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糖衣炮弹
菜色一道道上桌,粤式烧腊、靓汤、时令小炒摆满圆桌,众人轮番举杯,客气寒暄推杯换盏,气氛看着热络,可只要话题落到合资设备作价一事,高田健一便不动声色绕开,或是含糊打太极,半点不肯松口松价,可以说是油盐不进。
连日拉锯谈判积压的隔阂摆在台面上,日方迟迟不肯松口把淘汰设备无偿作价入股,中方也不肯让步,而且还要日方投入资金,支持技术,真的是什么都想要的,双方谈话处处透着拉扯。
高田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心生反感,这些天谈判处处拖沓、层层设限,中方想要的条件远超他本部最初的预估,他私下盘算,实在谈不拢,索性只签浅层次小合作,不必投入重资产建合资工厂,省去诸多麻烦。
这个退缩的念头冒出来,又让他不甘。今天下午他刚到,已经在宾馆偶遇好几家本土日化同行。
中国的日化行业是个什么水平,之前他们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一众竞品全来了,是个什么意思?要是他们接触了陈秀珠,只怕也会和他一样,他要是这个时候放弃,只怕大有人会顶上。
若是就此放手,独家樱花香型、成熟中国供销渠道全要落入对手囊中,高田日化会直接错失抢占中国内地市场的先机不说,还会失去那些有巨大市场潜力的产品。
宴席散场,众人到了酒家门外,一行人互相作别,陈秀珠打开皮包,从中取出一小瓶樱花香氛护理剂小样,递到高田健一手中。
“高田先生,先前劳烦您特意从日本寄来多款樱花香精、香水供我们调香参考,这款护理剂做出来之后,我迫不及待想要请您鉴赏。”陈秀珠说道。
高田接过玻璃瓶,旋开小瓶盖,一缕柔和温润的香气缓缓漫开。开篇是如云似雾的东京晚樱清甜,不齁不腻,柔婉绵长,中段掺着新鲜水蜜桃水润鲜活的果香,冲淡花香的单薄;待到气息落于鼻尖尾调,一丝丁香内敛温辛缓缓浮出,压住浮甜,褪去单薄,像是穿着和服,打着伞站在樱花雨里的少女。
仅仅一闻,高田心底那点“随便做个小合作应付了事”的念头瞬间动摇,满心不舍就此放弃这条合作线。
恰在这时,斜侧街道走来一行人,是丝绸进出口公司陪同的高桥他们,高桥看见陈秀珠,招手招呼,陈秀珠用刚刚学会日本称呼:“高桥桑!”
高田健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桥,见陈秀珠如此热情,不免以为是竞争对手的人:“陈小姐,这位先生是?”
“高桥先生主营日本和服缂丝面料贸易,当初春交会我送他洗衣粉样品,是他送去日本商会,样品辗转才交到高田先生您的手上,算是我们两家结缘的牵线人。”陈秀珠解释。
高田恍然大悟,连连朝高桥颔首示意。
陈秀珠顺势借着话头,看向高田健一继续说道:“今日搭乘同一班航班,高桥先生一路同我诉苦,如今日本市面售卖的真丝洗涤液效果太差,真丝面料洗涤两三次便暗沉发灰、失去光泽。我打算后续研发专属丝毛中性洗涤液,只是部分温和乳化、护丝专用原料不好找,不知后续能不能麻烦高田先生,帮忙寻找日本乃至海外原料渠道?您对海外市场的了解,要比我们多得多。”
高田健一爽快应下:“乐意之至。”
简单道别过后,中方一行人各自乘车返回招待所,高田带着两名日方下属驱车回到宾馆,一行人没有立刻回客房,转而落座大堂咖啡厅,点了几杯冰咖啡。
高田把樱花香氛护理剂给他们,让他们轮番看。
两名日方专员连忙凑上来,挨个接过小样旋开瓶盖细嗅,咖啡厅淡淡的咖啡香都盖不住瓶里清柔的花果香气。
年届五十的研发部长中岛先接过瓶子,慢悠悠旋开盖子凑到鼻下深吸一口气。
他在日化研发一线干了三十年,从前一直固执地认定,香精只是掩盖原料本身异味的辅助辅料,根本算不上产品核心竞争力。从前本部开会,只要市场部提出他们的产品香味太冲了,他当场就要反驳,直言一群人舍本逐末、不务正业,把心思该放在去污配方、乳化基底上,不该花精力折腾香气这种虚浮的东西。
中岛开口:“老实说,从前我一直瞧不上靠香味做卖点的路子,总觉得洗护品洗净力才是根本,香精不过遮异味的辅料,谁要是一门心思钻研香气,我都要说他偏离主业。直到前阵子本部拿到那款茉莉茶香护理液试样,我们做了测试,衣物清洗晾晒过后,在柔软度和防静电方面的表现和我们的护理产品基本一致,静置两天,织物纤维里依旧留存温润柔和的茶香,不冲鼻、不闷人,我才彻底改观。”
他又将瓶口凑近鼻尖再嗅一遍,樱桃花蜜混着蜜桃清甜散开。
“那款茉莉茶香已经足够出彩,可这款樱花调层次更完整。这款花香、果香、辛香层层递进,留香能力只会比茉莉款更出众,光是香气这一点,就能甩开市面上所有同类竞品。”
一旁年轻的市场专员田中连忙接过瓶子,接连点头附和:“中岛部长说得没错!这些年我们国内经济增速越来越快,现在越来越多的主妇喜欢精品,喜欢有格调的产品。每年樱花季各大化妆品品牌疯狂推出限定款,就是抓住大众对樱花香的偏爱,这款产品却是洗化类第一个樱花香型产品。”
随行负责合资谈判的山本也接过小样闻了闻:“社长,同业厂商就等着我们谈判谈崩。我们要是只签小额代销,放弃合资建厂,等于亲手把这条爆款产品线、整个中国内地供销渠道拱手送人。更何况陈小姐还打算开发丝毛专用中性洗涤液,只要我们打通海外原料供给,后续又是一条独属于我们的独家产品线。”
中岛把玻璃瓶递回高田健一手中:“社长,是我从前眼光狭隘,低估了香型带来的市场价值。这款樱花护理液具备成为年度爆款的全部条件,为了几台二手设备的作价僵持不下,错失独家合作权,实在得不偿失。”
高田健一靠在沙发里:“旧设备作价让步我可以点头,设备无偿入股的条款本部那边我能去说服董事。但卡在两个人身上,中方最多松口,允许熊晓燕出任合资公司总经理,可陈秀珠,他们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不肯放人到合资公司任职。”
中岛闻言,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社长,我倒有个折中两全的法子。”
高田抬眼:“你说。”
“我们单独和上海日化共建一所独立的联合研发中心,资金、进口设备、海外香精与乳化原料渠道全部由高田日化全额投入,研发中心独立运营,不归属于高田本部,也不隶属于上海日化厂。”中岛笑着说,“两家工厂日后有新品开发需求,都可以委托这所研发中心定向调配配方、调试洗护香型。我们只提一个硬性条件:陈秀珠必须出任这所联合研发中心的总负责人。”
年轻市场专员田中立刻皱起眉头,面露迟疑:“中岛部长,这么做等于额外多投入一笔研发基建与设备资金,成本凭空抬高不少,划算吗?”
中岛摆了摆手:“这笔投入不是多余开销。合资工厂要不来陈小姐,但独立研发中心,中方没有理由拒绝。只要她手握研发中心主导权,所有新品洗护配方第一时间由我们共享,等于变相把她的技术能力牢牢绑定在我们的合作链条里。”
中岛看向高田健一笑着说:“而且,我可以确定,她来了研发中心,慢慢地会变成我们的人。”
“怎么说?”
“我们拿出最大诚意,以日本本土同层级高端岗位标准,核定陈小姐与熊小姐的劳务津贴,白纸黑字写进合作协议,对外讲明是尊重专业人才、给予人才应有的待遇。我们的资深研发人员,月度固定基本工资二十七万日元上下,算上年终两次大额奖金,年均总收入接近四百五十万日元,折合他们的薪资,年收入大约是三万五人民币。这样的薪资拿上三五年。您说她还愿意去拿一年一千多的薪水吗?”中岛笑着说,“到时候抛出更加诱人的日本本部岗位,可以帮她们安排全家移民日本。”
高田健一沉默片刻后抬眼,笑意在嘴角蔓延:“中岛桑,你这个方案,非常高明。三五年下来,优渥的待遇,会改变她的生活习惯,悬殊的收入差距会慢慢磨掉她对上海日化厂的归属感。她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