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下雪了
陈秀珠和王冬生回到家里,刚才大家都看着陈秀珠和宋明哲出去,她一进来,李家爷叔就忍不住开口:“秀珠,刚才宋明哲专门喊你出去,到底是啥事啊?”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过来。
“他想托我帮忙,他换了些外汇,但是从正规渠道不好转出去,他想托我去日本或者香港寄给裘素心。”
李家爷叔连忙追问:“那你答应他了?”
“怎么可能?”陈秀珠摇头,“这是违法行为,私自套汇、夹带外汇出境,抓到不仅钱财全数没收,还要吃官司的。”
“这么严重啊!你自己带外汇出去,也会这样?”
王冬生说:“我这次公务出差,要审批的,能带的日元折算下来只有五千多块人民币。如果还要多带,还要上面审批,我们这是机械进出口公司出差,要是普通人出差,最多带三千块。多带出去没有审批,要被罚没的。还会通报单位。”
“哦呦,三千块已经是我五年的工资了,出去一次花五年的工资。也太厉害了。”
“可日本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三千多。你怎么不说的?”
“等等,张木匠是不是也要出去,秀珠不肯给他带,他不会找张木匠去吧!”
“快一点,跟张木匠去讲一声,不要到时候吃药,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么完结!”李家爷叔顾不得看电视,跑张木匠那里说话去了。
闲话间,王家姆妈已经摆好了饭菜,如今王家日子愈发红火,餐桌上顿顿有荤腥,今天是有一大碗红烧肉,浓油赤酱、色泽红亮,油光盈盈地铺在碗里,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漫开,填满了整个小屋。
其他人只是默默地咽口水,巧妹阿姨家十六岁的小儿子阿杰,少年正是长身体、最馋嘴的年纪,平日里家里很少能吃到足量肥肉厚肉。此刻他死死盯着那碗红烧肉,连彩电节目都抛到脑后,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克制不住的渴望,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口口水。
王冬生抽了一双干净筷子,拿过旁边的空小碗,主动伸到菜碗里,稳稳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递到阿杰面前。
“来,吃块肉。”
阿杰心里又馋又不好意思,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妈。
巧妹阿姨瞪了他一眼:“侬好意思伐?别人家的晚饭,厚着脸皮讨吃食。”
王冬生把碗递得更近了些:“贴隔壁的呀,就跟自家人一样的呀!”
阿杰不看他妈,直接吃了起来。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守着彩色电视机说笑闲谈,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将近夜里九点。
最先起身告辞的几位邻居刚踏出房门,下一瞬就传来一声诧异的惊叫:“哎呀!落雪了!好大的雪!”
屋里众人闻声,纷纷起身往外张望。
陈秀珠和王冬生跟着走出屋外,站在石库门的门廊下。昏黄老旧的路灯撑开一圈暖光,漫天细碎的白雪簌簌飘落,在灯光里飞舞盘旋,密密麻麻。
雪粒子落在肩头、发梢,微凉细碎,却不刺骨。上海的冬天素来湿冷,大雪本就稀罕,这般连夜纷飞的大雪,更是少见。
两人看了会儿雪,一起回了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冬生醒了,起身一把拉开窗帘,目光往外一扫,顿时轻声开口:“雪好厚啊!”
陈秀珠闻言立刻醒透,披了外衣凑到窗边。
放眼望去,整片弄堂、瓦片屋顶、墙头竹竿、石板路面,被皑皑白雪覆盖,连平日里杂乱的巷弄杂物都被积雪掩去,满目素净。
上海冬日向来少雪,大多只是零星碎雪、落地即化,像这样下足一整夜、积起厚厚一层雪的光景,实在难得。
“我出去铲雪。”王冬生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穿戴整齐,转身找出家里的洋锹。昨夜大雪堆积,路面湿滑结冰,邻里进出、小孩上学、老人买菜都不安全。
他回头叮嘱陈秀珠:“你待家里,外头冷。”
陈秀珠哪里肯乖乖待在家里,这难得的大雪景致,她舍不得错过,立马穿衣服:“我去看看。”
王冬生拗不过她,只好折返回来,从柜子里翻出王家姆妈早前给她织好的绒线帽和厚绒线手套,给她戴好,护住脑袋和双手,再三叮嘱她站在避风处,不许乱跑乱动。
两人推门走出楼栋,清晨的冷空气裹挟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
弄堂里的老街坊们素来热心。天色刚亮,几位五六十岁的邻居已经早早在清扫弄堂里的积雪。
王冬生加入扫雪的队伍,弯腰挥锹将路面厚厚的积雪层层铲开。
他顺着路面一路往前铲,习惯性走到宋家门前的路段,正要弯腰动手。
一旁正在扫雪的李家爷叔瞥见,连忙出声叫住他:“冬生,别帮他们扫了。之前修水泵公摊费用,他家一分钱不肯出。以后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你别再管他们家了。”
“哦!”王冬生只是收回了手里的洋锹,往回走。
陈秀珠见他走过来,抓起一把水泥板上堆积的干净软雪,轻轻揉成小雪团,朝着王冬生的方向砸了过去,雪团轻柔落在他肩头,簌簌散开,落了点点白雪。
“坏东西!”
他拉着陈秀珠转身回家,让陈秀珠进房间,他自己上晒台,把晒台上的积雪也清了。
王家姆妈一早就熬好了稀粥、煎了葱油饼,还热了咸蛋小菜。
王冬生下楼来,一家子吃早饭,早饭刚吃到一半,房间里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王冬生过去接电话,电话那头仇厂长说:“小王,今天外面大雪,路面积雪结冰,骑车坐公交都不安全。你叫小陈在家安心等着,我安排厂里的面包车过来接她上班。”
王冬生连忙说:“好的厂长,谢谢您。”
挂了电话,两人吃好早饭,王冬生先上班去,陈秀珠等了会儿,提着提包,裹紧厚围巾,往外走去,整条弄堂里,除了宋家门口,已经没有积雪了。
陈秀珠刚走出没几步,隔壁宋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兴业推着自行车出门,昨天晚上他回来之后,吴慧跟他说了儿子找陈秀珠,陈秀珠说的那些话。又把陈秀芳说的那些话也讲给他听。
他本来就对宋明哲要拿仅剩下的那点钱给裘素心有意见,现在好了,总算是消停了。
只是吴慧翻来覆去不睡,弄得他也到了凌晨才将将睡着。
宋兴业一心赶着上班,心神浮躁,压根没留意自家门前分毫未扫的积雪暗。
他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抬脚跨坐上去,习惯性一脚猛蹬。
下一秒,车轮狠狠打滑。
“啪嗒!”
一声沉闷的重响。
宋兴业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往侧边摔落,沉重的铁皮自行车顺势倾覆,结结实实地压在他的后腰与小腿上。
厚雪稍稍缓冲了撞击力道,不至于摔伤筋骨,可冰冷的雪层底下全是冰,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衣料,冻得他半边身子僵硬发麻,被车压住的腰腿动弹不得,模样狼狈至极。
守在自家门口的李家爷叔正巧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大笑出声。
宋兴业又冷又气,浑身难堪,顾不得起身,当即憋着一肚子火气开口怒骂:“谁家这么自私!门前雪都不扫的!”
李家爷叔收了笑意,抱臂靠在门框上:“弄堂修水泵,让各家公摊费用,是你亲口说你家不用水泵,一分钱不肯出。”
他指着宋家门前路面:“这些年台风天积水、烂泥堵路、树枝落叶,哪一次不是秀珠和我们这些街坊,帮你家门前清理干净?邻里义务你一概不担,如今落雪打滑,就怪旁人不帮忙?”
一旁的陆家伯伯是退休老语文老师,见状慢悠悠接了一句:“宋老师,我们是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家就是,各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一番话堵得宋兴业哑口无言,他僵卧在冰冷雪地里,半边身子泡在融化的雪水中,寒意从皮肉钻进骨头里。
屋内的陈秀芳听到屋外动静,连忙快步跑了出来,看着摔倒在地的宋兴业,连忙上前扶起的自行车。
宋兴业借着力道狼狈爬起,裤腿早已被雪水浸透,里面穿着的尼龙裤,湿冷黏腻地贴在身上,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转头看见陈秀芳,厉声吼道:“养你在家里吃闲饭!一大早起来,连门口的雪都不知道扫一扫!”
陈秀芳微微一僵,却不敢反驳半句。
五点半,她就准时起身。衣裳用冷水洗不干净,她先烧热水,搓洗一家人的换洗衣物,再抓紧时间淘米煮粥,趁着烧粥的时间,收拾上下三层屋子,忙到此刻,她手脚冰凉,连一口热粥都没来得及吃上,反倒平白挨了一顿责骂。
宋兴业看她委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木愣愣站在那里做撒?把雪扫干净啊!”
陈秀芳吸了吸鼻子,进去拿了竹枝扫帚,出来扫雪。
陈秀珠看在看热闹,一个阿姨叫:“秀珠啊!你们单位的面包车等在弄堂口了。”
陈秀珠应:“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