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陈秀芳的红
没过多久,一箱烟花尽数放完,最后一簇星火燃尽熄灭,晚风一吹,余烟淡淡飘散,夜空重归静谧。
一群小孩子围着王冬生,仍旧不肯散去,仰着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眼巴巴望着他,嘴里不停嚷嚷,还想再看。
王冬生笑着抬手揉了揉跟前几个孩子的脑袋:“真没有了,今晚的烟花放完咯。天都黑透了,外头风凉,赶紧进屋看电视去,除夕夜有好看的晚会。”
整条巷子有电视机的人家寥寥无几,彩电更是稀罕物件,满条街也就王家和张木匠家两台。
孩子们一听有电视看,立马忘了没看够的烟花,叽叽喳喳一窝蜂朝着王家屋里涌去,半大的小伙子、凑热闹的邻里也跟着往里走,抢占靠前的位置。
宋明哲被身侧孩子轻轻拽了拽衣袖。小家伙软糯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拉回了宋明哲飘远的思绪。他回神牵这孩子的小手往屋里走去
宋家这边,年夜饭早已草草收场。
宋明思和吴慧早已放下碗筷,翘着腿坐在客厅嗑瓜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瓜子皮。父亲宋兴业还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酒杯,就着剩菜慢悠悠抿着老酒,面色微醺。
看见宋明哲牵着孩子进门,吴慧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尖轻轻一嗤,酸气冲天地说:“暴发户就是暴发户。不过是出了趟国、赚了点小钱,就得意忘形,大年夜买一堆烟花在外头招摇显摆,生怕整条弄堂不知道他家有钱了。”
宋明哲皱眉。
这些年,就是他妈日复一日的挑唆、比较与偏见,一遍遍在他耳边念叨陈秀珠市井、粗笨、不懂体面、家务粗糙、毫无教养,一次次磨灭他的耐心,离间他和陈秀珠的感情,才让原本好好的两人慢慢离心,最终走到陌路。
他心里只剩厌烦,他径直越过客厅,将孩子轻轻交到吴慧手里。
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想倒杯热水平复心绪。
厨房灯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烟气息,台面、灶台沾着厚厚的油污,一片狼藉。
陈秀芳正独自站在灶台前,弯腰拿着抹布,一点点费力擦拭满是油腻的灶台和台面,动作疲惫,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一家人吃饱喝足闲散落座,唯独她从头到尾忙前忙后,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好好吃。
看着她忙碌单薄的背影,宋明哲:“秀芳,你还没吃饭吧?”
陈秀芳手上的动作没停,回头勉强笑了笑,语气温顺:“没事,我先把厨房收拾干净,油污不及时擦,明天就擦不掉了,收拾完我再吃。”
宋明哲看着她隐忍忙碌的模样,脑海里骤然闪过去年除夕的画面。
那一年过年,也是一模一样的光景。全家老小围在客厅嗑瓜子,守岁取暖。
只有陈秀珠一个人,从早到晚扎在厨房,洗菜、烧菜、洗碗、收拾灶台,一刻不得停歇。满满一大桌年夜饭,全是她一人操劳,等到所有人吃完离桌,她才来得及匆匆扒两口冷饭,紧接着又要收拾满桌狼藉,清扫客厅满地的瓜子果皮。
那时候的他,正拿着茶杯跟裘素心聊天,自己只看到她笨拙、琐碎、上不得台面,从未觉得她辛苦。
心头五味杂陈,宋明哲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空碗,掀开一旁的铝锅,想给陈秀芳盛一碗热饭、夹几口热菜。
可锅里的景象,看得他心口一沉。
满满一桌丰盛年夜饭,此刻早已被吃得七零八落。清蒸鲈鱼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只剩光秃秃的鱼头鱼尾孤零零摆在盘里;白斩鸡,完整鲜嫩的肉块尽数被挑光,只剩下光秃秃的鸡骨架和没人爱吃的鸡脖子;花菜炒肉片里,肉片被吃得一干二净,盘中只剩一堆寡淡的花菜;唯独红烧肉烧鸡蛋,还剩下一块肥腻的五花肉和一颗完整的卤蛋。
一桌子菜,干干净净,没剩下半点能入口的好菜。
宋明哲心口发闷,飞快抬手,将仅剩的那颗卤蛋和那块肥肉夹进碗里,再夹了一点花菜。
桌旁喝酒的宋兴业见状,立马不乐意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出声呵斥:“哎!你干什么!你把肉和蛋都夹走了,我等下拿什么下老酒?”
宋明哲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满脸理所当然的父亲:“秀芳忙里忙外一整晚,到现在一口年夜饭都没吃上,剩最后一口菜,留给她吃怎么了?”
宋兴业被儿子顶撞得一愣,随即满脸不耐,皱着眉不以为然地撇嘴:“那有什么稀奇?以前陈秀珠在的时候,过年不也这样?也没见她抱怨过半句,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再说了,以前陈秀珠还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
他往里看向陈秀芳:“伊又算个什么?”
宋明哲呆愣了一会儿,憔悴干瘦,打扮潦草的陈秀珠和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陈秀珠在脑子交替。
他看着在厨房忙碌的陈秀芳,转身进厨房把饭递给陈秀芳:“秀芳,别干了,先吃晚饭,吃过晚饭早点休息。”
陈秀芳伸手接过那只盛着米饭、卤蛋与肥肉的碗,喉头一酸。
从小到大在家,她永远都是退让的那个。
家里好吃的、带荤腥的菜,先紧着两个弟弟,鸡蛋、五花肉这类金贵吃食,从来轮不到她。逢年过节一桌好菜,等她收拾完灶台碗筷上桌,盘底只剩寡淡菜梗、一点油水汤汁,兑着白米饭胡乱扒两口就算一顿。就连他妈都觉得,女孩子做家务、捡残羹剩饭是本分,半句体恤都没有。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记着她从头忙到尾、空着肚子,还特意把仅剩的一点荤菜留给她。
温热的灯光落在碗沿,一颗颗滚烫泪珠控制不住,吧嗒、吧嗒砸进白米饭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看着陈秀芳,脑子里满是陈秀珠的影子,放柔声音轻声劝:“别哭了,快吃饭。吃过饭啥活都别碰,好好去睡一觉。”
陈秀芳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敢抬头看宋明哲,怕他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只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往嘴里送。卤蛋醇厚入味,肥肉炖得酥烂,是她盼了一整晚都没敢奢望的滋味。
陈秀芳埋着头,安安静静把一碗饭吃完,卤蛋和肥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剩的一点菜汁都拌着米饭扒得一干二净。
陈秀芳放下碗筷时,眼尾还是红红的,指尖轻轻擦了擦脸颊,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明哲阿哥。”
宋明哲伸手接过空碗,不容分说推着她往卧房走:“碗我来洗,灶台上的活也不用你碰,去洗洗,别再出来忙活。”
陈秀芳还想推辞,拗不过他强硬又温和的态度,只能低着头走进里屋。
等房门轻轻合上,宋明哲转身从墙角扯下一条旧围裙往身上一系,拿起湿抹布,一点点擦拭沾满油污的灶台。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地面溅得到处都是菜汤油渍,他耐着性子,挨个刷洗收拾。
没片刻功夫,吴慧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一看见系着围裙、埋头擦灶台的儿子:“明哲,你发啥神经病?”
宋明哲手上动作没停,抹布重重蹭过油腻瓷砖,头也没抬:“妈,你心里最好拎清楚。你要是再天天挑三拣四苛待秀芳,非要把她逼走,往后家里又变回从前那样,你就尽管继续作。”
吴慧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心里又气又别扭。但她看不得自家儿子沾这些厨房脏活,嘴上嘟囔着“真是白养你了”,一边不情愿地伸手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想搭把手快点收拾完。
她的腰没好多久,弯腰在灶台边擦了没几分钟,后腰便一阵阵发酸发僵,隐隐传来钻心的疼,忍不住直起身子,一手撑着灶台,轻轻揉捏腰侧,眉头紧紧皱起。
宋明哲停下手里刷洗盘子的动作,侧头看向她:“对她好一点。她要是心里寒了走了,家里一摊子家务谁来扛?我白天要赶翻译稿子,孩子要照看,你这腰旧伤反反复复,你难道还想再进一回医院躺着?”
他叹了口气:“我这些日子接了不少外文翻译稿,这个月光稿费就挣了七十多块。搁平常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都未必有这么多。能腾出时间译稿,全靠她在家操持,不是她离不开咱们家,是咱们家老老少少,根本离不开她。平时不要太过分。”
吴慧抿了抿嘴,闷闷吐出一句:“晓得了……”
宋明哲没再多话,锅里碗筷已经冲洗干净,沥干水摞在一旁。这时宋兴业酒喝足了,慢悠悠从饭桌起身,晃着步子往客厅走。
宋明哲抬声吩咐吴慧:“桌上剩的盘子碗碟你收进来,台面擦干净,剩下的活我已经做完了。”
吴慧腰还隐隐作痛,拿抹布走到客厅收拾餐桌。
收拾完,宋明哲解下围裙搭在墙边,转身上了二楼。
五斗橱最底下一格放着一沓裁好的大红纸,是年前备着包红包、贴福字用的。他抽出一张窄幅红纸铺平,又拉开上层的抽屉,抽出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叠成一个红包。
他拿着红包,走下楼,走到次间门口,叩了两下。
陈秀芳拉开门,抬手揉了揉还泛着红的眼眶,有些诧异:“明哲阿哥?”
宋明哲推开门侧身走入,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陈秀芳垂着脑袋,眼角泪痕还没干透。
他红包塞进她掌心:“秀芳,给你的压岁钱。收好,别让我妈和明思看见,免得又多闲话。”
陈秀芳接过红包。
从小到大,在家中,她从来没有正经拿过压岁钱。弟弟们年年能拿到崭新毛票,她顶多分得两块水果糖,大人都说女孩子不用拿钱,家里开销轮不到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单独给她包过红包。
她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泪珠滚滚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落在红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轻声说:“别哭了,这是给你的新年心意,去买件新衣裳。”
陈秀芳点着头,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