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带吴慧离开
另外一边,卡车开回弄堂口。
吴进已经站在弄堂口等了。
他看见车厢里亲眷们一个个跳下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晨手里捧着的遗像上。
“阿晨,镯子拿回来了?”
吴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翡翠镯子递过去。
吴进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他妈那只手镯,转身递给身后的老婆:“收好。”
阿英拿好手镯。
吴进走到司机面前,掏出一包烟和十块钱:“师傅,辛苦了。车子再用一下,帮我们送死人去火葬场。”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作服,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
他看着吴进手里的钱,摆了摆手:“同志啊,这个钱不好收的。领导派的任务,你们让我去哪儿,我就跑哪儿。”
他把烟接过去了,揣进兜里,但钱推了回来。吴进愣了一下,还要再递,司机:“领导说了,车随便用。”
吴进把钱折好塞回裤兜里,转身朝亲眷们走过去:“我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大家围过来。堂哥把袖子放下来,眉头皱着:“怎么说?”
“我打算把阿姐直接火化,骨灰带回宁波办丧事。”
话音一落,堂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怎么行?出嫁女儿,哪有接回娘家办丧事的道理?宁波的老亲眷们会怎么讲?阿英能够同意?”
他说着朝吴进的老婆看了一眼。阿英站在旁边,怀里还揣着那只镯子,听见堂哥问自己,没有躲:“是我跟阿进说的。大姐嫁到宋家三十多年,到头来被他们父子俩活活逼死。要是再跟宋兴业埋在一起,我想想都替她难受。不如接回宁波,跟爹娘埋在一块儿。爹娘在地下,至少还能护着她。”
吴进的老婆阿英话音刚落,亲眷堆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婶就开口了:“话不是这么讲的。老规矩在那儿摆着,出嫁的姑娘埋进娘家坟里,对娘家人不好。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法,不是我们几个在这里瞎讲。”
她说完,旁边两个年纪稍长的女眷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是的呀,阿慧是宋家的人,进了宋家的门,就是宋家的鬼。哪有回娘家落葬的道理。”
吴晨走过来,眉头拧着:“怎么不好了?姑妈在世的时候,宋家把她当个人了吗?她活着的时候没人疼,死了还要因为一句‘嫁出去了’就让她埋在那姓宋的地里?我就不信,姑妈埋回咱自家祖坟,她还能作祟。”
“晨晨,你年轻不懂事,”堂婶摇了摇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她到底是要吃香火的。嫁出去的女儿,吃的是夫家的香火。你把她接回娘家,她吃谁的香火,谁来给她摆羹饭?到时候你们这两房的后人,清明上坟是给她上还是不给?不上,她在地下没着落。上了,那她是我们吴家哪一房的先人?辈分算不清楚的。”
吴晨还要争,阿英伸手拉了他一把,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婶娘,我跟阿进还活着,我们俩记得大姐的祭日,年年给她烧纸,她吃的是我们这房的羹饭。等我们也走了,阿晨和阿阳呢?也不用特地挑祭日来拜她了。清明过年多烧两百锡箔,一家人在一起烧,有她一份就成了。”
她看了一眼门板的方向:“阿姐活着的时候,在宋家没吃过一口安稳饭。回了吴家,再不济,我们自家兄弟姐妹的香火,总比宋家那对父子真心吧?”
堂哥把烟掐了,在鞋底上碾了碾,抬头看了看天:“那就接回去吧。二叔婶娘那边,多一副碗筷的事。”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阿慧嫁出去那年,他爹娘送她上船的时候哭成那样。她要是能回来,二叔和婶娘在地底下也放心些。”
没有人再反对了。
吴进站在门板旁边,弯下腰,把吴慧脸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盖好,再去灵前烧了几张纸:“阿姐,我带你回家。回宁波去,跟爹娘一起。”
吴进走到门板前,弯下腰,一只手扶住门板边沿,朝旁边的堂哥和侄儿点了点头:“抬起来,走。”
几个吴家男眷走上前来,弯下腰伸手去抬门板。
“舅舅!你这是做什么!”
宋明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踉跄着扑过来,挡在门板前面。他张开双臂,声音发颤:“舅舅,你不能把我妈带走……”
吴进直起身来,看着他。
他看了宋明哲很久,久到宋明哲的嘴唇开始发抖,久到客堂间里安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然后吴进伸手,一把揪住宋明哲的衣领,把他从门板前面拽开,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堂间里格外刺耳。宋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立刻红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吴进,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没打你,让你以为你还能跟我说话?”吴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恨意,“你妈死,根源在你身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松开宋明哲的衣领,退了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当初你要是不想下乡,你跟你阿娘说,你不想吃苦,你想留在上海。你阿娘心软,替你求到陈家去,拿一份恩情把秀珠一个好好的姑娘换进来给你当媳妇。那时候你是什么?你是资本家的狗崽子!人家是工人阶级!是工农兵大学生!你配得上人家?”
宋明哲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配不上。你配不上人家,你不知道感恩,你不知道对人家好。你眼睁睁看着秀珠给你一家老小当佣人,你在外头轧姘头,轧到人家怀了你的野种,你们母子俩还,把不能生的帽子扣在秀珠头上,你把野种领回来让秀珠养,你好大的脸!”
他说到激愤处,又一巴掌甩过去。宋明哲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半边脸肿了起来。他靠着墙,眼泪涌了出来。
“你比你那个畜生爸更不是东西!”你爸在外头搞女人,至少没有搞出孩子来。你呢?你闯了祸让你妈替你擦屁股,擦完了你还怨她!孩子吃老鼠药你怪她!她被你爸打你冷眼看着!宋明哲,你妈是你逼死的!是你跟你爸一起把她逼死的!”
宋明哲靠着墙,整个人往下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吴进看着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他没有再动手,转身进了灶披间。片刻之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客堂间里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女眷们往后缩了几步,堂哥下意识往前挡了一下:“阿进……”
吴进没有理会。他走到宋家大门的门槛前,蹲下身,举起菜刀,一刀砍下去。
木屑飞溅。刀锋嵌进老旧的木门槛里,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他直起身,把菜刀往地上一丢,铁器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响。
“我们吴家跟你们宋家,从今往后一刀两断。我吴进今天把话撂在这。以后我左脚跨进你们家的门槛,就烂我左脚;右脚跨进去,就烂我右脚。两家再无瓜葛。”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堂间。他的视线落在楼梯口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姑娘身上,宋明思靠着楼梯扶手,整个人还在发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吴进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明思,你还是我外甥女。以后有事来找舅舅,舅舅在宁波,你随时来。”
宋明思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泪又下来了。
吴进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门板的方向摆了摆手:“抬起来,走。”
几个吴家男眷重新弯下腰,把门板稳稳地抬了起来。
门板被抬出了门槛。吴进跟在门板后面,走到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天,走出了宋家大门。
舅妈阿英站在门口,拉过吴晨的手,又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在客堂间里发愣的宋明哲。
她走过去,声音平平静静的:“明哲,你妈我们带回去了。你还是去医院看着你儿子吧。阿晨跟你一起去,玲玲还在那看着孩子,玲玲得跟我们回去,我们要回家给你妈办丧礼。以后,你妈的香火,你妈的羹饭,要阿晨和玲玲来烧。”
宋明哲张嘴愣在那里,舅舅舅妈要替他妈跟他断亲。
舅妈没有再等他回答。她转身走到吴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来,里面是一卷钱。
她把钱塞进吴晨手里:“阿晨,你从医院出来,跟玲玲去买点东西,水果也好,糕点也好。去谢谢把你姑妈从河里捞起来的人,尤其要谢谢秀珠和她男人。你姑妈那样对人家,人家还帮着借车,这个情不能不还。”
她顿了顿,叹了一声:“替我们跟秀珠说一声,你姑妈对不起她。”
吴晨拿着钱,点了一下头:“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