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高田中国研
下午三点多,陈秀珠走进弄堂就听见巧妹阿姨的声音:“宋兴业,你个阿缺西!吴慧死人装回来,是谁叫人帮你把灵堂搭起来的?是谁帮你报的死讯?是谁安排人去替你看孙子的?你良心被狗吃掉了?”
天井里站了一圈人。宋兴业被堵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半边脸还没完全消肿,青紫交加的印子糊在颧骨上。他想说话,被巧妹阿姨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珍阿姨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往下看:“伊啥辰光有过良心?你之前自己讲,再管伊拉家的事体,手指头都烂掉。乃么好来!你又多管闲事多吃屁了伐?”
她转头看向天井里的邻居,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头:“你们讲,巧妹是不是活该?”
天井里几个人都笑了。有阿姨坐在竹椅上打毛衣,眼睛盯着毛线头也没抬,说:“巧妹就是心太软,上回伊拉屋里出事体,她跑得比谁都快。侬看,好人有好报伐?被人骂吧!”
李家爷叔端着茶杯靠在自家门框上,吐掉一口茶叶渣子:“这种烂污人家,一点都不能沾的。稍微搭手一点,就是手伸了粪坑里。”
宋兴业的脸从青紫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抖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为什么要跟那个女人讲?讲什么吴慧是因为孩子吃了老鼠药、被我打了、被明哲骂了才跳河的?”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乱戳:“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凭什么去跟外人讲?”
巧妹阿姨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上了:“我老实人呀!又不像你,满肚子花花肠子,骗了老婆骗姘头,两头骗。我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有一句讲一句。怎么,我讲错了?”
她回头朝天井里看了一圈:“你们讲,我哪一句话讲错了?”
阿珍阿姨笑了一声:“一句也没有讲错,但是你戳穿了宋老师的西洋镜呀!”
大家哄堂大笑,宋兴业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
陈秀珠踏进天井,目光在宋兴业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家门口,回过头来。
“宋家爷叔,你还有空在这里跟一群阿姨阿婆吵相骂?”她的声音不高,但天井里的人都听见了,连二楼窗口的阿珍阿姨都安静下来往下看。
她笑了一声:“有这点时间,你不如快点去学校。寻领导、寻关系、寻门路,保牢你的工作要紧。”
宋兴业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陈秀珠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你和你的姘头是一路货。你站在赵老师的角度想一想。伊单身一个人,没了工作,没了劳保,以后怎么办?这份工作是被你搞掉的。她会干什么?”
宋兴业看着她,陈秀珠继续说:“你们家现在就你一个人有工作。你们家小囝以后要花的钞票,后遗症、康复治疗、身体调理,样样都要钞票。你有空在这里骂邻居,不如赶紧去学校。再晚,赵老师一闹,领导把话说出去了,你连哭都来不及。”
宋兴业站在那里,脸上的青紫和猪肝色混在一起,像调坏了的颜料盘,他猛地转身,拉开家门冲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又被弹回来,慢慢悠悠地晃了两下,终于合上了。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丢:“秀珠,你跟他讲这些做什么?他这种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陈秀珠不想说,已经晚掉了。赵英英这个人,脑子比宋兴业好,要不然也不会骗得宋兴业把老婆的压箱底都送给他。
她嘴上说:“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朝屋里走去,王家姆妈已经抱着小囡囡站在门口了:“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早?”
“我就抽空回来一趟,五点钟,还要出去吃晚饭。”陈秀珠接过小宝宝。
陈秀珠给孩子喂了奶,陪着孩子玩了会儿,换了一身衣服,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出去了!”
“晓得了,几点钟回来啊?”
“今天可能比较晚,估计要九点钟左右吧!”
陈秀珠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把头发拢了拢,走出弄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刘的车等在弄堂口,她弯腰坐进后座,车子朝外滩方向驶去。
饭店在南京东路附近,一栋老式建筑,门面不大,但门头上挂着涉外饭店的铜牌。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有上海的,也有使领馆的。
陈秀珠下了车,熊晓燕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旁边站着高田、中岛和佐藤。
陈秀珠到了,几个人正要上楼,门口旋转玻璃门转动,仇厂长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带着广交会日化考察团的客人进来。
李总一看见他们,立马过来握手:“高田先生。”
高田和李总、仇厂长鞠躬握手,他转身的时候,刚好对上了松井。
松井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满脸严肃地看着高田健一。
高田健康一走过去,停在松井面前,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句:“松井前辈,好久不见。您能来中国,实在难得。”语气十分恭敬。
松井看向他:“高田君,最近你一直在中国?”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高田的肩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没有躲,对上那道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松井先生,您好。”
松井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声:“陈小姐,久仰。”
陈秀珠打过招呼,没有停留。张先生正跟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见她过来,笑着站起来:“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张先生好。”陈秀珠跟他握了一下手,目光转向他旁边的那个老外,这是一位匈牙利客人:“拉兹洛先生,你好。”
拉兹洛握住她的手,也用英文回了一句:“陈小姐,你好!”
打完招呼,张先生低声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今天在车间闻到的那个味道,我跟拉兹洛先生都记住了。但是问了仇厂长,仇厂长说找您,会更简单。”
陈秀珠笑:“不是说好,要一起聊聊?”
陈秀珠笑谈之间差距有一道目光跟随着她。
一圈招呼打完,他们和考察团道别,进了包间用餐。
松井也在李总的带领下往另外一个包间走,他回望了一眼已经消失的身影。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半年前的事。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刚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警觉了。
香味主要功能不是为了掩盖洗衣粉的碱味,而是本身成了一个卖点,一个愉悦客户的特质。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品推广,那是一个可以改变洗化格局的创新。
他立刻催了研发部,要求尽快出竞品分析报告。然而掌管洗化事业部的长子交上来的那份报告,他翻了三页就放下了。数据粗糙,分析浅薄,连竞品的基础配方都没有拆透。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长子在了解了高田的产品是一位中国女士的手笔,而且在找到了门路,可以联络上这位女士的时候,居然出了一个昏招,找人诬陷陈秀珠收受贿赂,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坐牢。
等他知道的时候,夏永福和那个牵线搭桥的外贸干事已经被中国的公安抓了。
他对着儿子发了很大一通脾气,都已经年近五十的人了,还做这样没脑子的事。
从那天起,他开始亲自盯着高田日化的动静。不让儿子插手任何事,而是让一个在高田大阪工厂工作了十五年的老职员,每月一次的汇报,成了他案头最固定的文件。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沓报告上的文字。
第一个季度,研发部分析完了高田香氛系列的配方,做了一份他勉强能接受的报告。他在报告中圈出了三个关键点:香精载体、留香技术的处理方式,以及包装设计对产品定位的辅助。他让研发部按这几个方向推进自己的产品线,预计六个月之内能拿出应对方案。
然后高田的丝毛洗涤剂上市了。
松井拿到样品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包装,隔着塑封袋先看了一遍说明。
上面写着:“丝绸、羊毛、羊绒,柔软如新,不缩水。”他让实验室做了基础测试,结果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三遍。
他没说话,只问了一句:“这款产品,高田研发中心自己做的?”
回答是:“配方来自中国的研发中心,高田大阪复核,高田大阪工厂生产。”
小众市场,但定位精准,技术壁垒不低,松井本社的研发体系,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做出同等品质的替代品。一年,在竞争激烈的日化行业里,已经足够被人甩开半条街。
他以为这就是那个中国团队的极限。
但丝毛洗涤剂上市不到两个月,高田的第三款产品就来了。
这一次,他拿到了一个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瓶子,包装上印着一个可爱的婴儿,上面有一行字:“呵护最幼嫩的肌肤。”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除了隐约的一点点椰油香,没有其他味道。
他让实验室做了完整的成分分析和洗涤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敲桌面。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没有香精,没有荧光剂,没有碱性残留。
他做了几十年日化,自然明白这款产品的分量。这不是一个跟风,这是一次对市场的重新定义。当别的品牌还在用香精修饰产品时,这个团队直接跳过了修饰,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把“没有”变成卖点。
同样报告上说,这款产品同样来自于“高田中国研发中心”。而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是一个叫“陈秀珠”的女人。