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劝人离婚
陈秀珠睡得沉,直到走廊里传来餐车轱辘滚动的声响,配着阿姨洪亮吆喝打晚饭的声音,才醒转过来。
王冬生拿了饭进来,医院食堂的饭菜寡淡,王冬生舍不得扔掉,自己吃。
他打开了保温桶和饭盒,里面是红枣鸽子汤、清蒸鳊鱼、清炒菠菜和荠菜炒蘑菇。
“晓燕姐回去跟刘师傅说了,说姆妈腿脚不方便,让他开车接送姆妈,让姆妈给你送饭。”王冬生说道。
她本人因公使用专车名正言顺,没人能置喙半句。
可若是家里老人、家人日常进出、送饭陪护,次次都动用公务专车,难免太过惹眼。旁人不知情由,只会闲话四起,说她仗着身份搞特殊、摆架子、享特权,人心妒意一起,流言蜚语最是伤人。
好在是熊晓燕这个合资厂的总经理亲自下的指令,那是最好不过。婆婆腿脚不好,挤公交,她真不放心。
“你那些饭不好吃就别吃了,跟我一起吃呀!”陈秀珠跟王冬生说道。
“你只管你吃,吃剩下的,我吃。”王冬生说道。
“十八床,你爱人对你可真好。”隔壁床的产妇说道。
她身旁的丈夫闻言,笑着说:“你好好努力,以后也成全国闻名的大专家,到时候你上厕所我都抱着你。”
隔壁产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回去:“十三点,我没那个本事成专家,你也没那个能耐当厂长,少说大话。”
一番打趣逗得旁边人轻笑出声。
陈秀珠抬眼看向王冬生,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王冬生无奈一笑:“下午姚莉过来探望你,一进门看见我,张口就喊我厂长,吃不消她。”
这话一出,病房里几个闲着的产妇和陪床家属瞬间来了兴致。
这年头没有工资保密的说法,大家闲来无事,最爱打听各个单位的待遇薪资,听见厂长、技术专家这类名头,顿时纷纷凑过来搭话。
“哎哟,那你们夫妻俩待遇肯定不差吧?”一个中年家属探头问道,“日化厂、进出口公司都是顶好的国营单位,你们一个做核心技术,一个厂长,一个月工资得有不少吧?还有不少福利吧?”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打听,薪资、奖金、粮油福利、岗位补贴。
陈秀珠只是浅浅笑着,吃着晚饭,说:“都是单位正常工资,踏踏实实上班干活,没什么特殊的。”
她不愿过多细说,旁人也看不出底细,只当是普通国营职工待遇。
这时,方才问话的那位家属忽然抬手指了指斜对过十五床的空位,笑着搭话:“要说待遇好,还得是十五床她家。方才她婆婆一直在这儿念叨,说她老公在商业局物资计划岗,一个月光基本工资就八十九块,逢年过节还发米面油、紧俏日用品,福利样样齐全。”
说完,她转头看向十五床产妇,语气带着几分羡慕:“你自己又是五金交电商店的售货员,市面紧俏货都能先拿到手,夫妻俩都是好岗位,你们小日子过得也太乐惠舒坦了。”
十五床产妇闻言,居然眼圈红了起来,拿筷子的手抖了起来。
“十五床,你怎么了,不要哭呀!”
那对母子已经走了,守在一旁的是产妇的亲妈,看着女儿委屈落泪,心疼得直叹气:“傻囡囡,不要再哭了,月子里落泪最伤身子,往后眼睛容易酸痛模糊,落下病根难养好。男人不懂体贴是他的事,你自己要懂得爱惜自己。”
这个时候大家反应过来,连忙劝她:
“是啊,坐月子千万不能伤神难过,身子是自己的,犯不上委屈自己。”
“万事都先搁一搁,眼下养好身体、顾好小娃娃才是头等大事。”
产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泪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陈秀珠看着十五床产妇止不住落下的泪水,心底骤然浮起上辈子的记忆。长大成人的宋磊,骨子里自私凉薄,凡事只算计自己的得失,半点不懂体恤旁人。如今瞧着小罗这般功利冷漠、毫无丈夫与父亲担当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骨子里的本性,生来便刻得清清楚楚。
一旁隔壁床的产妇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性子,看着十五床产妇委屈的模样,当即开口打抱不平:“你男人和那个老太婆,我一早看着就不顺眼。我家这位虽说比不上十八床家属细心周到,夜里睡觉打呼睡得跟猪猡一样,不使劲踢一脚都醒不过来,可好歹整夜守在病房,有什么事随叫随到!”
一旁的丈夫闻言,委屈地嘟囔一句:“好好说话,怎么又骂我是猪猡。”
产妇没理会他,转头看向十五床:“可你那个老公不一样,方才十八床厂里的领导见了他都透着嫌弃,一门心思只想着钻营攀关系,从头到尾都没把你和孩子放在心上。我劝你好好想想,该分开就分开,不然往后几十年,你都要憋着一肚子闷气过日子。”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一瞬。八十年代观念传统,离婚是极少见的事,多数人打心底里难以接受。立刻有一位陪床家属摇着头反驳:“老话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更何况你们如今已经有了娃娃,为了孩子,怎么能轻易提离婚。”
话音落下,病房里众人七嘴八舌各说各的想法,有人劝她为了孩子忍耐将就,有人说男人年轻不懂事,往后慢慢就会顾家,还有人絮絮叨叨讲身边人凑合过日子的例子,都在说离婚万万不可取。
一句句劝解落在十五床产妇耳中,层层叠叠的委屈、失望、无力彻底压垮了她。方才只是默默掉泪,此刻再也绷不住,肩头剧烈抽动,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崩溃地大哭起来。
产妇的母亲吓得连忙伸手紧紧搂住女儿,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急得眼眶通红,连声劝慰:“囡囡别哭,别哭,伤身体的,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慢慢商量。”
产妇埋在母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哽咽着断断续续吐露心底的绝望:“妈,我是真的不想跟他过下去了。一想到往后几十年,天天要对着心里只有算计、一点都不疼我的人,我就浑身发慌。”
病房里众人还在七嘴八舌地劝说忍耐,陈秀珠静静听了半晌,原本她素来低调,不愿在满病房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过往私事,可看着眼前姑娘满心绝望、被世俗规矩困住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终究忍不住开口,打断周遭纷乱的劝解:“那就不过。”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十八床的陈秀珠。
她迎着一众诧异的目光,神色坦然,开口坦白自己的过往:“我就是离过婚的,如今是二婚。”
满屋子人皆是一惊,纷纷屏住呼吸,等着她往下说。
陈秀珠目光柔和落在身侧王冬生身上,说起当年的苦楚与转折:“从前那段婚姻熬得我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跳了河,是冬生硬生生把我从河水里拖了上来。也是那一回我彻底想通透,我连死都不怕,又何必怕离婚?那时候我过得处处压抑,事事不顺心。咬咬牙离了婚,反倒一身轻松,厂里的研发工作越做越顺手,慢慢做出了些成绩。”
她抬眼看向襁褓里熟睡的小懿行,又侧头望向满眼温柔望着自己的王冬生:“后来跟冬生成了家。跟前夫七年,没怀上,被骂不会下蛋的母鸡,嫁给他之后没多久就顺利怀上了囡囡。你们这两天也都看在眼里,不管是冬生,还是我婆婆,事事都惦记着我,真心实意疼惜我。”
一番话说完,病房里鸦雀无声,方才满口“不能离婚”“为孩子忍一忍”的众人,一时全都哑口无言。
“要离婚,还是要继续。前前后后想清爽了,就去做。”陈秀珠说道,“现在不要哭,好好吃晚饭,吃饱了,好好想。”
十五床产妇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哑着嗓子应声:“嗯!谢谢侬。”
吃过晚饭,听大家声讨了一会儿十五床的老公和婆婆,但是还是很多人告诉她离婚还是要慎重。
陈秀珠不再发表意见,给小宝宝喂了奶,继续睡觉,晚上还要起夜喂奶,能睡就抓紧睡。
一夜起了几次,听见走廊里发早饭的车子声,第二天又来了。
王家姆妈还没来,估计是因为让老刘送,她不好意思让人家早上六点就开车过来。
今天第一个进来的人,让大家很意外,居然是十五床的老公。他提着一只保温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昨天整个病房都义愤填膺,认为这个男人是太烂了,今天倒是一大早来送早饭了?
一瞬间,大家开始反思,昨晚是不是声讨得有些过头了。
然而他打开了保温桶,拿着保温桶走向陈秀珠这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陈工,我妈一早炖的排骨汤,滋补清淡,你再喝点补补身子。”
王冬生见状,抬手拦住:“不用了,多谢好意。邻里、厂里朋友送来的汤汤水水太多,根本吃不完,实在浪费。”
说完王冬生看向十五床产妇:“倒是你爱人,刚生产完气血大亏,身体虚弱得很。医生反复叮嘱,产妇要多喝催奶滋补的汤水,既能养好自身身子,也能保证孩子奶水充足。你与其费心外人,不如多好好照顾自己爱人。”
小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表情难堪。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不好执意讨好陈秀珠,只得讪讪转身,慢吞吞挪回自家病床边,敷衍地舀出一碗排骨汤,递到妻子手边。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病房每一个人眼里。
这个男人满心皆是仕途算计、人情钻营,对刚为自己诞下孩子的妻子、对亲生骨肉,冷漠得近乎薄情。一道道隐晦又鄙夷的目光落在小罗身上。
小罗浑然不觉旁人的异样目光,低头看了眼手表,语气敷衍地对着妻子开口:“单位还有事,我先去上班了,傍晚再过来。”
十五床冷淡地说:“你去吧。”
小罗转身快步走出病房。病房门合上。
“妹子,不是我们多嘴,这日子真没必要硬熬。”隔壁直性子的产妇率先开口,“昨晚大家劝你离婚要慎重,是怕你一时冲动、往后后悔。可今天亲眼看着你男人的样子,离了吧!”
一旁的中年家属也连连附和:“是啊,大家都劝和不劝分,可婚姻终究是过给自己的。守着一个心里没你、只会算计功利的男人,一辈子都要受委屈,太不值当了。”
“其熬一辈子寒心日子,不如痛痛快快为自己活一次。”
“孩子小是实情,但你过得憋屈压抑,孩子也养不好。与其凑活一个冰冷的家,不如你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在劝她,离婚算了。
十五床产妇静静听着,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