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地鸡毛
下一秒,围观街坊顿时哄堂大笑。
李家爷叔叹了口气:“这个世道,老实人最吃亏!巧妹,以后不要多嘴了。”
巧妹阿姨摆了摆手:“晓得哉,反正讲了也白讲。”
此刻的弄堂口,陈秀芳原本眉眼带笑,可她一抬头,一头是脸色铁青、满眼怒火的奶奶与父母,一头是被街坊邻里层层护在中间的陈秀珠。整条弄堂的街坊齐刷刷转头盯着巷口的两人,眼神混杂着嘲讽、唏嘘、看热闹的戏谑。
方才还明媚雀跃、漾在脸上的笑意,冻结在陈秀芳脸上。
她眼里的光亮骤然熄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浑身的欢喜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慌乱与无措。
喧闹的人群里,张木匠开口:“好了,真人回来了,证据也摆得明明白白。别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外人没必要多掺和。冬生,别耽搁了,赶紧把鸡杀好,鱼也处理干净,东西分一分,大家回去烧夜饭。”
王冬生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回到公共水槽边,低头继续收拾手里的土鸡。
一众街坊纷纷附和,没人再替陈家辩解半句,只静静旁观着这场闹剧。林嬢嬢护在陈秀珠身侧,看着巷口的两人,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鄙夷:“覅面孔。”
陈家三口僵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又羞又恼,更是满心憋屈。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前因后果。今日媒人上门质问,他们哪里不知道陈秀芳心里想什么?为了保住秀芳的婚事、保全自家脸面,才一口咬死是陈秀珠心怀怨恨、恶意抹黑妹妹。
他们原本笃定,最多就是媒人看见陈秀芳在宋家做家务,宋家对陈家有救命之恩、吴慧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小毛头,他们让秀芳过去帮忙。就能把一切搪塞过去,再反咬陈秀珠心胸狭隘,事情就能过去了。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会撞见宋明哲亲自带着陈秀芳回来,这般亲密无间、毫不避嫌的模样。
陈家心里也明白,他们纵然怨陈秀珠心性硬、不近人情,怨她不肯帮衬娘家、不给秀芳安排工作,却也清清楚楚明白,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受尽委屈、根源全在宋明哲身上。
若不是宋明哲没干人事,秀珠也不会跟他离婚,更不会和娘家彻底生分。如今秀珠混得风生水起,他们一家子却完全靠不上。
宋明哲早已另娶裘素心,组建新的家庭,居然还不知收敛,频频招惹、勾搭年纪尚轻的陈秀芳,简直欺人太甚。
陈根兴看着一身崭新行头、满脸慌乱的小女儿,心头怒火直冲头顶,上前扬手就甩了陈秀芳一个响亮的耳光,咬牙怒斥:“覅面孔!”
陈秀芳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泛红,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可陈根兴根本无暇顾及她,满腔怒火尽数冲着宋明哲而去。
不等周遭街坊回过神,他怒吼一声,大步冲上前,布满厚茧的拳头,带着这半年干重活的蛮力,狠狠一拳砸在宋明哲面门。
“宋明哲!侬还是个人伐!”
这一拳力道十足,毫不留情。宋明哲本就是文弱读书人身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扛得住这般蛮力。他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晃,鼻血流了出来。
陈根兴彻底失了理智,他扑上去死死揪住宋明哲的衣襟,招式粗野又狠厉,一拳接着一拳砸下去,边打边怒骂不休。
他丢了家具厂正式工作已有小半年,日日靠着搬货、打杂的繁重零工糊口,早已练得一身结实力气。壮年汉子的满腔怒火,倾泻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宋明哲身上,完全是碾压之势。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在弄堂青砖地上拉扯翻滚,场面混乱不堪。
人群外侧,陈秀珠径直退到自家大门口,站定,远远看着这场闹剧。
混乱的动静传遍整条弄堂,隔壁宋家院门被推开,吴慧急匆匆扶着门框跑出来。
她今日独自在家,儿子被人围打,宋兴业又外出不在。看着自家儿子被陈根兴死死压制、脸上挂了彩,狼狈不堪,她瞬间慌了神,尖着嗓子朝街坊呼救。
“老张!老李!快来帮帮忙拉开呀!再打下去明哲要被打死的呀!”
张木匠蹲在水槽边,手上刀刃利落翻飞,正认认真真刮着乌青鱼鳞,头都没抬:“没空。”
李家爷叔揣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明哲保身的模样,慢悠悠开口:“我年纪大了,根兴现在正在火头上,我凑上去,非但拉不开架,还要平白挨几拳头,犯不着犯不着。”
满场街坊无一人上前劝阻,个个冷眼旁观。
吴慧急得手足无措,眼眶通红,慌乱间瞥见水槽边的王冬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冬生!你年轻力气大,快来拉一拉!快把他们分开!”
王冬生闻言抬眼,扫了一眼地上死死纠缠、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
陈根兴彻底红了眼,拳拳下得死重,完全失了分寸,再这么打下去,宋明哲本就单薄的身子定然要被打出重伤,真闹出人命。
他懒得近身拉扯两个打疯了的人,目光落向脚边那桶刚泡过土鸡、浮着鸡毛、浑浊温热的脏水。
手腕一发力,他直接拎起沉甸甸的水桶,大步上前,毫不犹豫,整桶水劈头盖脸朝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
浑浊的冷水裹挟着细碎鸡毛,瞬间浇透了陈根兴和宋明哲两个人满身。
燥热的火气、打斗的疯劲,被这一桶冷水瞬间浇灭大半。
两人浑身湿透,头发、衣领挂满鸡毛,狼狈不堪,浑身冰凉,动作不由自主地骤然僵住,再也打不下去了。
王冬生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沉声喝止:“别打了。”
他身形挺拔立在原地,气场沉稳压人,方才还疯魔缠斗的两人,此刻竟没人敢再动弹。
陈根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水渍鸡毛,眼底怒火未消,却被冷水泼得彻底冷静下来。
宋明哲更是狼狈至极,满头满脸湿淋淋的,鼻血混着污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一身衣裳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狼狈。
吴慧看着儿子凄惨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气急,冲上前护住宋明哲:“明哲,明哲,你怎么样了?”
吴慧慌忙挡在宋明哲身前,抬手慌乱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水和污水。
全场一片狼藉,两个大男人浑身湿透、满身鸡毛。
王冬生拎着空水桶,神色冷肃,目光扫过两人,嗓音低沉:“家务私情,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值得吗?很光彩吗?”
他语气不重,却气场十足:“真有恩怨纠葛,关起门私下解决。大过年的当众打架斗殴,丢人现眼,再说了打出事来,你们以后打算祭日放在大年初二?”
边上看热闹的人笑出声来。
不远处的大门边,陈秀珠看着自家丈夫。
不过短短几个月,从前那个老实温和的男人,如今当了厂长,周身已然养出了一身镇得住场面的气势。
王冬生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满脸惨白、手足无措的陈秀芳身上,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秀珠。
今日陈秀珠身上穿的,是一件简约宽松的薄呢大衣,素雅干净,气质端庄。而颈间那条百搭的红格子围巾,此刻竟一模一样,在了陈秀芳的身上。连身上的深灰薄呢大衣,款式颜色都高度相似。
王冬生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步往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笼罩住狼狈不堪的宋明哲。
宋明哲狼狈垂首,鼻尖还在渗血,浑身湿透挂着细碎鸡毛,抬眼对上王冬生沉冷无波的眸子。
不等他开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
王冬生出手干脆利落,力道克制却足够震慑,一记耳光落在宋明哲脸上。
吴慧吓得瞬间失声惊叫,慌忙扑上前:“你做什么!王冬生你凭什么打人!”
王冬生全然无视她的叫嚷,目光转向陈秀芳:“陈秀芳,你低头看看你自己身上的衣裳,再抬头好好看看秀珠。”
他语气沉沉,揭穿所有隐晦的心思:“宋明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活到这么大,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陈秀芳看着陈秀珠身上一模一样的穿搭,所有的甜蜜、欢喜瞬间变得虚无。
巨大的羞耻席卷全身,陈秀芳脸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眼眶骤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冬生看着宋明哲:“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不敢抬头,既不敢看王冬生,也不敢看身旁哭得浑身发抖的陈秀芳,更不敢望向不远处的陈秀珠。面对王冬生的质问,他没有辩驳的勇气。
陈根兴走到陈秀芳身边,拉住她:“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