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吴慧娘家人
下午四点半,弄堂口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弄堂口,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八个人鱼贯而下。老的、中的、少的,身上衣裳颜色暗沉,脸上都带着赶路的倦色,可脚步一点都不慢。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他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弄堂,身后一群人紧紧跟着。
男人径直冲到宋家门口,一脚跨进去,看见客堂间中央那副门板搭成的台子,停下了脚步。
那男人盯着门板,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猛地红了:“阿姐!阿姐你怎么走了呀!”
他整个人扑到门板边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可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两只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想要掀床单又不敢掀。
身后的亲戚们涌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紧跟着扑上去,拍着门板号啕:“阿姐啊!过年前你还回娘家来,给孩子们买了两袋大白兔,我们给你了鳗鲞、黄鱼干、年糕。你阿弟讲,这些都是阿姐喜欢吃的呀!”
后面的侄儿侄媳妇们也跟着哭,外甥女站在人群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死死捂着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宋明思原本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坐靠着墙壁,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抽泣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娘家人这一阵震天的哭声涌进来,她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那个中年女人连忙扶住她:“明思,明思你坐好。”
可宋明思已经听不见了。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跪在地上,对着门板的方向喊了一声:“舅啊!我妈她……”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
吴慧的阿弟跪在门板前,抖着手指把床单掀开一角。吴慧的脸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抿着,脸色青白,闭着眼,像是只是睡着了。可那青白的颜色和微张的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已经走了。
男人看着这张脸,猛地往后一仰,拳头狠狠捶着地面,脚在地上跺了两下,整个人抽搐似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旁边两个邻居上前去拉他,他挣了一下,力气大得惊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喊:“阿姐!你怎么这么傻呀!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呀!”
边上吴慧的表姐哭着:“你不是说,现在孙子有了,你心里最大的石头放下了,以后好好带孙子啊!”
这个表姐就是当初配合吴慧,等裘素心生下孩子,孩子满半岁之后,抱回家养了半年,然后再送到宋家的人。
这一声哭出来,在边上帮忙发黑纱的林嬢嬢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嘴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身边几个人听见:“好好带孙子……带个孙子把自己命搭进去了。”
她没抬头,继续把手里的黑纱剪成一块一块,但那一句话进了娘家人的心里。
巧妹阿姨站在客堂间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哭声,她往里扫了一圈。
吴慧的阿弟和弟媳妇还跪在门板前面抹眼泪,他表姐搂着宋明思一声接一声地哭,侄儿侄媳妇们聚在墙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哭得乱糟糟的,谁也顾不上谁。
巧妹阿姨退后一步,回头看了看邻居们。大家忙了一天一夜,都累了。
旁边那个帮着吴慧把裘素心的孩子抱回来养了半年的表姐,还在那儿拍着门板哭:“你不是说以后好好带孙子吗?”
巧妹阿姨想了想,他们一家子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也不是他们这群邻居应该扯进去的。
巧妹阿姨朝客堂间里走了一步:“舅老爷,你们娘家人到了就好。我们这些邻居,从昨天晚上在河里把宋家姆妈拉起来,到下半夜人抬回来,一直帮忙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大家也要回去歇口气了。”
她说得客气,但话里那层意思,明明白白,邻居们帮到这里,该尽的心尽了,剩下的事,你们娘家人自己料理。宋家父子也好、吴慧的死因也好,都不是外人该插手的事了。
李家爷叔会意,走过来拍了拍吴慧阿弟的肩膀,声音低而沉:“老弟,人来了就好。你们一家子好好商量,后面的事有得忙。我们先走了,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弄堂里喊一声。”
吴慧的阿弟从地上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还哆嗦着。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朝李家爷叔点了点头,又朝着天井里那些正要往外走的邻居们拱了拱手:“谢谢大家。真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全靠你们了。”
巧妹阿姨说:“还有一桩事,小囝吃了老鼠药还在住院,宋家姆妈没了,明哲总归要回来的。我叫了咱们邻居去医院陪孩子,她从一清早四点钟过去,已经到现在了,你看?”
吴慧的阿弟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家老婆:“阿英,你去医院。那个小囝在病房里,总得有人看着。”
巧妹阿姨说:“舅妈头一回来上海,医院路不熟,我陪你去。”
“巧妹啊,”林嬢嬢走过来,“你先让明哲舅妈吃口东西。我刚才让王家姆妈回去烧粥了,你带粥过去,小囝要吃的。舅妈也跑了一整天,肚子里没东西可不行。”
吴慧的弟媳妇连连点头,眼圈红着:“谢谢,谢谢大家,我们刚到就忙着哭,什么都顾不上……”
“那你先吃饭,灶披间里还有饭有菜,中午烧的。我去拿粥,等下来找你。”巧妹阿姨说完,转身出了宋家。
她穿过天井,进了隔壁楼。
王家姆妈站在天井里,怀里抱着小囡囡,孩子刚睡醒,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哦呦,囡囡在等妈妈?”巧妹阿姨走过去,伸手逗了逗小囡囡的下巴,孩子嘴巴咧了一下,像是要笑。
“是的呀!精是精得来,三点出头吃了一顿奶粉。现在像是晓得妈妈马上要回来了,再给她吃奶粉,就不肯吃了。”王家姆妈拿小孙女没办法。
巧妹阿姨捏了捏囡囡的小手:“小坏蛋。”
她又问:“粥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已经装进保温桶了,就在灶披间的台子上。”王家姆妈说。
巧妹阿姨进去拿了保温桶:“秋娣,我去了啊!”
巧妹阿姨提着保温桶转身出去了。
到了宋家门口,吴慧的弟媳妇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块手帕,眼睛还肿着。
巧妹阿姨朝她招了招手:“走了,舅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弄堂口,刚要拐出去,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刚好停稳。
后座车门推开,陈秀珠从车上下来,看见巧妹阿姨,脚步停了下来。
“阿姨,到哪儿去?”
“到三院,接替阿珍。”巧妹阿姨手里提着保温桶,“阿珍凌晨四点钟就过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秀珠点了点头,目光从巧妹阿姨脸上移开,落在她身旁那个中年女人身上。
陈秀珠认得这张脸。她曾经叫了那么多年“舅妈”。
宋明哲的舅妈,吴慧的弟媳妇。
那些年里,宁波有婚丧事,或者逢年过节,她跟着吴慧回娘家,她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可那时候,她只是低着头干活的那个小媳妇,烧饭、端菜、洗碗。舅妈常常拉她一把,说一句“秀珠你也坐下来吃”,或者锅子里圆子浮起来了,先给她盛两个塞在她手里:“秀珠,先垫垫肚子。”
想到这些,陈秀珠笑着对着她点了点头:“阿英阿姨,侬好。”
宋家舅妈愣了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眼前的人,她当然熟悉。
但是她印象里的陈秀珠,是一张总是低着的脸,头发随便扒拉两下,穿灰扑扑的衣裳,走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小,永远在忙,永远在擦桌子、洗衣服、端菜端饭。
面前这个姑娘,站在一辆黑色皇冠车前,腰背笔直,目光清亮,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秀珠?”舅妈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自己都不敢确定。
“哎!”陈秀珠笑着应了一声。这个舅妈人很不错的,她侧身对巧妹阿姨道,“让老刘送你们去吧。”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手里保温桶往怀里一搂:“那我可不客气了啊!”她转头朝宋家舅妈一招手,“舅妈上来,坐一坐外国人单位领导的专车。”
宋家舅妈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脚动了一下又缩回去,看了看陈秀珠,又看了看那辆锃亮的黑牌照轿车,不知道该不该上。
陈秀珠对她笑着点了点头:“您快去吧!”
巧妹阿姨已经拉开后座车门等着了,宋家舅妈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老刘发动了车子,皇冠车朝三院的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宋家舅妈靠在座椅上,像是有些不确定:“那是……秀珠?”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外甥媳妇就是一个不声不响、只知道闷头干活的老实小姑娘。
她跟大姑姐私下提过,说“秀珠也是人家的女儿,你总不好把人家当佣人使”,大姑姐笑了一声,说:“她在娘家就做惯的,没事的。”
可现在这个大姑姐已经躺在门板上了。而那个小媳妇,成了坐小轿车的领导。
“就是秀珠呀。”巧妹阿姨坐在前排,偏过头来看了看她,“秀珠现在可是中日合资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在这家合资厂,就算是二把手了。”
“二把手?”宋家舅妈的声音高了一点。
“领导。”巧妹阿姨点了点头,把保温桶在膝盖上放好,“总经理以下就是她了。”
老刘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巧妹阿姨一眼:“阿姐,什么叫总经理下来就是她?陈工跟熊总,哪里分什么大小?熊总管的是合资厂那一摊,陈工管的是研发中心。两个人平起平坐,不分上下的。”
巧妹阿姨在后座听了,愣了一下:“啊?一样大啊?”她拍了拍膝盖上的保温桶,像是要把这个消息消化一下,“我一直以为秀珠是二把手,总经理是当家的那个……”
“那是外头人不懂。”老刘说着,车子拐了一个弯,正好红灯,他踩了刹车,回头朝后面看了巧妹阿姨一眼,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口气,“甚至在领导和日本人面前,我们陈工比熊总还要吃得开。熊总是管生产的,日本人那一套流程压着,有板有眼的,发挥不大。可陈工管的是技术、配方,陈工的水平比日本人还厉害,日本人插不上手,全凭陈工一个人说了算。”
宋家舅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老刘一眼。
巧妹阿姨也跟着追问:“真的假的?知道秀珠厉害,但是也太厉害了吧?”
老刘嘿嘿一笑,松开刹车,车又缓缓动起来。他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又补了一句:“我听财务那边闲聊,说陈工的工资比熊总还高一点。”
“是伐?”巧妹阿姨的声音拔高,眼睛都亮了,“高多少?”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听会计提过一嘴,说陈工一个月三千出头,熊总不到三千。”
“三千多?”巧妹阿姨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抱稳,她扭头看宋家舅妈,又回头冲老刘喊,“你搞错了吧?要么是一年?一年都已经老多了。三千块一个月,那是什么概念!”
宋家舅妈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靠着座椅愣了好一会儿。
老刘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开着车:“不会搞错的,我跟财务小王吃过几回饭,他亲口跟我说的。陈工和熊总的工资不是走厂里账的,是日本人单独开的,单独走账。日本那边这个级别的人,就是拿这个工资。咱们合资厂确实工资高,其他人也就百来块钱,已经开心得飞起来了,但是陈工和熊总拿的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我的天老爷。”巧妹阿姨往座椅上一靠。
之前冬生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当厂长,大家以为他工资是弄堂里最高的,他说不是。后来大家看见合资厂给秀珠配车,就想着秀珠工资肯定高。但是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想,一个月三千啊!心脏病要吓出来的。
宋家舅妈靠在车窗边,她脑子里还在转老刘那些话,跟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灰外套、低着头端菜端饭的姑娘,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车在三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宋家舅妈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