弄堂里,冻得半僵等死,是我爱人把我捡回去。是我老丈人在固本肥皂做伙计赚钞票,把我养大,送我进肥皂厂做工,最后还把独生女嫁给我。项老板的死是固本老伙计一代人的恨,一辈子消不掉。”
屋内一瞬静默,过往沉重,书里,电影里看的,哪有亲身经历的刻骨。
但是局势变化,国家改革开放,跟外头差距就那么大,日本是邻国,八十年代是日本烈火烹油的时代,还有当前的政治氛围加持,现在不去蹭一波,实在说不过去。
陈秀珠轻轻叹气:“厂长,我客观说一句局势。德国人好感回落、无心建厂,转折点,就是参观完老旧车间。最早周明远父子在港澳,靠我们给出的营销思路,盘活米勒洗衣粉销量,德方高层收益大涨,对我们期望值极高。昨晚吃饭的时候,路德维希二人兴致十足,一心想见做出方案、研发新品的人。可亲眼看见我们设备落后、产能老旧之后,对合作闭口不谈,反而抛出免费培养人才的诱饵。”
熊晓燕无奈地叹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借着机会,让我们出去看看,看看就变成他们的人。”
仇厂长皱眉:“东洋人和德国人,目的一样,也想来挖你们两个人?”
“不一样,差别很大。”陈秀珠立刻摇头,“高田日化来华,自带中日友好经贸外事任务,受日方官方背书约束。他们既要挖人,也要完成双边工厂合作指标,哪怕厂区条件差,出于外事任务,日方依旧会落地共建、援建设备,合作积极性更高。米勒纯粹企业行为,逐利至上,无官方引导,只想要核心人才,不想投入资金改造老旧厂区,投入产出比不划算,干脆敷衍合作。”
她站了起来:“我的建议,我们表面亲近德方,把德国人,当做和日方谈判抬价的筹码。假意可加入米勒,倒逼日方给出更加优厚的条件,给厂里援建生产线、放开香基原料、下放外销权限。”
仇厂长沉思良久:“是这个道理。”
“就是您岳父……”
“让肥皂厂的工会主席,请他去吃茶听评弹,做他思想工作。”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翻动着台历的纸张,想了想说:“厂长,今晚官方涉外宴席直接取消。等下我和阿姐,陪同周老先生父子,带着路德维希、沃尔夫两个人去豫园逛一逛,订绿波廊本帮点心席。避开正式谈判桌,给德国人一个私下场合,有私心、有条件,他们都能直接开口。”
仇厂长拿起茶杯听她说。
“另外您对接外经贸李主任,确认一件事:今早高田健一一行人,是不是去到化妆品厂区走访考察了?”陈秀珠问道。
仇厂长点头应声:“没错,一早动身去化妆品厂。”
“那就刚好。”陈秀珠唇角浮起一抹淡笑,“现在跟外事办商量,顺路安排高田一行人,傍晚也去往豫园散心就餐,定点同在绿波廊用餐。”
此话一出,熊晓燕下意识蹙眉开口顾虑:“特意安排两边碰头,会不会太刻意、太凑巧?德日两方都精明老道,一眼看穿是我们刻意布局,反倒落了下风。”
陈秀珠摇头:“阿姐,一点都不刻意。豫园本就是外宾来沪必逛地方,绿波廊更是外事定点点心酒楼,外宾游玩撞上,同行客商偶遇,再正常不过,合情合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厂区外往来的行人:“全程我们跟德国人相处,就是要宾主尽欢,看上去像是要达成协议的样子。高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着急了,就好办了。等到傍晚我们陪同德方返程回到宾馆,高田肯定会找机会搭话。”
“这个时候呢!我们开始跟他打太极,绕圈子,表现出,我们跟德国人谈得老好的,德国人给出的条件老优厚的。摸清伊拉心里斤两,后续正式谈判,我们才有底气抬价、拿捏条件。”
仇厂长瞬间通透,一拍大腿:“就这样办!先摸底。我现在就去找领导商量。你们先给我准备。”
“晓得了。”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转头笑看陈秀珠:“小姑娘,像只小狐狸。”
“领导,把心思用在正路上,你要称赞我一句:‘真有诸葛亮之才。’对吧?”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瞥了她一眼:“表扬你一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陈秀珠嘿嘿一笑,仇厂长摇头走出去。
两人出去,到会议室陪着德国客人闲聊,二十来分钟后,仇厂长进来,跟她们悄悄说,安排好了。
外经贸随行领导走入会议室,对着客人开口:“周老先生、周先生,长久以来诚裕商行助力内地日化外销,是我们最信任要好的合作伙伴。今日考察奔波一日,太过劳累,今晚便不搞大排场官方晚宴、不兴繁琐应酬了。”
话音落下,周老先生微微蹙眉。
上午中方全员热忱待客,大排筵宴、诚意洽谈,一心要敲定德方建厂合作;如今会议结束,德方摆明无意联营建厂、只挖人才,市里领导立刻撤掉规格晚宴,缩减接待礼遇。
人情冷暖,势利直白。眼见合作无望,连一顿外事晚宴都不愿再费心招待,内地官场这份务实功利,让周老先生心底生出几分唏嘘反感,却身居客商身份,半点不便出言点评。
不等周氏父子开口,外经贸领导接续笑着开口:“特意安排二位米勒贵宾,前往豫园游园散心,前往涉外老字号绿波廊品尝沪式点心,沉浸式感受上海江南市井风情。”
领导看向身侧端坐的陈秀珠与熊晓燕,补充:“特意安排我厂陈秀珠、熊晓燕两位本土同事陪同游园,二人士生土长上海人,熟知风土民俗,方便陪同交流,答疑解惑。”
一瞬之间,休息室氛围大变。
原本神色疏离的路德维希,眉宇间漫开明显欣喜,沃尔夫更是唇角扬起笑意。他们本就苦于没有私下契机约谈陈秀珠、拉拢二人入职米勒,官方主动安排二人贴身陪同游园用餐,正中下怀。
德方两人喜色毫不掩饰。一旁周老先生看得分明,暗自对市里这份安排颇有微词。
官方这不是制造德方与两位核心骨干独处相处的机会,等于主动给米勒创造挖人便利,全然不顾及上海日化厂人才流失风险,只顾讨好外商,格局短浅。
可外事安排已定,周老先生身为港商客人,无权反驳外事安排,只能压下心底不满,颔首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