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爱八卦的弄
阿珍阿姨骑着车穿过凌晨四点的街道。
三院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阿珍阿姨锁了车,一路小跑着进了住院部。
儿科病房在二楼。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了一声。
阿珍阿姨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大病房对对过摆了两排病床,头对头、脚对脚,中间留了一条走道。
她看不清床位和名字,只能贴着走道慢慢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偏着头看床上的人。
第一张床,睡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子踢到了脚底,露出光溜溜的小腿。床边的板凳上趴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散着,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不是。
阿珍阿姨轻手轻脚地往前挪了两步。第二张床上睡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辫梢散了,乱蓬蓬地摊在枕头上。不是。
接下去两张床还是不是,走到第五张床的时候,阿珍阿姨停住了。
靠窗那张床边,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肩膀弓着,头垂着,趴在床沿上。
阿珍阿姨又往前凑了半步,弯腰去看床上的人。就是宋家那个小囝。小囝在被子里缩着小小一团,一张小脸白生生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皮,睡得不安稳,小脸青白,一看就是病着的。
阿珍阿姨直起身来,看着那个趴在床沿上的背影。她伸出手搭在了那个肩膀上。
“明哲。”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宋明哲没醒,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拍了两下,力道重了些:“明哲。”
宋明哲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着,眼底下乌青的,整个人蔫蔫的,目光发直。看见阿珍阿姨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人,但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珍阿姨?”他的声音哑着,“你怎么来了?”
阿珍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宋磊,压低了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
宋明哲没动:“什么事?这里……”
“你跟我出来。”阿珍阿姨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明哲站起身来,膝盖打了一下软,扶着床沿站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孩子没醒,睡得沉沉的。他跟着阿珍阿姨出了病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宋明哲看着阿珍阿姨:“出什么事了?”
阿珍阿姨看着他,喉咙口堵了一下。
“明哲,”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你听阿姨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明哲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妈,”阿珍阿姨的声音往下,“你妈她……跳河了。昨天晚上的事。人拉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宋明哲站着,整个人没有动。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落在阿珍阿姨的脸上:“你说什么?”
“你妈没了。”阿珍阿姨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人已经抬回家里了。”
宋明哲靠在墙上的身体忽然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弯了一下,又挺住了,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转身就朝走廊尽头跑。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阿珍阿姨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走到宋磊的床边,在宋明哲刚才坐的那张方凳上坐了下来。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还算平稳。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进他的肩膀下面,然后把手搭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梦呓。
阿珍阿姨睡不着,时不时看手表,六点整,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打开了病房的灯,挨个儿给患儿发体温计,她走到宋磊床边,拿起体温计甩了甩,撩开孩子的衣领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护士转身要离开,阿珍阿姨连忙叫住她:“小姑娘,孩子要怎么照顾告诉我一下。”
护士皱了一下眉:“孩子的病情交代过家属了,换人都不交接一下吗?”
阿珍阿姨叹了口气:“孩子奶奶昨天晚上没了,跳河走的。他爸爸回去奔丧了。我是他们家邻居,他爸爸来不及跟我说,你跟我说一下。”
护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阿珍阿姨一眼,低头把病历本翻了两页,指着上面几行字跟阿珍阿姨交代:“体温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各量一次。今天如果孩子精神好转了,可以试着喂一点米汤,从二十毫升开始,不要多。药是八点和下午两点各一次,护士会过来喂的。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们。”
阿珍阿姨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护士量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端着托盘出去了。
病房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床的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隔床的奶奶端着搪瓷杯给孙子喂水,低声细语地哄;门口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来,饭菜的香气慢慢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阿珍阿姨旁边那张床的家属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昨天晚上就在的,此刻凑过来,显然是听见她和护士的对话:“哪能回事体啊?那阿姨昨天傍晚不是还在吗?”
阿珍阿姨看着孩子说:“他奶奶跳河了,昨天夜里没救回来。他爸爸赶回去办丧事。”
那女人“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圆了。邻床正在喂水的奶奶也听见了,勺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一脸的震惊。
“跳河了?”她问,“昨天下午人还好好的,在这哭过一场就出去了,再后来跟伊拉男人回去了,怎么就跳河了?”
阿珍阿姨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看着宋磊。把孩子咯吱窝里的温度计拿了出来,放在柜子上,孩子小眉头蹙起来,嘴里哼哼了两声,像是要醒。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嘴里低声哄着:“乖,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另外一张床患儿的奶奶摇头:“作孽是作孽,不过啊,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邻床女人摇着头,压着嗓子说开了:“昨天下午来了个女医生,站在门口就把这家的事全抖出来了。说这个孩子是外头养的私生子,亲妈跑了。说这家为了把孩子接回来,先给原配媳妇扣了个不孕的帽子,带着她到处看病,让人家说她不能生。然后把这个私生子领进门,骗这个原配媳妇,说给她领了个小囝。”
“是吧?”阿珍阿姨问。
“千真万确,我们都听见的。那女医生指着孩子他爸说,当年为了不去插队,他们宋家逼着一个工农出身的小姑娘嫁进来。小姑娘勤勤恳恳伺候他,省吃俭用供他考大学。他倒好,大学一考上,转头就跟乡下的青梅竹马勾搭上了,偷偷生了这个孩子。原配媳妇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还要背着个不能生的名声。”
邻床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说作孽不作孽?所以昨天下午老太太在那哭,我本来还觉得她可怜,那个男人骂她,我还给她出头,后来听见这些,我就懒得搭话了。”
“这就是报应。”另一个床的陪床家属也插了嘴。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听着女人说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嘴角慢慢抿起来了。
弄堂里这些把自己工作让给儿女顶替的中年阿姨嬢嬢们,凑在一起给外贸公司打毛衣,那就东家长,西家短,就连他们弄堂的几只猫,什么时候怀上,什么时候生小猫,她们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有这种事,阿珍阿姨怎么管得住自己的嘴?
“你们晓得什么。这个宋家,比你们听到的还要恶心得多。”
病房里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阿珍阿姨往前坐了坐,手掌撑在膝盖上,一副要说长篇的架势:“宋家是什么人家?解放前开纱厂的,大资本家。两家纱厂,在闸北赫赫有名的。解放后公私合营,他们是积极,可再好有什么用?到了那几年,照样卷进去。宋家老爷和太太,直接发配到皖南去了,家里就剩老太太和宋明哲这个小儿子在上海。”
“那后来呢?”邻床女人问。
“后来?后来七四年,宋明哲这身份又被人翻出来了。那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资本家的儿子,上头直接把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大西北是什么地方?宋明哲文文弱弱的,去了还能活?”
阿珍阿姨顿了顿,看看大家的表情,接着说:“宋家老太太急得没办法,求到陈家去了。陈家就是宋家那个原配媳妇家。你道是为什么?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身份,他才能保下来。陈家刚好有个姑娘,就是陈秀珠。”
“那陈家怎么就肯了?”隔床奶奶问,“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嫁给资本家的儿子?”
“恩情啊!”阿珍阿姨一拍大腿,“陈秀珠的奶奶以前在宋家做过保姆。陈秀珠她爸小时候得过急性阑尾炎,穷人家得了这个病,就是等死。要不是宋家老太太心善,送他去西医医院开刀,她爸早就没命了。人家拿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陈家敢不答应?”
邻床女人听得睁大了眼:“这么说,那个陈秀珠……”
“对,就为了报恩,十八岁刚出头就嫁进来了。陈秀珠那时候刚读完化工学院,进了日化厂,是厂里重点培养的,眼看着前途好着呢!咔,给宋家当媳妇了。”
阿珍阿姨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可后来恢复高考了。宋明哲考了两年,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八零年宋家平反,洋房也还回来了。宋家一家人回来,日子过得倒是讲究起来了。”
“怎么个讲究法?”
“就昨天晚上跳河死的这个女人,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梳妆打扮,要弄到七点半才出房间门。梳个头要一个小时。小囝的爷爷天天穿得山青水绿。全家人都是有情调的,房间里要插花,吃饭要有摆盘。全家的衣服谁洗?三层小楼谁打扫?一日三餐谁烧?”
阿珍阿姨看着她们:“就这个原配媳妇,宋家老太太中风,其他人都是死人不管的,也是这个小媳妇伺候。小媳妇又上班又当保姆,伊拉一家子嫌她邋遢。”
邻床女人把嘴张成了一个圆圈:“……这家人也太过分了。”
“过分的还在后面呢!”阿珍阿姨冷笑了一声,“你们晓得这个女人还干了什么事?她把伊拉儿子的姘头,就是那个乡下跟宋明哲勾搭的女人,接到自己家里来了,对外头说是什么老朋友的女儿,在上海找工作没地方住,借住一阵。”
“噶恶心?”邻床女人瞪大了眼。
“嗳!还不止呢!这个女的住进来,跳河的这个女人跟她亲得不得了,一口一个‘素心’叫得热络,家里什么事都让小媳妇做。到了什么程度?”她顿了一下,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人,“这个女人让陈秀珠给那个姘头汏衣裳。”
“汏衣裳?”
“对的呀!夏天汏裙子,冬天汏棉袄。那个女的年轻漂亮的,穿得洋气,衣裳又多。陈秀珠天天下了班,一盆一盆地洗,洗完了还要烫。”
隔床奶奶“哎呀”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这叫什么话!让原配给姘头洗衣裳?这不要脸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阿珍阿姨慢悠悠地说,“你们是没看见,陈秀珠那姑娘,有多少委屈往肚子里咽。”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所以啊,”阿珍阿姨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沉重,“去年三月份,陈秀珠也跳河了。”
“啊!”邻床女人捂住了嘴,“也跳河了?死了没有?”
阿珍阿姨笑了一下:“没有死。人家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可巧了,我们弄堂里有个小伙子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那后来呢?救活了?”
“救活了。”阿珍阿姨点点头,嘴角弯起来,“救上来之后,陈秀珠像是开了窍了,她跟宋明哲离婚了。”
“离得好!”隔床奶奶一拍床沿。
“嗳!离了。”阿珍阿姨笑得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离了之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救她的那个小伙子,跟陈秀珠处对象结婚了。陈秀珠生了个女儿,刚满月。”
“这个原配媳妇也算是苦尽甘来,昨天的场面你是没看见,”邻床女人转头看着阿珍阿姨,“我跟你讲,昨天那个男人一来就打了那个女人耳光。她被那个医生说得没脸了,跑出去三个钟头,父子俩一个都不去找。等她回来,还说她为什么不死在外头?”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昨天她还挨打了?”
“嗳!打得响来,”邻床女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左脸,“就这个地方,一个大耳刮子,啪的一声,全病房都听见了。”
隔床奶奶放下勺子,凑过来插嘴:“不止呢。她那个儿子,就是孩子他爸,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冷眼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妈被他爸打,他管都不管。”
“后来孩子醒了,哭着喊饿,孩子他爸突然就发作了,”邻床女人比划着,“冲着小孩吼。把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阿珍阿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道他这话是说给小孩听的?”邻床女人冷笑一声,“那是在骂他娘。小孩懂什么?小孩只知道饿。他当爹的冲自己亲儿子吼‘让你吃老鼠药’,这话是往外扔刀子,刀把子全扎在他妈心口上。”
“可怜那个女人还在那护着孙子,跟儿子说‘他才多大一点,你跟孩子撒什么气’。她儿子倒好,站起来就骂她,‘你在家就不能把孩子看好吗?’”
阿珍阿姨的手攥紧了床沿的栏杆。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太太捂着脸哭,说她儿子也怨她。她儿子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邻床女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昨天看着老太太那个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你晓得她走的时候什么样?膝盖打着软,扶着床沿站起来。”
她甚至站起来,给大家演示了一下吴慧艰难站起的样子。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阿珍阿姨叹了一声,“她是让这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隔壁床奶奶说:“孩子吃了老鼠药,奶奶心里比谁都疼。她又不是故意的。男人当着这么多人打她,儿子冷眼看着她被打,换了我我也活不下去。”
邻床女人接了一句:“她是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