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宋明哲下血
市百二店,作为淮海路上头牌的国营百货商店,年初二依旧热闹不减。店内暖黄灯光透亮,木质货柜擦得干净锃亮,一排排成衣、针织布料整齐陈列,营业员穿着统一工装,守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接待客人。
宋明哲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陈秀芳一路到了店门口,停好车后,领着她走进商场。
新年里来逛百货的大多是年轻男女、结伴的街坊,人人脸上带着新年的喜气。
宋明哲熟门熟路带着她上了二楼女装区,让陈秀芳自己选衣服。
陈秀芳站在一排排成衣柜台前,脚步都放轻了,眼神怯生生落在各色布料衣裳上,一时看得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她这辈子为数不多几件像样新衣裳,全是陈秀珠刚参加工作,带她来淮海路百货挑的。
那时候她还没下乡,姐妹俩挤在柜台前,秀珠舍得给她扯碎花布回去做衬衫、买厚实的灯芯绒外套,不用捡旁人穿剩的旧物,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后来她乡,一去好几年。等知青返程回上海,一切全都变了。陈秀珠早已嫁进宋家,每月工资贴补家里日常开销,伺候老的、照料家务,自己常年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哪里还有闲钱再给她添置新衣。姐妹俩见面次数少,更别提一同逛百货买布料衣服。
陈秀芳回城后迟迟没有分配工作,手里一分活钱都挣不到,压根不敢踏进百货店半步。
平日里身上穿的,全是母亲陈金妹四处托邻里讨来的旧衣裳,布料褪色、版型不合身,长短宽窄不合适就拿针线拼拼接接、改改收收,凑合一穿便是整年。身上没有一件完完整整、专门为她置办的新衣。
此刻二楼货架上,呢料大衣、羊毛围巾、印花衬衫、厚实的灯芯绒外套,料子顺滑挺括,颜色鲜亮规整,全是她平日里只敢远远看上一眼的好东西。她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柜台里的衣物,目光一件一件慢慢扫过去,看得心头又酸又热,只觉得满眼新奇,彻底看花了眼。
宋明哲看着柜台里的衣服,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薄呢大衣上。
那款式、版型,像极了除夕夜里陈秀珠站在门口看烟花穿的那件。
他手指拂过平整顺滑的呢料,目光微沉,又看向柜台侧边挂着的一条正红格子羊毛围巾,色泽鲜亮,和那晚衬得陈秀珠妩媚多情的围巾,几乎一模一样。
“试试这件大衣。”宋明哲直接示意营业员取下来。
陈秀芳受宠若惊,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她平日里不是旧布衫,洗得发白的工装,就是简单的碎花布衣,哪里敢想能穿上市百二店的新款呢大衣。
她小心翼翼接过大衣,笨拙地套在身上,人靠衣装,穿上这件衣服确实让她精神了起来。
只是她常年劳作,身形单薄干瘦,肩线撑不起大衣的挺括版型,没有陈秀珠的舒展大气。
宋明哲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问营业员要了那条红格围巾,递到她手边:“围上看看。”
陈秀芳连忙乖乖抬手,将围巾细细围在颈间,红格纹路衬得她脸色稍稍红润,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憔悴。
站在灯火明亮的柜台前,相似的衣装,相似的搭配,恍惚间真有几分姐妹相像的影子。
可宋明哲眼底却毫无波澜,心底只剩清晰的对比。
眉眼轮廓或许有七分相似,气韵却是天差地别。
陈秀珠穿着同款装束时,眉眼清亮沉静,腹有诗书自带一股子灵动通透的书卷气,从容淡然,风骨天成。而眼前的陈秀芳,眉眼温顺怯懦,神色拘谨局促,浑身都是常年操劳、看人脸色的小心翼翼,身形干瘦单薄,撑不起这身衣裳的贵气,更没有那种从容淡定又带着妩媚的气度。
宋明哲目光淡淡扫过,心底无声轻叹:终究是不像的。
哪怕穿一样的衣服,围一样的围巾,形似,神不似。
他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的落空,对着满心欢喜、忐忑不安的陈秀芳,淡淡开口:“挺好看的,就这套吧,买了。”
营业员低头翻看价格表,顺带报出票证要求:“这件薄呢长大衣八十六块,要二十八张工业券;红格全羊毛围巾十二块,六张工业券,两样一道结算,一共九十八块,三十四张工业券。”
数字一落进耳朵,陈秀芳脸上刚浮起的欢喜瞬间僵住,整个人慌得往后缩,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胳膊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太贵了,还要这么多工业券,不要了,我们不买了。”
九十八块抵得上厂里工人快两个月的薪水,三十四张工业券更是普通人攒大半年的份额。她平日里连三五块的棉布都不敢多看,一年四季身上都是姆妈讨来、拼接改裁的旧衣裳,哪里敢想一次性花近百元、耗掉几十张工业券置办一身新衣,只觉得这般贵重的衣物,自己根本不配穿。
宋明哲轻轻拨开她拉扯自己衣袖的手,从内袋掏出一叠整齐的工业券,连同现金一并递向营业员,转头朝营业员点头:“钱和券都齐了,开票。”
营业员麻利收钱、开购物票据,转身正要拿牛皮纸包衣服,宋明哲抬手拦住。
“同志,别包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眼眶发红的陈秀芳,语气温和:“直接穿上吧,新年穿新衣。”
陈秀芳心头翻涌着又酸又烫的暖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舍得为她花近百块和那么多工业券置办一身完整新衣,从前陈秀珠疼她,也只敢零碎扯几块平价布料;他妈捡来的旧衣缝缝补补伴了她数年。如今身上这件挺括的呢大衣,颈间鲜亮的红格围巾,全是她从前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奢求的东西。
鼻尖微微发酸,她低头抿住嘴唇,生怕眼泪当场落下来,小声应了一声,乖乖把大衣拢紧,围巾又仔细理了理边角。
宋明哲看着她这身装束,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很快掩去:“逛了半晌,肚子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心。”
年初二国营点心铺轮班营业,淮海路沿线的北万新国营点心店照常开门,只是缩短营业时间,店里坐满结伴逛百货、轧新年闹猛的市民。
宋明哲锁好二八大杠,领着陈秀芳推门走了进去。
暖烘烘的蒸汽扑面而来,蒸笼层层叠叠堆在柜台,鲜肉生煎、大馄饨、桂花条头糕、萝卜丝酥饼的香气缠在一起。店内是老式木方桌、长条板凳,墙上粉笔写着价目,穿蓝布工装的营业员穿梭着开票、端点心,处处都是新年烟火气。
陈秀芳局促地跟在宋明哲身后,手脚都放不开。她这辈子极少踏进城国营点心店,下乡前跟着陈秀珠来过一次,回城后囊中羞涩,路边几分钱的油墩子都要斟酌半天,更别说坐进店堂正经点一桌点心。
两人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宋明哲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推到她手边,眉眼放得柔和,轻声询问:“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尽管说,不用拘谨。”
陈秀芳目光怯怯扫过墙上价目牌,生煎一客四角五分,鲜肉大馄饨一碗三毛二,萝卜丝酥饼八分一只,样样都要花钱,她低着头,不敢随便开口。
宋明哲看穿她的拘谨,又放缓语气哄道:“难得过年出来一趟,不用替我省,想吃什么尽管点。”
陈秀芳才咬着唇,小声说随便吃点就好。
宋明哲熟门熟路跟营业员报了单:“一客鲜肉生煎,两碗荠菜大馄饨,再来两块桂花条头糕。”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顿了顿。
这几样点心,是从前他和陈秀珠日子过得最平顺融洽时,总一同来吃的几样。那时候两人没有隔阂,闲暇逛完淮海路,便拐进这家铺子,一坐就是半晌,分一客生煎,各一碗馄饨,末了再尝一块甜糯的条头糕。一晃眼,早已物是人非。
他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没多时,热气腾腾的点心陆续端上桌。四只底脆汁满的生煎码在白瓷盘里,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上,撒着细碎葱花,甜香软糯的条头糕裹着细腻桂花糖霜,烟火香气扑面而来。
陈秀芳握着汤匙,依旧拘谨,不敢先动筷,只是乖乖坐着。
宋明哲没有催促,先拿起筷子,细心替她戳开一只生煎,生煎汁水饱满,最容易烫嘴破皮,他动作轻柔,轻轻扎破面皮,放凉些许,才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当心烫。”
陈秀芳心头又热了起来,鼻尖又是一阵发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待她。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是哥哥弟弟先挑,剩下的残羹剩饭才轮得到她和阿姐。下乡数年,日日粗粮咸菜,冷暖无人问津;回城之后,没有收入,更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从来没有人会记得替她放凉吃食,怕她烫到,更没有人会这般耐心温和地迁就她。
她抬眼偷偷看向对面的宋明哲,他眉眼温和。
宋明哲见她不动,以为她不好意思,舀起自己碗里的两只荠菜馄饨,放进她的碗里:“多吃点,你平日里干活辛苦,过年好好补一补。”
他看着眼前穿着同款大衣、围着同款红格围巾的姑娘,看着她拘谨怯懦、满眼依赖的模样,总会恍惚想起从前,想起曾经,他和陈秀珠也坐在这样热闹的点心店里,那时候陈秀珠满眼含笑地看着他。
陈秀芳小口咬着鲜甜多汁的生煎,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暖得浑身都舒展了。嘴里是从未有过的美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滚烫暖意。
她暗暗在心里发誓,宋明哲对她这么好,她这辈子都要好好跟着他,好好伺候他,哪怕一辈子无名无分,哪怕旁人闲话碎语,她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