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吴慧跳河
“我的天,这小囝原来是外头生的野种?”
“刚才那医生说的,他们先把原配媳妇扣上不孕的帽子,拿这个私生子冒充领养的,太缺德了。”
“孩子亲妈跑了,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就是苦了小孩,大人作孽,报应落在他头上,小小年纪吃出后遗症,一辈子遭罪。”
先头还心疼孩子、谅解吴慧疏忽的众人,此刻只剩鄙夷。
宋兴业面皮紫胀,又羞又恼,无从辩驳。
宋明哲立在原地,脸色煞白,耳根烧得滚烫。那些他刻意掩埋的旧事被人当众撕开,颜面扫地。
最难熬的是吴慧。
她再也坐不住了。她放开孩子,站起身,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走廊冷风穿堂,吹得她浑身冰凉。她一路跌撞着走出住院部,刚踏出门外,腰间一阵尖锐剧痛猛地袭来。
旧伤复发了。
酸痛、钝痛、刺痛拧成一股,顺着脊骨往下窜,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吴慧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台阶上,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想起当年跟宋兴业下乡的日子。农活繁重,日日透支身体,硬生生累坏了腰。宋兴业许诺过,回城安顿下来,再不让她吃苦。
可这么多年,腰伤反复,动过大手术,本该静养,可家里那堆事,她不做,没人做,洗衣做饭,照看孙子,片刻不得闲。
委屈堆在心里,无人可诉。
宋兴业在外头的风流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为这家、为儿孙,她忍了。
吴慧抬眼望向住院部楼上,眼底又苦又涩。磊磊还在上头,虚弱地哼唧着,她放不下。
可想起刚才那一幕,心里凉得透透的。丈夫当众打她,儿子冷眼看着。隔壁床的陌生家属尚且替她说话,亲生儿子只剩怨怼。
所有人都觉得她恶毒。
可谁知道真相?
宋明哲瞒着陈秀珠去乡下找裘素心,厮混在一起,让对方怀了孕。是他自己慌了神,跑来找她,问怎么收场。
所有的荒唐,根源都在他身上。
她不过是心疼儿子,替子收拾烂摊子,出了个保全他前程的主意。最后所有骂名,全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夜风带着春日微凉,吹不散她心头的寒。
她坐在台阶上,捂着刺痛的腰,望着远处车水马龙,无声痛哭。
吴慧坐在台阶上,双腿已经僵得没了知觉。
天彻底黑透,住院部楼里透出一方方昏黄的灯光,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进出,谁也没多看她一眼。一个坐在台阶上哭的女人,在医院门口实在太常见了,哭什么的都有——治不好的,没钱治的,治好了又复发的。大家只顾自己手里的饭盒和病历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吴慧的腰疼得一阵比一阵狠,像有人拿钝刀在她脊梁骨上来回锯。
她抬手抹了把脸,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疼。
她抬起头往住院部的窗口望。三楼那扇窗灯亮着,她知道那是磊磊的病房。那个窗口一直没有人在窗前朝下看过。
没有人找她。
她坐了将近三个钟头,从太阳偏西坐到路灯亮了,从路灯亮了坐到夜风里带上凉意。整栋住院部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是宋兴业,也没有一个是宋明哲。
心凉透了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腰上那一阵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手在墙面上蹭掉了皮,渗出血丝。她也没看,就那么扶着腰,一步步往里走。
走廊里饭菜的味道浓了。晚饭时间,各病房都在打饭。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稀饭滚沸后闷在保温桶里的气息、红烧肉炸过油的焦香,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吴慧的胃抽了一下,她记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
她推开病房门。
宋兴业第一个看见她。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发蜡让他的头发纹丝不动,但脸色黑得像锅底。看见吴慧推门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座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还晓得回来?”
吴慧没有接他的话。她径直往病床跟前走,眼睛落在磊磊身上。
孩子比下午的时候更蔫了,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吴慧身上,涣散了一下才聚焦,然后瘪了瘪嘴,像是想哭又没力气哭。
吴慧的心揪成一团,伸手想去摸孩子的额头。
“你倒会做样子!”宋兴业的声音从背后劈过来,“下午拍拍屁股跑了,现在回来装模作样,做给哪个看?我们爷俩在这守着,我下了班连口水都没喝……”
“我去外面坐了一会儿。”吴慧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坐了一会儿?三个钟头!你倒是有脸说!”宋兴业越说火越大,抬手一巴掌拍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嗡嗡响。
隔壁床那个中年阿姨扭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像下午那样开口了。
下午那阵子,邹雯掀出来的那些旧事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家人的底细。她端起自己孩子的饭碗,没再多管闲事。
病床上,磊磊被这一嗓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孩子本来就难受,又被吵了一下午,此刻闻着空气里别的病床飘来的饭菜香,肠胃反应上来了,空荡荡的胃抽动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虚弱的、含糊的哼哼。
“……饭……饭……”
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含混不清。他只知道肚子里空得难受,闻着别人家碗里的香气,本能地朝那个方向伸了伸小手。
吴慧连忙俯下身去,轻轻拍他的背:“磊磊乖,现在还不能吃。”
宋明哲一直坐在病床另一侧,从吴慧进门起就没抬过头。
孩子一声接一声地哼哼,刺激着宋明哲的神经。他妈走了,他又走不了,一个下午,他被所有人看着,听着他们私下议论她这个陈世美。
宋明哲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现在这孩子躺在床上,连哼唧都哼不利索。吃饭?吃什么饭?医生说了今天禁食。可他儿子不知道,他只知道饿,只知道喊。
“饿……爸爸……饭……”
宋明哲盯着病床上那个伸着小手、可怜巴巴地哼哼的孩子,喉咙里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突然就顶了上来。
“吃什么吃!”他声音不高,但牙关咬得咯咯响,“我让你吃老鼠药!”
孩子被爸爸的嗓门吓得连哼哼都停了,小身子一缩,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抖了半天,然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吴慧护着孩子:“他才多大一点!你跟孩子撒什么气!”
宋明哲慢慢站起来,遮住了床头那盏灯的亮光。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我撒气?”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调,“我撒气?姆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反应不及正常孩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在家,就不能把孩子看看好吗?”
吴慧被他这通劈头盖脸的发作砸得往后踉跄了一下,腰上的旧伤猛地一抽,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她看着儿子,此刻正红着眼瞪着她,像瞪一个仇人。
吴慧捂着脸,眼泪终于从指缝里淌出来:“你心里头怨我,你跟宋兴业一样,怨我把磊磊看坏了。”
“难道我还要谢谢你?”宋明哲吼了出来。
吴慧一哆嗦,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辩解。
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磊磊那只小手上,她伸手过去,孩子的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吴慧就那样看着那只小手,愣愣地,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宋明哲发完了脾气。那股从下午烧到现在的邪火,吼出来之后反而空了。
他站在病床边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妈低垂的头顶,她头顶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漫开,半晌,宋明哲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爸,你带姆妈回去吧。我在这陪着磊磊。”
宋兴业哼了一声,那一声哼不轻不重,既像是应了,又像是还有话没骂完。他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眼风扫过吴慧:“走不走?”
吴慧没有动。她仍然低着头,过了会儿,她轻轻把那只小手从自己指头上掰开,小心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软,她扶了扶床沿,没让人看出来。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宋明哲一眼,也没有看宋兴业。
她跟在宋兴业身后,出了病房门。
夫妻俩一路无言。从医院到弄堂,坐了三站公交车,下来走了十分钟,宋兴业在前面走得快,吴慧在后面跟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弄堂口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晚上人家做饭的油烟气。吴慧闻到不知哪家飘出来的茭白炒肉丝的香味,胃里空荡荡地抽了一下,又沉下去。
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吴慧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惨白的光照得客厅里沙发、茶几、墙上的挂历都泛着冷。
楼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宋明思穿着拖鞋跑下来,头发散着:“怎么才回来?我回来一看锅里凉的,灶台上连根菜叶子都没有。我饿死了,饭呢?”
宋兴业正把西装外套往沙发背上一摔,那口气还没来得及顺下去,听见女儿这话,猛地扭过头:“没有!自己不会烧?饿了不会动动手?”
宋明思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嘴一瘪,转身看向吴慧:“姆妈,你看爸嘛,好好的又冲我发脾气……”
她的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看见了吴慧的脸,左边脸颊红肿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菜叶子,蔫蔫地站在门口。
“姆妈?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吴慧没有答话,宋兴业先开口:“谁打她?我打的!问问她干了什么好事!磊磊吃了老鼠药,在医院里躺着,医生说可能一辈子反应都比不上正常人。那就是个戆度!以后拖着一个傻子,这日子还怎么过?我辛辛苦苦挣钱养这个家,让她在家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宋明思瞪大了眼睛,嘴唇半张着,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
“磊磊……吃老鼠药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那、那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躺着呢,你哥看着。”宋兴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扯了扯领口,呼哧呼哧喘粗气,“作孽!好好一个孩子,毁了!”
吴慧一步一步走进客厅。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光打在她那半张肿起来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
“我害了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宋兴业没理她,自顾自地掏烟。
“我害了磊磊。”吴慧又说了一遍。
“姆妈!”宋明思伸手去拉她。
吴慧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女儿的手。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有些缓慢,腰上的伤让她走起来微微跛着。
“姆妈!你干什么去!”宋明思追了两步。
吴慧已经推开了门,走出去,一晃一晃地往弄堂口的方向去。
宋兴业叼着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皱着眉:“你妈干什么去?”
宋明思急得跺脚:“不知道啊!爸你倒是去看看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没事寻事。”宋兴业抽了一口烟坐下。
宋明思追了出去。
吴慧走到弄堂外的那座桥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河水,黑黢黢的。
她扶着桥栏,慢慢爬了上去。
“姆妈!”宋明思惊恐地一声吼叫。
“我给磊磊偿命。”吴慧说,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